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二十八章 牯岭遍地闷雷声

第二十八章 牯岭遍地闷雷声

彭德怀感到欣慰的是,神仙会六个组针对〈彭德怀同志意见书〉所展开的讨论,并没有形成「批判」的局面。且多数人的发言,均直接或是间接地认同了他的看法。大家甚至避免使用「意见书」这个毛泽东强加给他的恶名,而实事求是地称做「彭总给主席的信」。很显然,毛泽东欲置他于对立面的意愿,受到了党内同志的抵制。国民经济被弄到今天这种全面紧张,空前困难,总不能叫大家都睁了眼睛说瞎话吧。

长时期统率大军东征西讨的戎马生涯,彭德怀养成了纵览全局、分析强弱的思维习惯。通过每天的会议简报,加上周小舟、周惠、李锐等人带给他的信息,他注意到,他的那封信,因事先未经在山上的四位常委讨论,于是包括刘少奇、朱德在内的大人物们,都是各说各话了。

刘少奇在出席林铁任组长的第一组讨论会时,提出三个发人深省的尖锐问题:一、一九五八年是「左」倾错误还是右倾错误?二、从去年八月北戴河会议到十一月郑州会议的三个月时间里,是否犯了路线错误?三、今年的一千三百万吨钢铁指标是否右倾?三千万吨是否「左」倾?

这三个讨论题目,在各组进行了传达。可见,刘少奇作为国家主席、党中央第一副主席,仍然公开支持批左,而不是反右。

在以柯庆施为组长的第二组,发言最为踊跃。

胡乔木说:「在这次会议上,需要认真地总结一些经验。为此就要有利于总结经验的空气,让参加会议的人畅所欲言,不要感觉拘束。不要一提出问题,好象就在怀疑成绩,是在把缺点夸大了。缺点不应该夸大,也不应该缩协…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戴帽子。」

农业部部长廖鲁言说:「去年农业部做了很多错事,全国粮食产量报了七千五百亿斤,现在落实为三千八百亿斤,高出近一倍;棉花报了六千七百万担,现在落实为四千三百万担,也高出三分之一。我们主管部门要负主要责任。我认为彭总写信、态度是好的,把问题直截了当提出来,引起大家讨论,起了好作用。这种精神,应该学习。」

水电部部长刘澜波说:「彭总给主席的信,有意见就说出来,是好的。主席也讲过多次,要大家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应当提倡这种精神。」

周小舟说:「我的看法,这次会议把缺点讲透很有必要。只有如此,才能正确地总结经验教训,今后不再重复去年的失误……彭总的信,总的精神是好的,我是同意的。至于某些词句提法、分寸,可以斟酌,但属于次要的问题。」

唯有粮荒闹得最厉害的甘肃省的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不点名地批评了彭德怀的信:「从甘肃去年大跃进情况看,是得多于失,绝不是得不偿失。甘肃去年的粮食落实为一百二十亿斤,比一九五七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一,全省并不缺粮食。」

奇怪的是作为组长的柯庆施也有发言,对于彭德怀的信,只字不提。

在陶铸任组长的第三组,朱德的发言含蓄、稳健地支持了彭德怀的信,他劝告全党干部不要再搞浮夸,要脚踏实地,学会当家过日子。

轻工业部部长贾拓夫说:「彭总的信,总的精神很好,有利于会议讨论的深入。」

国防科工委副主任万毅说:「同意彭总的信的内容,党内、军内都应提倡讲真话,反映真实情况,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陶铸作了长篇发言,却一改前些天的检讨认错,而畅谈大跃进的经验和成绩,以及保卫三面红旗的决心。他态度鲜明地表示,不能同意彭德怀同志〈意见书〉的内容,不在于个别措词用字不当,而在于总的精神有问题。」

在第三组,认为彭德怀的信有问题的人是中央农村工作部第一副部长陈正人、商业部长程子华、元帅贺龙。陈正人说:「目前大部分地区的粮食并不紧张,不存在饥荒,现在农村的问题不是浮夸,而是瞒产;程子华说:「总路线的三句话,十五年超英赶美,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敢想敢干,都是大跃进的动力,并不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贺龙元帅则揭发一件事:「我记得彭总在火车上曾说过,如果不是中国工人、农民好,去年可能要请红军来。」

在李井泉任组长的第四组,一机部部长赵尔在发言中说:「过去一个时期经济生活上的脱序现象,已使中央和主席的威信受到影响,造成一定的被动。从这种心情出发,对彭总的信感到认同,彭总的精神值得学习。」

山西省委第一书记陶鲁笳更说的直接了当:「我们目前需要彭总这样的精神。大跃进的主要倾向,肯定不是右,当然就是左。彭总并未说党的路线「左」了,只说缺点的性质属于「左」的范畴。这是对的。」

副总理李先念在发言中没有提及彭德怀的信,而说了四点:一、农村公共食堂要坚持自愿参加的原则,不应强制推行;二、公社问题,步子走得快了点,对农民的觉悟和干部的水平估计过高;三、综合平衡问题,是大跃进中一条主要的经验教训;四、小洋群炼钢,需要大力整顿。

王任重在发言时,一方面检讨去年工作中的失误,另一方面则坚决反驳「经济建设中的主要危险来自左」的观点,强调右倾保守仍是主要障碍。「得不偿失」的说法必须批判。公共食堂方向正确,仍应坚持办下去。

李井泉在发言中只字不提彭德怀的信,只谈了公社问题,占人口多数的贫下中农心情舒畅,劳动积极,半供给制多数农民是赞成的,公共食堂对组织生产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是情有独钟的。

彭德怀本人在第四组也有个简短的发言:「原本说十五号要闭会,觉得有些意见没讲完,心里放不下,去找毛泽东同志谈,又未谈成,才仓卒写了封信供参考。这封信文字上、逻辑上有些缺点,被印发出来深感不安,请求会后收回,以免向下扩散,给党造成某些不利的影响。」

奇怪的是,第四组还有几位重量级人物如彭真、康生、萧华、安子文都保持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沉默。

在张德生任组长的第五组,黄克诚作了旗帜鲜明的发言。他没有提到彭德怀的信,只是对去年的大跃进讲了三条:一、农业生产成绩全面估高;二、经济比例失调;三、计画指标过大。……去年兴了铺张浪费之风,到处给领导人盖别墅。中央出来开会,也很铺张。我虽然也吃了,玩了,但不舒服。带戏班子上山的办法不可龋我们对群众讲勤俭持家,要求下面几个月不吃肉;可我们自己却吃这么好,行吗?现在粮食的紧张状况是解放以来所没有的,党和群众的关系受到影响,我们在国际上的形象也受到影响。

同组的另一位重要人物公安部长罗瑞卿没有发言。

在欧阳钦任组长的第六组,包括聂荣臻元帅在内的大多数发言者,均认为彭德怀的信对此次会议深入讨论问题有推动作用,精神是好的,是赤胆忠心的。从某些具体问题看,缺点可能是三个、四个、五个指头的比例,说它是一种「左」的倾向也未尝不可。但从总的形势看,还是成绩为主,问题在于缺乏经验和思想方法上的主观片面性。但以不提「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和「左」的倾向为好。

……综合以上各组讨论情况,彭德怀初步认定,除少数人昧了良心讲话外,大多数同志对他的信持肯定态度。公道自在人心。为党为国为民,他即使面对再大的压力,也无悔无愧。老毛本事再大,也不能无视党内大多数人的看法,继续倒行逆施,纵容党内不正派的人物弄虚作假,伤天害理,硬把歉收吹丰收,严重缺粮吹成粮食富足吧!

另说柯庆施、李井泉等人却是心机周密,谋略老到。他们的方针是会上少说,会下动作。他们和毛泽东主席一样,视彭德怀的信为一道战表,如不应战,变不利为有利,等着他们的便是被迫下台的厄运。他们自认在去年的大跃进成败得失上,和毛主席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他们唯有拉住毛主席,促成毛主席下大决心整肃彭德怀,才可保住权位,立于不败。

在党内,毛泽东最忌讳有人向他「联名信」、「集体进谏」,认为那一定是小组织小宗派活动,可能危及他的领袖地位。四年前高、饶等人所以惨败,正是犯着这一大忌。

于是,以柯庆施、李井泉为核心的「高调俱乐部」重要成员们,如安徽的曾希圣、甘肃的张仲良、河南的吴芝圃、湖北的王任重、广东的陶铸、浙江的江华,加上中央机关的贺龙、李富春、谭震林、彭真、康生、安子文、程子华、陈正人等人,便一一轮番着向毛泽东主席「个别汇报、进言」,谈各自对〈彭德怀同志意见书〉的看法。

这些「个别汇报」一面倒地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内容包括:彭曾在西北讨论组说,四三年延安整风期间召开的华北会议上,为「百团大战」「操了我四十天娘」!现在工农业、国民经济搞成这种局面,又该操谁的娘?

彭的意见书中提到的「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个人决定一切」、「左的政治倾向」、「纠左比纠右难」等观点,是直接冲着中央主席来的;彭下部队视察,公然反对指战员们唱〈东方红〉,还说〈社会主义好〉的歌词应当修改;彭宣扬一种观点:犯了政治路线错误的人,其错误是无法由他本人来纠正的;彭在火车上说过:「中国的老百姓太好了,农民太老实了。要是去年的大跃进发生在东欧国家,人家早请老大哥派红军部队来解决问题了;」

彭现在一点都不孤立,会内会外,都有相当多的人支持他,拥护他;现在党内党外,牢骚盛行,怪话不少。什么「物资紧张情况,比日本统治时期还要严重」,「内政还不如台湾」,「最高领导者独断专行」等等。彭的意见书,就是在这种大气候、大背景上出现的,很具代表性……毛泽东对这些「个别汇报」,一般均面无表情,只是认真听取,至多表示个「知道了」。唯听了柯庆施汇报的黄克诚、谭震林吵架的事,大有兴趣地问:「吵什么?黄克诚上山就吵?」

柯庆施回答:「还不是为了周惠?黄克诚同志护湖南二周的短。周惠一盆冰水泼了整个庐山,说去年各省第一书记都该打五十大板……」

毛泽东却想起一件事。那是一九四九年夏天刚住进中南海不久,一次黄克诚来汇报工作,谈起当年在东北血战四平失利,仍然怒形于色:「至今不明白那次为什么要打四平,以硬碰硬。我战前提出不打那个消耗仗,但没有人听。找林总反映多次,也不答复,结果吃那么大的亏!」毛泽东不得不告诉黄克诚:「莫怪林彪,打四平是我的决定。」黄克诚竟当面顶撞:「你的决定也是错误的!」毛泽东不悦地说:「整个东北战场,后来还是我们赢了。」黄克诚却仍不改口:「能够避免的代价,还是应该避免。四平血战,我们拚掉了一万多人。」

柯庆施自然不知道毛泽东心里的这段曲折。

毛泽东想了想,终于说:「周惠是去年被插了白旗藉机出气。按他们几个的调门,指标越低越好,只许泄气不许鼓气。谁反对泄气就是「压力」,就是不民主。大约只有彭德怀的信符合他的心意。黄克诚是总参谋长嘛,既护帅,也护将,天经地义。」

柯庆施说:「主席呀,现在会议的风气,是笼统、抽象地谈成绩,具体、形象地谈缺点,会上会下大谈特谈。这样谈下去,越谈越泄气,今后还怎么跃进?」

毛泽东说:「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完全停止大跃进。现在党内党外都在刮风,党内一部分材料我还没有看完……我看你们也不要着急,要能听坏话。无非是讲得一塌糊涂,要硬着头皮顶祝当然,我这意思,你暂时不得外传。」

柯庆施温顺地点着头,明白这是向他交了底。主席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李井泉和谭震林。大约在主席心里,他柯庆施的耿耿忠心,也胜出李井泉们一筹。于是进而又说:「主席,我不能不向你报告,自彭的信被印发出来,你的几位秘书同志又大为活跃。」

毛泽东问:「怎么个活跃法?」

柯庆施说:「我每天晚饭后散步,都见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个去了彭德怀和黄克诚的住处。近几天去过彭、黄住处的还有滕代远、谭政、张闻天……有人私下开玩笑,山上有个「湖南集团」。」

毛泽东不以为意地说:「湖南集团?我看他们是开同乡会吧?很好,柯书记替我放起流动哨来了。」

柯庆施说:「只是饭后散步,留意一下而已。」

毛泽东问:「你不是讲我的几个秘书近些天又很活跃吗?」

柯庆施说:「是说……前天晚上,乔木同志、伯达同志、小舟同志、冷西同志、李锐同志,都聚在田家英同志的住处,议论彭老总的信。他们正谈着,张闻天就进去了。」

毛泽东警觉地瞪了瞪眼睛:「洛甫找他们了?怎么议论的?情况不寻常,越闹越离谱。」

柯庆施说:「李锐同志观点鲜明,称彭总伟大,全党全军,只有彭总写得出这样的信,是大英雄;周小舟表示赞同,称彭总功标青史,名垂千古;陈伯达同志说,彭老总功标青史是因他的战功,而不是这封信吧?吴冷西同志说,中国的历史太古老、太长远了,史籍浩如烟海,今人能在其中占上一两行文字,也就不错了;张闻天同志说,他正在准备一个长的发言,想到会上系统谈谈自己的意见;胡乔木同志说,彭总的信可能惹出麻烦来,大家不要高兴太早;田家英同志则是重复了一遍他回四川蹲点,反对高密植,受到李井泉同志批评的事,没有直接提到彭老总的信。」

毛泽东忽又想到周惠:「周惠没有参加?」

柯庆施说:「大约因为没有当过主席的秘书,没有进这个圈子。」

毛泽东点点头:「他牢骚大一点,倒是个做实事的人……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利用散步的机会,去听了壁脚?从前我们湘潭乡下人结婚,新郎新娘进洞房过头一夜,邻里男女有去听壁脚的风俗,可算作一种性教育。」

柯庆施红了红脸,连忙说出一个名字来。

毛泽东笑笑:「啊,是他啊!他告诉你,你又来告诉我……这个书呆子,现在也不大来找我了。柯书记,你不要出卖朋友啊,这事我知道就可以了。注意保护他一下。你刚才反映的情况,大约谢政委他们也有所掌握。洛甫为什么去找胡乔木、田家英?他的手越伸越长了。」

张闻天经过认真思考,决心在会上做一个长篇发言:用彻底的唯物主义观点,来剖析去年的大跃进带给全党的深刻教训。他深知这样做是知难而上,犯颜直谏,担着极大的个人风险,很可能搭上自己的政治前程。但他责无旁贷,义无反顾,一是为着替那些他在实地调查时亲眼看到的安徽、江苏、广西等省区的饥民们请命,二是为着态度鲜明地支持彭德怀同志的信。既是共同的观点,就要有共同的担当。如果说,彭总的信表达出来的是忠诚正直的革命者的道德勇气,他张闻天的发言将要表现出来的就是唯物主义者的理论勇气了。

田家英是位职务敏感、作风正派的后生晚辈,知道张闻天欲做一个长篇发言,而于深夜打电话提醒:去年大跃进的得失,总理已讲了,肯定得大于失,得是七个、八个、九个指头,失是一个、两个指头。也是主公定的基调。盼不要否定这一基调;关于国民经济三种所有制关系,少奇同志讲过话的,其中也传达了主公的看法;关于粮食产量、钢铁产量、食堂问题……张闻天知道田家英是出于好心,怕他惹祸,才提醒他这也不宜说,那也不宜讲:「家英啊,山上形势生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作为一名共产党人,要服从的不是权势,而是真理!」田家英在电话里说了声:「惭愧!你是前辈,我只是担心事情闹大,惹出雷霆之怒……」

就在张闻天准备发言的当天早上,轻易不给他电话的胡乔木来了电话:「张闻天同志,听讲今下午你有一个长的发言?我的意见,你尽量短一点,有的问题点到为止。」张闻天问为什么?胡乔木含蓄地说:「现在不是发表长篇大论的气候,家英也是这个意见,请体谅我们的心情、感受。」张闻天说声知道了,谢谢提醒,就放下了电话。他认为田家英、胡乔木都欲劝阻他的发言,生怕他和彭德怀一文一武,相互唱和似的!彭总写信,我发言,岂是为了我们个人名节?为的是天下苍生!那么多省区的农民群众在饿肚皮,在逃荒,在患水肿病死去;而我们这些「为人民服务」、「为全中国人民谋福利」的共产党高官却聚在庐山当神仙,白天游山水,夜晚娱歌舞,斤斤计较个人的得失、安危?

天地有正气,人间有忠魂。时间是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在柯庆施任组长的第二组,张闻天照着自己拟订的提纲,作了长达三小时的发言。他声音平缓,娓娓道来,从容不迫。却于平缓之中,字字金石,句句雷霆。其间柯庆施、曾希圣、张仲良、李富春、廖鲁言等人频频打断他的发言,驳斥他的「妙论」。他每次都很礼貌、很耐心地听完这些人的插言,但不为所动,继续照自己的提纲侃侃而谈。同组的胡乔木、周小舟、周惠等人,则一面暗自佩服他的无懈可击的理论逻辑,一面也暗自替他捏两手冷汗,不知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他们还注意到,柯庆施的政治秘书张春桥列席会议做记录。

张闻天在发言中指出:「现在有种普遍现象,认为缺点讲多了会泄气,会打击群众的积极性。恰恰相反,缺点定要讲透,不要轻描淡写。对群众的积极性应当有所分析。科学的、实事求是的积极性应当保护、鼓励;盲目的、缺乏理性的积极性则应防止、制止。马克思主义者鼓励积极性靠的是真理。马克思说过,革命时期容易办蠢事。列宁也说,要正视这些蠢事,并及时加以纠正。」

柯庆施插言:「按洛甫同志的意思,我们去年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全党全民办了蠢事?」

对于柯庆施的挑衅,张闻天不予理会,而说,「产生缺点的原因可以讲得具体些,其后果也是多种多样:比例失调是指标过高,求成过急;「共产风」主要是混淆了所有制和按劳分配两大问题;虚报浮夸、强迫命令是不允许讲真话、不允许怀疑所致,否则就扣上「右倾」、「观潮派」、「秋后算帐派」等帽子。如钢铁指标过高,其它指标也被迫跟着高,造成全面紧张和比例失调;基本建设战线过长过大,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的做法浪费太大,工程质量也差,报废的半截子工程不少;去年一下子新招工人二千多万,给城市供应造成很大压力;工业战线人浮于事,有的甚至无活可干;企业产品不配套,任务朝令夕改,不能体现产品价值,半成品积压浪费严重;产品质量下降,市场供应紧张,物资储备减少,财政结余用光,外贸出口萎缩。「全民炼钢」不单是赔了五十个亿,最大问题还在于九千万人上山,使农业蒙受损失,丰产不丰收。去年什么事情都提倡全党动员,全民上阵,甚至要求「全民写诗」,「七亿人口七亿诗人」,搞得老百姓不厌其烦。」

曾希圣插话:「大家都听到了,张闻天同志把去年的大跃进描写成一片黑暗,我坚决不能同意。」

廖鲁言也随声附和:「去年辛辛苦苦干一年,被说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

张闻天只是温和地看曾希圣、廖鲁言二位一眼,继续说:「对于去年出现的问题,应该从思想观点、思想方法和思想作风上去找原因,这样才有利于总结经验教训,避免今后重犯错误。强调主观能动性要有节制。强调过了头,不顾实际情况和条件,就成为主观主义,精神万能。好大喜功也是可以的,但要合乎实际,否则就会弄巧成拙,欲速不达,好心办坏事、蠢事。」

柯庆施插话:「洛甫同志,你是指去年的大跃进弄巧成拙?是坏事和蠢事?」

张闻天不理会柯庆施的刁难,继续说:「领导经济工作,光靠政治挂帅不行,还是要按照客观规律办事。有的人根本不懂经济规律又看不起经济规律,公然说不用算经济帐,只要算政治帐。这是不行的。今天总结经验教训,尤应从经济规律上进行探讨,不要再不懂装懂。」

李富春插话:「你这是在教训党中央和毛主席。」

张闻天又温和地看李富春一眼,继续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许多事情我们缺乏常识,又满足于外行领导内行。不能随意推翻事物的规律,更不能随便吹牛。生产措施要有科学依据,光用土办法蛮干不行。蛮干是要死人的。要学会尊重科学,尊重知识。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之类的话,要谨慎。吹出去了,又做不到,有损威信,失信于天下。」

柯庆施插话:「你这是公然反对政治挂帅,反对超英赶美,我要和你辩论!」

张仲良插话:「你讲得不对!就以我们甘肃省为例,一九五七年之前,我们甘肃不产一吨钢铁,去年我们搞了五万吨!难道还不是大跃进?去年我们全省粮食也增产了百分之四十一,我们破天荒不再从外省运进粮食!」

一直在认真听取张闻天发言的周小舟和周惠,这时眼睛都睁大了:这个张仲良,还在红口白牙当众讲假话?去年甘肃粮食增产百分之四十一?

你那个省明明有十几个县份严重缺粮,在饿死人,兰州军区出动大批军车从外省替你们紧急运粮,你却在庐山上如此厚颜。

张闻天也了解甘肃当前的饥荒情况。他没有理会张仲良这种无耻的省委书记,继续说:「毛主席在四月上海会议上,号召全党干部学习海瑞,敢于为民请命,敢于提出不同意见,要舍得一身剐,不怕革职,不怕开除,不怕坐牢,不怕离婚,不怕杀头,叫做五不怕。这是对的。但光是要求不怕杀头还不行。人总是怕杀头的。被反动派杀头流芳千古,被自己的党杀头却会遗臭万年。所以问题的另一方面,是要领导上造成一种气氛、环境,使得敢于发表不同意见,形成生动活泼、自由交换意见的局面。」

柯庆施眼神阴森地插话:「洛甫同志,你这是向党要求自由。你是不是觉得党内不自由?在阶级社会里,自由有两种,资产阶级有了自由,无产阶级就会失去自由。」

张闻天等柯庆施住了口,才又坚持讲了下去:「必须在全党干部中提倡讲老实话,办老实事。这个问题对我们执政党特别重要。我们不要怕没有人歌功颂德,讲我们共产党英明、伟大。怕的是人家不敢向我们提出不同的意见。决不能因人家讲了几句不同意见,就给扣上种种帽子。是否提错了意见,就一定是观潮派、机会主义、右派?一个人是否真有问题,要经过一定时间的观察。这样做,对团结干部有利,对工作有利。总之,民主空气、集体领导、集体智能至关重要。根本问题在于健全党内民主生活,使之制度化……」

李富春插话:「洛甫同志,你今天的发言和彭老总的信相呼应!当然你更有理论,比他更深刻、全面、系统!」

张闻天见把他和彭总扯到一起,在发言的最后一段,干脆来了个坦承相认:「彭总的信,我是支持的。他是我们党的大英雄,也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人物。他的信中心内容是希望总结经验,改进工作,本意是很好的。

至于「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提法,不提可能好一点,提了也可以。去年全国大刮「共产风」,难道还不算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

柯庆施的政治秘书张春桥脑子快,笔头活。散会时,他已替柯书记总结计算出来了:「张闻天的三小时发言八千余字,讲成绩只有二百七十余字,用了三十九个「但」字,十三个「比例失调」,十二个「生产紧张」,一百零八个「损失」和「很大损失」,以及一大批「太高」、「太急」、「太多」、「太乱」等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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