第二十七章 大将发威领袖谈诗
七月十七日清晨,彭真、陈毅、黄克诚、安子文一行抵达庐山牯岭。
如同命中注定似的,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被安排入住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和国防部长彭德怀住在一起。黄克诚还很高兴,和彭总住在一起,便于商量工作。
彭德怀问黄克诚困不困,见说不困,就把自己写给老毛的信请他过目。黄克诚很快看完,对彭总说:「人都在山上,为什么要写信?当面谈不更好些?我要早两天上山,就会劝你不写信了。」彭德怀说:「现在讲这个,已是废话。信已经被老毛当成〈意见书〉印发了。没想到他会对我来这一手。你只讲讲,信的内容如何?」
黄克诚掂了掂信的分量似的:「内容应该没有大问题。实际情况比你反映的还要严重得多。如果在会上讨论,我会发言支持。当然有几处提法尖锐了,也不够准确。比如「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有失有得」等,不这么提就好了。但在信中属于次要的问题,主要内容是好的。」
得到老战友、老同事的支持,彭德怀心里又平静了些。
中饭前,会议保卫处派人来收走了黄克诚警卫员的手枪,说是统一部署,下山时一并发还。
黄克诚却在食堂吃中饭时,和老朋友谭震林吵了一架。
原来,谭震林见到黄克诚是很高兴的,大声说:「老黄,你好大架子!上了山也不先来看我。」
黄克诚也大声反问:「谭老板,你才臭架子大哪。我清早才到山上,你为什么就不肯去看望我?」
谭震林端过饭菜,到黄克诚桌上来吃,降低嗓门说:「你新来乍到,也该投石问路。怎么一头扎到右倾窝子里去了?」
黄克诚见谭震林出言不逊,对彭总如此不敬,登时涨红了脸:「你开什么黄腔?谁一头扎进了右倾窝子?」
谭震林仍是笑嘻嘻的:「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啦。主席召你们上山,就是为了参加讨论那个〈意见书〉啦。」
黄克诚不能容忍如此肆无忌惮地攻击三军元帅彭老总,气得手中筷子一拍,怒斥道:「你住嘴!你这些话,有胆子在会议上公开吗?老子第一个和你辩论!你去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全党上下都长着眼睛哩!」
谭震林见黄克诚认真发火,连忙打退堂鼓:「老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算了,是我多嘴。不要吵了,传开去影响不好。」
黄克诚却不肯放过:「你检讨,收回你的无组织、无纪律言论。不然,我要报告总理。」
谭震林没有理会黄克诚,碗筷一放,不吃了,走人。
黄克诚也倒了胃口,回到被诬为「右倾窝子」的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住处,没有把这事告诉彭总,免得彭总动怒。谭震林那家伙爱放炮,见风就是雨,几十年的臭毛病,不值得和他生气。回过头来又想:难道这山上真会有不测风云?有人想扳倒彭总,赶他出中央军委?谈何容易。就算彭总爱和毛主席争吵,还不是吵了二、三十年的一路过来了?并没有影响党中央毛主席对彭总的信任和重用嘛。而且他们吵的都是工作,有时主席对,有时彭总对,并不涉及他们个人的事。彭总功勋盖世,连西方资产阶级报刊都承认彭总是新中国的民族英雄、东方战神……这山上的天气真好,凉凉爽爽,清新宜人。黄克诚睡了午觉。
傍晚,周恩来总理请新上山的四位同志共进晚餐,还邀来原在山上的副总理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薄一波作陪,边吃边商谈继续压缩今年国民经济各项指标的事。
由于中午憋下的气没消,黄克诚等周总理的话告一段落,即态度诚恳地说:「谭老板啊,大跃进刮五风,放大炮,要自我反省,吸取教训。去年吹嘘粮食吃不完,今年十来个省区闹粮荒。国家和老百姓,都经不起瞎折腾了。」
周恩来和彭真、陈毅、李先念等人,都不知一向待人亲切厚道的黄克诚,为什么要突然批评谭震林。谭震林涨红了面皮,反驳道:「老黄你这是什么意思?去年的工作失误难道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告诉你,我执行的是中央主席的指示。你有胆子就去找毛主席嘛。」
黄克诚见谭震林搬出毛主席来做挡箭牌,认作是对领袖的不敬:「你放肆!你是分管农业的副总理,你主持插了那么多假红旗,评了那么多假上游,放了那么多牛皮卫星,还敢把责任推给毛主席?我看毛主席是受了你们少数人的蒙蔽!河北、河南、山东都有人告诉我,去年七月间毛主席视察河北徐水、河南新乡、山东历城,都是你和廖鲁言带着先遣工作组,一路打前站,发动群众搞庄稼大搬家,集中移栽,在马路两边制造卫星田,什么十万斤亩、一百万斤亩,尽摆些假家伙给毛主席看!」
周恩来不动声色,听任两个湖南老乡争吵。陈毅元帅则面带笑容,觉得黄克诚这个老实人讲老实话,痛快。其余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安子文等人一时也不便插言。
谭震林被黄克诚揭了老底,恼羞成怒,桌子一拍,直逼了过来:「黄瞎子!你和我有仇啊?你以为老子怕你?当了个鸟总参谋长有什么了不起?混了个大将军衔,尾巴翘到天上!你眼里还有没有毛主席、党中央?」
黄克诚坐着不动,也未起高腔,只冷笑着说:「大家听听,看看他这作派,一听到批评意见就耍泼皮,搞人身攻击!我被评上大将军衔,他不服气,可笑不可笑?大炮司令乱放炮,放空炮,新四军的老首长、老同志谁个不知道?过去是战场上放空炮,打不中目标;去年是在全国农业战线上搞高标,发射牛皮卫星,坑害老百姓。」
谭震林两眼充血,已暴怒成一头公牛似的:「老子去年坑害了老百姓?老子要去请毛主席评理!老子不怕你黄瞎子长了三头六臂!你个老右倾分子,老子和你斗争到底!」
黄克诚一听谭震林骂他为「黄瞎子」、「老右倾分子」,也被激怒了:「我和你摆事实,讲道理,你就乱咬人?参加革命几十年,还是一副乡村泼皮作风?我替你感到脸红!」
谭震林又桌子一拍,转身就走:「老子找主席去!找主席去!老子和右倾分子势不两立!」
周恩来见事情闹大了,昂头扬脸叫了一声:「谭震林同志,你回来!
本来高高兴兴的,一起吃顿饭,怎么可以拂袖而去呢?」周恩来声音不高,却韧劲十足,威严十足。
谭震林在门口站住,不得不气鼓鼓地转过身子,回到座位上,侧过背,正眼也不瞧黄克诚。
周恩来和颜悦色地看大家一眼,对陈毅说:「陈老总啊,你看看,你的两位新四军老部下,一个是中央书记处书记、国防部副部长兼总参谋长,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在我面前叫叫喊喊,吵成这个样子,像话吗?」
陈毅一口浓重的四川官话:「是不像话罗!二位不把格老子这个新四军老军长放在眼里,可周总理是代表中央请吃饭,欢迎我们四人上山嘛!
还有富春、先念、一波作陪。彭真同志,你看这事该哪样办?」
彭真在中央书记处的地位仅次于总书记邓小平,深受毛泽东重用。他不偏不倚地笑说:「宴席上吵架,各打五十大板,两位都应受到批评,各自亦应多作自我批评。」
大家都轻松地笑了。只有两位当事人笑不出。
李先念插话:「我也是老新四军的,老战友吵架,没有劝阻,也应陪他们两个挨板子!」
大家又笑了。
陈毅说:「还是要分一下是非,不然各打五十板子也不会管用。先念同志则不应奉陪。黄总长,今天的纠纷是你起的头。我们四人一起离京,一路上你都高高兴兴,是不是上山后受了什么影响,闹下什么误会了?情况摆清楚,有委屈诉出来,大家评一评嘛。」
黄克诚感激地望一眼周总理和陈老总,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要维护彭总的威望和人格,不愿说出谭老板指彭总所住的别墅为「右倾窝子」,于是改口说:「我和谭老板本是小同乡,又同龄,一直是革命兄弟。又都在江西苏区和皖南根据地蹲过战壕。一九四九年进城后,没有一起工作过。应当说,平日各忙各的,见面机会不多,但关系一直不错。也许是互相太熟悉、太了解的缘故,对他去年以来的作为总有些看法,想劝几句。我这不是马后炮,彭真同志可以作证,去年六月中央书记处会议上就提出过。那次他也和我吵了架。一有不同意见,他就要去报告主席。那次是被小平同志劝止祝当然谭老板也遵守了纪律。我很感激。不然我去年就可能受到处分了。今年年初以来,看到主席、总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忙着压缩各项高指标,特别是粮食、棉花、油料作物方面的高指标下不来,我是有些埋怨谭老板的。不是要谭老板一个人负责任。但他毕竟是主管农业的。一些高指标明明脱离实际,为什么还要提出来,写进计画文件里,强制全国执行?自今年四月上海会议起,召开了多少会议,花费了多少人力财力,来压缩这些高指标?直到这次神仙会上,总理、副总理、部长们还在忙这个。我不是要责怪谭震林同志,其实他也是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全国各省区的跑。一次他爱人就告诉我,去年谭老板身上掉了十斤肉,皮带缩进去三个扣……听黄克诚这一说,谭震林脸上的怒气消减下来。他转过身子,表示不再把黄克诚当仇家。
陈毅看在眼里,转而说:「谭老板啊,我也要对你摆个老资格,讲你两句罗。你老兄今天是一触就跳,有点蛮不讲理嘛。过去你带兵,很重视火炮。粟裕的第一师,克诚的第四师,先念的第五师,你的第六师,加上叶飞的苏北兵团,新四军的五大主力。你的第六师收缴了一百多门日军榴弹炮,粟裕同志下令调出五十门,你就是把持不放,是不是事实?后来打孟良崮,消灭老蒋的王牌军第七十四师,你的两个炮兵旅立下大功……可是和平建设时期,你主管农业,七亿人口六亿是农民,你还采用大轰大擂,万炮齐鸣,已经证明行不通罗。我说你这几句,你服也不服?」
谭震林毕竟炮筒性子,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尊敬地看周总理和陈老总一眼,也看了黄克诚一眼:「总理,老军长,还有老黄、各位同志,刚才我是耍了态度,我认错……要是老军长和老黄早这么讲话,我也不会耍态度。我也有委屈。去年是干劲冲天、辛辛苦苦办错事,给中央惹出一大堆麻烦。但谁不想尽快把国家建设好?快些建成社会主义?何况去年还是成绩为主,农村找到了人民公社这个组织形式,解决了几千年的单干小生产问题……好了,黄克诚同志,刚才骂你是「老右倾分子」那话,我当着大家的面收回,道歉,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行不行?」
谭震林表示和解,黄克诚受到感动,热情地伸出手去,紧紧相握。陈毅带头鼓掌,大家一齐鼓掌,庆贺双方化干戈为玉帛。
掌声过后,周恩来笑容满面地说:「这就很好。在我这里产生的纠纷,在我这里解决。老同志之间,一定要注意团结。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能熬到今天,不容易罗。要珍惜。谭震林同志,我们就说好了,今天的事,不要去麻烦主席了?我们要体谅、要爱护主席。眼下国家的困难这么多,主席受到的压力也很大。我这个意见,你同意吗?」
谭震林说:「总理过虑了,我几时讲话不算数?已和老黄握了手,还是同年老庚嘛。」
晚餐持续到十时半。周恩来送走客人们,留下陈毅谈外交事务。周恩来不无忧心地说:「陈老总,你的两位老部下的矛盾,就算消除了吧?」
陈毅说:「就看山上会议的大气候了……局势一变,纸就包不住火。
我上山就听工作人员议论,原本是彭老总写给主席的一封信,怎么忽然被会议印发,变做了〈彭德怀同志意见书〉?」
周恩来苦笑道:「你问我,我问哪个?我也是收到文件才知道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吧?大的局势扭不转吧。」
陈毅问:「中央常委事先没有讨论过?还在干纲独断,个人说了算?」
周恩来正色道:「老总!上了山,你要管住你的嘴巴。我看呀,参加几天讨论会,你还是找个外交事务,回北京值班去吧。」
当天下午五时,湖南二周接获通知,来到美庐楼上主席书房时,胡乔木、田家英、李锐三人已经在座。毛泽东亲切而随便地招招手,指指两把空藤椅:「好了,人马齐备,粮草先行,有烟有茶,有水蜜桃,你们各取所需。」
李锐爱吃水果,拿起一只水蜜桃说:「这么漂亮的果子,摆在盘中像艺术品,吃了又可惜。」
毛泽东说:「李锐假斯文。你不是讲我这里的果品,不吃白不吃?人家摘桃子,你坐享其成。」
李锐说:「王母园中偷得来,供在匡庐神仙台。」
大家开心地笑起来。
毛泽东忽然来了诗兴,问:「哪个能背几首关于桃子、桃树的诗?」
胡乔木笑笑,说,唐人崔护有首绝句〈游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周小舟说,那是崔护举进士不第,游城南遇女子,写下情诗。我记得张旭一首〈桃花溪〉,却是写我们湖南桃花源事: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毛泽东点评说,张旭是个怀疑派,思想右倾,不大相信真有什么桃花源呢。
田家英说,王昌龄有首〈春宫曲〉: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廉外春寒赐锦袍。
毛泽东点评说:「这是首后宫嫔妃的牢骚诗,争风吃醋。」
李锐说,刘禹锡有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今,戏赠看花诸君子〉,也是带点牢骚的: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毛泽东点评说,「刘禹锡何止一点牢骚?他被眨离长安十年,骂满朝新贵都是靠奉承皇上、排挤正人君子而得势。唐宪宗元和年间,也还算得天下太平,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好人?打击面太宽了。对了,周惠,你怎么不来一首?」
周惠搔搔头皮,赧然一笑说,「主席,我是做实际工作的,诗文读得不多……好,好,我来试背一首黄巢的〈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毛泽东点头赞道:「这首好,这首好。黄巢当政,命群芳打乱季节,革命造反。表达了农民起义领袖的豪迈性格,要求变革、当家作主的远大志向。」
胡乔木、周小舟跟着赞好。
田家英看李锐一眼,似难苟同主公的高见。
胡乔木深知毛主席偏爱李白的诗,或许他自己亦欲背颂一首?于是说:「主席,李白有一首〈寄东鲁二稚子〉,载《李太白集》,是他诗作中较特别的一首,我只记得前面的几句……」
果然,毛泽东笑说:「我或许还记得,你起个头吧。」
胡乔木背颂道:「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毛泽东见胡乔木停下了,即朗声接了下去:「楼东一株桃,桃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周惠、李锐五人见毛主席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一齐钦佩地拍了巴掌。
李锐说:「读过《李太白集》,没有留心这一首。看来李白的诗作,既有笑傲王侯的狂歌,也有泪思儿女的寄怀。」
周小舟说:「桃花潭水三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嘛!我觉得,我们大乡长的诗风,确有李太白雄浑豪阔的遗韵。特别是这次上山后抄给我和乔木兄的两首,〈回韶山〉和〈登庐山〉,称得上千古绝唱。」
毛泽东笑说:「小舟也学得吹捧我了?不可取,不可龋」
李锐作证说:「乔木兄读过诗稿,就和我讲,非雄才大略之人,难有此诗。」
田家英也凑上一句:「〈登庐山〉一首,可称为匡庐第一诗。江西省委同志不知在哪里抄到,要求中央允许他们刻成诗碑,做个纪念。」
毛泽东摇摇头说:「不可以。我讨嫌人家替我立什么诗碑,尤其在我生前。诗好诗坏,留给后人评说。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况且那两首只是个稿子,字句还待推敲。乔木已把你们的意见转达过,我都寄给郭沫若同志去了,请他改定。……好了,诗,遣兴也,暂时谈到这里。今天请你们五秀才来,周惠你不要摇手,背得出黄巢的反诗,也算秀才嘛,要谈点正事。神仙会延期,集中讨论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你们感不感到意外?」
五位秀才一听毛主席要谈正事,连忙各自掏出笔记本来,准备作记录。根据以往经验,毛泽东主席在作出重要决定的时刻,总不忘给自己身边的文字帮手们打招呼。
毛泽东说:「对于去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真正拥护的有多少?能有百分之三十就不错了。我去年批评反冒进,今年却成了反冒进的头子。
少奇同志提出「问题讲透」,我就给他「透」到这里。都主动反冒进了,还不肯放过?我是机会主义的头子,既要左派朋友,也要右派朋友,要找唱反调的人通气。这次计委就有几名反对派上山。李锐,你是联系工业部门的,计委的反对派都是谁呀?」
李锐回答:「上了山的,是贾拓夫、韩哲、宋平三位吧?他们都是比较务实、头脑冷静的老实人,和富春同志有分歧意见。」
毛泽东说:「富春去年是听了我的。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锐反映工业系统是独立王国,谁都进不去。孙悟空偷桃子,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开庐山会议,也是大宴天下群仙。过去不懂管理经济之复杂。革命是捣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使敌人有机可乘。权力集中不容易。
过去江西苏区,司令部、政治部常闹矛盾,权力好不容易集中到前敌委员会。我和陈毅都当过前敌委书记。后被项英、恩来他们夺了权。中央红军开始长征时是八万多人,一年后到达陕北吴起镇剩下七千人。军委开会,我说现在比过去强多了,干部经过艰苦磨练,剩下来的都是精华。当时多数人不同意我的看法。洛甫和彭老总更是讲我不承认失败,搞精神胜利法,自欺欺人。」
毛泽东谈话,常常采用散漫方式,思绪跳跃,时空倒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大有内在联系,全凭听者猜度领略。知音者如雷灌耳,愚笨者不知所云。照胡乔木的理解,毛讲这段话的意思是:历史的经验值得记取,历史最终证明他是正确的。数字是现象,不是本质。
八万人死剩七千人是现象,七千人为革命精华才是本质。一九五八年虽然吃了亏,遭受损失,但最大的收获是锻练了干部和群众。和红军长征损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马是一个道理,革命力量不是弱了,而是更强了。
毛泽东说:「去年的问题,一个粮食,一个钢铁,但也不是一败涂地。粮食没有翻番,还是增产两至三成。谭老板和李井泉都讲去年是轰轰烈烈大跃进,辛辛苦苦受教训,没有坚持科学种田,今年已大有进步。」
田家英忍不住插言:「以四川为例,实际情形,省委主要负责人并没有吸取教训。四、五月间我在成都郊区公社蹲点,正是早稻插秧时节,省委仍然部署全省高度密植,叫做「双龙出海,蚂蚁出洞」……」
毛泽东问:「什么「双龙出海,蚂蚁出洞」?」
田家英说:「就是插秧只留行距,不留株距,密密麻麻……去年已闹了大减产,农民春天饿肚皮,公共食堂只供应青菜汤。我提出合理密植,既留行距,也留株距。生产队老队长说,作了一世田,如今成外行,上面那些没有作过田的首长们倒是内行。我向省委反映意见,不被接受,只允许我蹲点的那个公社保留稻秧的株行距。」
毛泽东见是告李井泉的状,面无表情地问:「你这次在西南组讨论会上讲了这些情况没有?」
田家英说:「我两次发言,都被组长打断,没让讲下去。还说有的人少不更事,以京官自居,到下边指手划脚。」
毛泽东点点头,想了一想,忽有所悟地说:「确实要注意,你们都是在我身边工作的人,无论下到哪里搞调查研究,都要尊重当地党、政领导,不能见官大三级。四川省七千万人口,李井泉当家不易,是挑担子的人,有个性,有脾气。当然,去年的高密植是我提出来的,今年同意加上「合理」二字,不再越密越好,属中间偏右了呢。湖南二周,不也是这个意思?」
周小舟趁机进言:「去年搞全民炼钢,提出各种高指标,失误的关键,在于高估了粮食产量。现阶段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粮食又是基础的基矗既然有了那么多的粮食,于是放开手脚,无所顾忌,万马奔腾,齐头并进了。」
毛泽东说:「也不尽言。工业落后,想多搞些钢铁,原无大错。去年的教训是忽视了综合平衡。但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唯不断打破旧的平衡,才能不断达至新的平衡。二者循环轮替,人类社会因而前进。乔木,你同不同意这一哲学命题?」
胡乔木在关于国民经济的综合平衡问题上,是不认同毛的似是而非的玄论的。有多少财力、人力、物力办多少事,就这么简单的规律,却死不认帐。但胡乔木从来避免和毛正面争辩。他笑了笑,也学着毛的跳跃式思维方式说:「我建议中央各工业部门的部长、副部长,轮流下去当一个时期的工厂厂长、矿山矿长,摸索出一套管理规则,学点综合平衡,可避免坐在上面瞎指挥。」
毛泽东立即大加赞赏:「这个建议很好,可以准备一个文件,领导干部要先学会做实际工作,而不是高高在上,指手划脚。孔夫子办学授徒之前,职业是道士,还当过会计,管过田亩。当然他是替奴隶主阶级服务。」
说说笑笑,到了开晚饭时间。毛泽东留五位秀才共进晚餐,吃红烧肉、火焙鱼、臭豆腐,喝绍兴状元红酒。五位秀才轮番向毛主席敬酒。毛泽东称他们借花献佛。他的酒量不大,依例是秀才敬一杯,他抿一小口。酒席面前无长幼。气氛比方才茶叙式漫谈,显得轻松、亲热。五位秀才既是他器重的人才,又有如他的子侄辈、忘年友。边吃边聊,说笑之间,给予警谕。
毛泽东说:「你们年轻,不要怕天下大乱。现在经济形势紧张一点,有人担心天下大乱。乱了好,大乱达到大治。告诉大家,不要怕学生上街,农民打扁担。一九五七年春上,汉口不就有几千学生上街吗?就算各省省会都有学生上街游行,也不过几十百把万。右派一抓,就规矩了嘛。很欣赏史达林生前一句名言:死一个人,是一个悲剧,死一百万人,是一个统计数字。」
秀才们却不能体会毛主席的这番雄才大略的酒话,登时心里都蒙了一层雾似的。周惠是个老实人,说:「还是工作做在前头,学生不上街,农民不打扁担好些。」
周小舟差点就冲口而出:「和平时期,珍惜生命。」
毛泽东说:「周惠,你是父母官,总是比较实际……如果人身上长了脓,是挑破了好,还是不挑破了好?」
胡乔木温和谦恭地提出异议:「还是要防止全身溃烂。脓疮要靠白血球去攻克。如果白血球失去了平衡,保护不了体内的正常细胞,就要出大麻烦了。」
毛泽东笑说:「你这是书生之见,循规蹈矩,温情主义。」
李锐忍了半天,终于问出一个敏感话题:「昨天会议印发了彭总的信,我和二周都不知道如何因应……」
毛泽东认真地看李锐和二周一眼,目光有些陌生地说:「你们问我,我问哪个?想套我的底?此事我暂时无底,要先听听大家的。交给会议讨论,就是走群众路线,搞群言堂。我只是批了几个字而已。记得一九三六年洛川会议,你们还没有到延安,我提出国共联合抗日,我们党应坚持小股游击战为主的战略方针,先扩大根据地,扩大八路军,避免和日军正面作仗而暴露我们的实力。会上,大多数人不同意我这个自私自利方针。彭老总为首的华北军分会更是发行一个小册子,和我针锋相对。后来他和刘伯承在华北战场发动「百团大战」,把日军主力吸引过来对付八路军,减轻了国民党军队的压力,受到蒋委员长嘉奖。他的小册子还被王明的国际派所利用。王明提出「一切通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几乎断送掉我党的军事指挥权。你们年轻,不太了解这些历史上的利害关系。」
美庐赐宴,直到晚十时才散。已有别的负责人在楼下等后毛泽东召见。五位秀才出了美庐,走在林间小道上,路灯昏黄,山上起了薄雾。一时间,他们都有种腾云驾雾的虚飘感觉,不知置身何处似的。胡乔木别过四人,独自匆匆返回住处去了,以致他的卫士来接他都走岔了。
田家英、周小舟、周惠、李锐四人不即不离,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终归是李锐不耐沉寂:「你们感觉到了没有?老夫子像是从一星期前那次谈话的立场上后退了。」
周小舟说:「大约搞搞平衡吧?大乡长说了,左派朋友、右派朋友,他都需要。问题是,我们算右派,还是中间派?周惠啊,那种不管农民死活的左派,你我当不得罗。」
周惠说:「凭良心办事吧。我是苦出身,弟兄七个。我两岁出天花,高烧不退,父亲见我没救了,丢到草棚里。我大嫂把我抱回,捡条性命,留下一脸麻……饿饭饿到十几岁,才投奔到八路军。挨饿那滋味,刻骨铭心。」
田家英什么都没有说。心里空落落的。他好象越来越听不懂主公的话语,认不清主公的面目了。他的手搭在周惠肩上。他出身书香门第,但父母早逝,小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靠长兄抚养,却受尽长嫂的欺凌。
一九三七年十五岁,投奔到延安,才算摆脱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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