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武陵拳和毛家网
一早起来,彭德怀到别墅外边的草坪上打了几路武陵拳,舒展舒展筋骨。武陵拳讲究短、平、快,出手带风,蹬地生尘,跳跃腾挪,勇猛如同豹狗子,因之俗称豹狗拳。据传大清干隆年间,一次洛阳擂台赛上,湘籍拳师以武陵豹狗拳神出鬼没,先后击败过嵩山少林拳、鄂西武当拳,称雄天下。彭德怀坦承自己的豹狗拳只是学了个皮毛,健身而已。在战争年代,他还有个打坐长啸的嗜好。转战途中,累了困了,他就双腿盘地,双目微睁,挺胸收腹作深呼吸,之后发虎啸,啸声长绵,四山回应,尽吐胸中闷气、浊气。人说彭总的长啸声能鼓舞士气,旺盛斗志,预示着有大的战役、大的胜利来临。进城后,除开朝鲜战争那三年,日常住在中南海,皇家园林禁忌多,没法子作长啸了。就是这次上庐山来开神仙会,瞩目青山绿水,也不能作长啸。听介绍,他这住所对面的那山谷,倒是叫什么虎啸岭。
早餐后,他坐下来看文件。又是总后勤部转上兰州军区司令部报告,请示增派军车,往甘肃、青海两省灾区紧急运粮。据估计甘肃全省有二十几个县份断粮,已饿死了数万人口;青海则有十多个县断粮,且大多数是边远的少数民族自治县。娘卖屄!共产党作的什么孽哟,好好的太平年景来饿死这么多老百姓。甘肃的那个省委书记张仲良真不是东西,还天天在西北组的讨论会上谈形势大好,去年大跃进粮食增产多少成,钢铁增产多少成!这种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家伙,要在战争年代,老子早就下令为民除害,军法处置了。可现在,张仲良这类欺下瞒上的干部,却偏偏受到毛泽东的赏识重用,使得他们有恃无恐。我们这个党啊,进了城,成了统治者,是不是一点一点在变过去?逃不出历朝农民起义的魔圈,打倒老皇帝,自己做新皇帝,又骑到老百姓的头上来作威作福?
上午十时,机要秘书神色紧张地将一份新印发的文件放到他面前。文件的标题竟是:〈彭德怀同志意见书〉!秘书退出后,彭德怀登时眼睛发直:「意见书?我以个人名义,向老毛反映一点下边的情况,供他参考,属于私人性质,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冠以〈意见书〉的恶名,批给会议印发了?老毛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对我搞突然袭击?对,一点不错,突然袭击!」
彭德怀没有多想,立即挂电话去美庐。等了好一刻,美庐那边竟然无人答腔!改挂周恩来总理住处,倒是很快就通了,而且是总理亲自接的:「彭总啊,你是轻易不打电话,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彭德怀问总理:「看到〈意见书〉没有?一封私人信件,个别反映意见,为什么要背着写信的人在会上印发?常委会议讨论了没有?」周恩来说:「彭总你先不要急,我也是早饭后才收到文件,已看了一遍。信本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事先没有和你本人打招呼?常委近两天没有碰过头。我天天都在和部长们开会,继续朝下调整各项经济指标。高指标害死人。彭总,依我看,主席不会有别的意思吧?可能认为你信上的意见很重要,印发出来给大家做参考。已决定十七日不下山了,会议延长一星期,你还不知道吧?美庐没有人接电话?听说主席昨下午到九江游长江去了,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的。
今天总该回来吧。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去问问少奇同志。主席或许和他交代过。请不要讲是我让你给少奇同志打电话的。总之,彭总你要冷静,不要发脾气,相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听了周总理的劝告,彭德怀稍稍心安了些。他先不给刘少奇电话,而叫通了朱德总司令。朱老总说:「也是刚看到〈意见书〉,正奇怪呢,原来你本人不知道信被印发的事?突然袭击?没那么严重吧?〈意见书〉我已经看过,我可以表态,基本同意。交给会议讨论讨论,正好嘛,我相信山上的大多数人都会同意你。当然,你也应当注意一下自己的脾气,得理也让人,大家心平气和,有利问题解决。你要是心情烦闷,就过来和我杀几局嘛。」
彭德怀得到朱总司令的支持,心里又踏实了些。正要给刘少奇同志那边挂电话,就见周小舟和李锐进来了。在两位后生晚辈面前,他倒是冷静下来,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招呼坐下,并让他们自己动手泡茶喝。
周小舟忧心忡忡地说:「彭总,或许是我给你帮了倒忙了。早饭后看到〈意见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事情怎么会办成这样?」
彭德怀不动声色,问李锐:「大秀才,你的看法呢?田家英说过什么没有?」
李锐笑笑说:「我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比小舟乐观。信看了两遍,满正确的嘛。交会议讨论就讨论好了,谁能讲当前国家经济形势不严重?物资供应不紧张?河南、安徽、甘肃、青海、湖北、广东、广西等省区没有闹粮荒饿死人?事实都摆在眼前,谁也否定不了。我猜老夫子或许是出于好意,要借彭总的这封信,加大批左纠左的力度。家英和乔木二位,一早就到少奇同志住处开会去了,今天还没有碰得上。」
周小舟说:「但愿我是杞国无事忧天倾。不要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会议延长一星期,听说已通知彭真、陈毅、黄克诚、安子文四人上山。彭总知道这事吗?」
彭德怀苦笑笑,点点头:「昨晚上黄克诚来过电话,讲他明天一早到山上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通知他上山。会不会是要他离京,到山上来一网打尽?」
李锐说:「怎么可能?就为一封信,不致塌了天吧?」
彭德怀说:「我已经给总理和总司令打过电话,他们都讲已看过会议印发的〈意见书〉。近几天常委没有碰过头,所以他们事先也不知情。都认为信上写的都是事实,交给大家讨论,相信大多数同志都会赞同。」
李锐看一眼周小舟:「我没有盲目乐观吧?既然总理和总司令都是这个看法,相信老夫子不可能另做文章。当前的主调还是继续纠左反左,不然仍是高指标,自欺欺人,日子没法混下去嘛。」
周小舟问彭总:「你和少奇同志联系过没有?他怎么说?上星期我和周惠到他那里吃过一顿晚饭,也说去年交的学费太高,代价太大。尤其是农村公共食堂,再不能强制办下去了。左的一套不深入批,经济形势好不了。」
彭德怀说:「我正要给少奇同志挂电话,你们二位就来了。不过现在不想了,免得有人讲我反应过度。反正就是那么一封信,白纸黑字,硬叫成〈意见书〉,就他娘的〈意见书〉吧!总不能坐了天下,就不准我们这些打天下的人放屁了。真要借我的信做文章,也不怕。去冬今春跑了六大军区十个省份,我有数字、有事实。想辩论,就和他们摆材料。总不能把黑说成白,把缺粮闹饥荒再吹成粮食多得他娘的仓库存不下,敞开肚皮吃不完!」
李锐心直口快说:「彭总,你这态度我赞成。有辩论,我愿意加入,帮你的腔。」
周小舟却说:「彭总啊,我建议你还是找大乡长当面谈一次,交换意见,容易沟通。免得有人从中搬弄是非,闹下误会。其实啊,大乡长是喜欢人家去找他的,连向他打小报告,都很少批评。」
彭德怀叹口气,摇摇头:「小舟你晓得的,不是我不找他,是他不要见我。明明约好了时间,等我去了,却还在睡觉,不起床。我才写了那封信。他却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批成〈意见书〉印发。他这是对我使什么手段?还把我当老同志、老同事吗?我再去找他,自讨没趣?去他娘的!战争年代,他不是这个样子啊!井岗山上,我常到他住的茅屋里,被子一掀,就把他拉起来谈事情,有时他也拉我进被子里暖暖脚;就是到了陕北,白天晚上,军情紧急,推门就进,他那婆娘蓝苹想挡都不敢挡,恨死了我……自进了中南海,规矩一年大过一年,好象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其余人只有顺从、拥护、喊万岁的份。见他一次,成为荣耀。他要见你,限时限刻,立马要到;你想见他,三约四约,层层设防。这也是共产党领袖的作风?不说了,不说了。总司令先前还提醒我,要态度冷静,莫发脾气。我今年六十一岁了,仗也打过了,官也做过了,一切无所谓。老子什么都不怕。你们二位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后嘛,还是少来找我的好,免得影响了前程。」
周小舟、李锐见彭老总眼睛有些发红,知他表面上平静,内心里很痛苦……其实啊,周小舟和李锐从未在彭总手下工作过,资历差距大,文武不同行,谈不到任何历史渊源。他们只是不自觉地被彭总的正直无私、朴实忠厚、敢为天下先的品德所感召、所吸引。在彭总面前讲话随便,讨论问题不用转弯抹角,可以嬉笑怒骂,直抒胸臆。特别是对于去年的大跃进,全党大昏热,左倾大猖獗,他们痛心疾首,意气相投。
李锐劝慰道:「彭总不要泄气嘛,山上不可能出什么事……小舟和我怕什么?就算和你谈得来一些,共同话题多一些,有什么大惊小怪?光明正大的,谁能栽诬?」
周小舟也说:「批左纠左,不能打退堂鼓。国家经济全面吃紧,乡下老百姓在挨饿,大约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指鹿为马……我还是那个建议,彭总要找机会,和大乡长当面沟通。相信大乡长有这个胸襟、雅量。」
两人正要告辞,彭总的邻居张闻天踱步进来了。见两人要走,忙握了握手:「我一来,你们就走?要不要留下来一起谈谈?」
周小舟看了看李锐,登时多了个心眼:「我和李锐来了好一会了。周惠还在等着。洞庭湖区正在发大水,我们两个主要负责人又都在这山上回不去……闻天同志你陪彭总多聊聊吧,我们告退了。」
彭德怀、张闻天望着两位年轻辈离去。之后坐下,一时无话。张闻天脸色有些凝重。
彭德怀替张闻天倒上一杯茶,先开口:「洛甫,你马列的书读得熟,看问题深刻,老毛这次把我给他的信定名为〈意见书〉印发,你估计会做出什么大文章来?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别人不讲,我绝不会扯上你。」
张闻天坦然地苦笑笑:「刚才小舟、李锐二位持什么看法?他们是活跃分子,消息灵通。」
彭德怀说:「李锐比较乐观。我也和总理、总司令通了电话,都说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总司令还讲了他会表态支持。周小舟则比较担忧,建议我去和老毛谈一次……挂电话去美庐,没人接。听说下山游长江去了。」
张闻天说:「总司令的支持当然很重要。我以为周小舟的担忧有一定道理。我也建议老总你要有心理准备,宁可把问题想得严重些。在党的历史上,毛泽东同志已经有过多次这类出人意料的突然动作……比如一九三七年在延安召开党的白区工作会议,由刘少奇作中心发言。我作为党总书记,代表中央对少奇的中心发言提出几条批评性意见,本是书记处会议上讨论了,包括毛泽东同志在内都是举手赞成的;谁想第二天毛泽东同志突然转变态度,在会上支持刘少奇,结果整个会议被他扭转了方向,漏洞百出的白区工作被全面肯定,刘少奇成为白区路线的正确代表。那次会议后,他就扯少奇同志做了党内搭档。」
彭德怀忽然瞥见客厅内侧走廊上有人影晃动,连忙示意张闻天住口,起身大步走去查看,却没有见到动静,返回来说:「走,我们到外边草坪上谈话去。眼下老子不愿意打草惊蛇。这屋子里可能有谢富治的狗……娘的,要是被老子捉住,先搧他狗日的几个大嘴巴,再交总参保卫处军法从事。娘卖屄!和平日子倒在我身边安插细作了。」
来到别墅外的草坪上,两人就那么站着交谈。
张闻天说:「不瞒你老总,我早在自己的服务人员里发现有谢富治系统的耳目。但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时心里悲哀,我们共产党政权,也搞东厂、西厂、锦衣卫那一套。在家里发两句牢骚都会被人报告。」
彭德怀说:「那么,大约前些天晚上你、我议论老毛的那些话,也已经被告发上去了?他们要是敢拿这类肮脏材料做文章,老子非闹它个底朝天,让他们见见天日不可!」
张闻天说:「怎么会呢?那些见不得阳光的东西,人家会永远保留在暗处,旁人很难拿到把柄的。不谈那些无聊的勾当了,你、我光明磊落,无非忧国忧民,担心国家爆发大饥馑。充其量给我扣个右倾帽子,判我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持怀疑态度。党章上不是有一条,允许党员对上级的某些政策保留个人看法吗?」
彭德怀说:「但愿老毛这回不是找个由头,和我新帐、老帐一起算。
算帐也不怕,反正已经和他吵了二、三十年,都是为了打仗,为了工作;没有一次是为了我个人。这回要吵的话,还得吵。不能对农村的灾情装聋子、瞎子。全国已经有多少地方严重缺粮?已经有多少人得水肿病?已经饿死了多少人?中央应当尽快拿出统计数字来。只要老毛说,立即采取措施,解散公共食堂,各地不再饿死老百姓,我老彭立即告老还乡,解甲归田。」
张闻天望着彭老总一身正气,心有所感:这么一位大忠臣、大英雄,却不时受到毛泽东同志的摆布,甚至视作眼中钉,急欲拔去。这次,毛泽东同志不打任何招呼,就擅自把彭总的信件定为〈意见书〉印发,不能不是一个严重的信号,不惜引发一次大的党内纷争,以打击彭总……当然,这个想法不能告诉彭总。走着瞧吧,彭总乳名石穿伢子,是块硬骨头,要咬下他,不定会崩掉大牙。」
彭德怀见张闻天愣愣地站着,又是好一刻没有吭声,以为这位党的前总书记在忧虑他自身的安危,于是爽快地安慰说:「洛甫,你尽可放心,没你的事。就算老毛要有所动作,相信也是冲着我来。我不会扯上你和小周,从来讲话算数。顶多给我安个名份,回老家作田去。正好作两亩试验田,看看究竟能打多少谷子。无所谓啦,老蒋都打垮了,美帝国主义也打跑了,还怕这个?」
张闻天扶了扶眼镜,忽然说:「彭总,依我了解的党内斗争规律,毛泽东同志大约要发动神仙会来讨论你那封信的性质。去年的一批勇敢分子必然相继出击。但多数同志会肯定你反映的真实情况。山上会出现一阵子相当热闹的局面。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软弱。我在党内谦恭礼让二十几年,完全是为着事业大局,党的团结进步。我二十五岁入党,宣誓要为真理而斗争。已经想好了,近两天我要来认真准备一个长篇发言,从理论的角度系统阐述我对去年大跃进以来党内一些不健康、不正常现象的看法。是他们背离了马克思主义,倡行唯心主义、唯意志论、精神万能。我的发言不会针对任何个人,只针对左倾思潮、左倾幼稚玻我们这个党啊,还没有摆脱封建阴影,太需要民主作风和集体领导了。共产党内,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若为此付出代价,我甘之若饴,在所不惜。」
彭德怀紧紧抓住张闻天的手,一时为之感动:「洛甫,有种!我算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关键时刻,你有马列道德、理论勇气。真要是讲马列,老毛肯定讲不过你。老子从来不信邪,不信老毛会不顾几亿农民的肚皮,又回转头在党内大反右倾……三国故事里,曹操那句名言,叫什么来着?
不教我负天下人,宁教天下人负我?」
张闻天笑着纠正道:「你恰好讲反了,曹孟德是「不教天下人负我,宁教我负天下人」。」
毛泽东一行人的车队,浩浩荡荡,于傍晚时分返回牯岭。美庐经过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晚上,在美庐召开他新划分的大区讨论组组长会议。刘少奇、周恩来出席会议。被他新指定为六个大讨论组的组长、副组长,绝大多数为去年大跃进中的得力干将,组员的分配更是大有乾坤:第一组,组长林铁,副组长宋任穷、江华。成员黄永胜、吴芝圃、张平化、刘建勋、徐向前等;第二组,组长柯庆施,副组长廖鲁言、甘泗淇。成员李富春、张闻天、胡乔木、周小舟、周惠、张仲良等;第三组,组长陶铸,副组长谢富治、谭政。成员贺龙、程子华、贾拓夫、陈正人、万毅、朱德等;第四组,组长李井泉,副组长萧华、王任重。成员彭德怀、康生、安子文、苏振华、陶鲁笳等;第五组,组长张德生,副组长舒同、黄火青。成员黄克诚、罗瑞卿、谭震林、曾希圣、陈伯达等;第六组,组长欧阳钦,副组长江渭清、张国华。成员聂荣臻、叶剑英、王鹤寿、胡乔木、童小朋等。
毛泽东在宣布完上述分组名单后,即请刘少奇、周恩来二位给组长、副组长们讲话。
刘少奇说:「今天,主席作了三项决定,一是神仙会延长,二是印发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三是重新划分六个讨论组。其实三项决定是一回事,即讨论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广开言路,各抒己见,不同的看法可以展开辩论。中央的方针是对事不对人,既要弄清思想,又要团结同志。」
毛泽东插言:「声明一句,少奇同志刚才讲的三项决定,是中央的决定,不是我个人所作出。山上神仙会实行群言堂,反对一言堂。少奇你继续讲。」
刘少奇不无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主席的更正。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涉及到一些重大的问题。如去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是有失有得,得大于失?还是得不偿失?去年是否全党上下一片昏热,出现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党内是否真正缺乏集体领导、民主空气?党的指导思想是否犯了严重的主观唯心主义、精神万能论的错误?去年的工作失误,是否属于路线性质?以及怎样看待当前的国家经济形势?等等。这些都是当前党内的大是大非问题。我还是那句话,成绩讲够,问题讲透,实事求是,继续纠左。我们讨论问题,要心平气和,摆事实,讲道理,坚持不打棒子、不戴帽子、不揪辫子的三大方针。只有大家都把心里话讲出来了,真实情况都摆出来了,才能统一认识。我就先讲这些。恩来,下面该你了。」
周恩来谦和地笑笑,说:「拥护主席和中央的三项决定。对于彭总的意见书,我只是匆匆看了一遍,来不及仔细研究。对去年的工作,我从来认为,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我们要保持头脑清醒。头脑的确不能再发热了。经济出了问题,我和国务院的同志们要负主要责任,要向全党同志做检讨。近几天召集在山上的副总理和部长们开会,压缩各项经济指标。高指标不降下来,又成大包袱。现在已经到了七月中旬,还把今年的钢铁产量定在一千八百万吨,怎么可以?今年一至六月份,全国钢产量只达到五百来万吨。下半年加把劲,全年能拿下一千二百万吨,就是很大的胜利。其余粮食、棉花、食油、煤炭、原油、水泥等主要工农业产品的指标也仍然偏高,要咬牙坚决压下来。去年已为高指标所误,今年不能再吃这个亏。少奇同志提出的几个问题,很深刻、切中要害,有深入讨论的必要。主席自年初以来一直要求我们降温,可有些地区和部门,就是降不下来,疑虑重重。」
毛泽东一直脸色凝重地倾听着刘少奇、周恩来二位的发言。一位国家主席,一位国务院总理,言论可圈可点,左右逢源。他们都不肯明确表示对彭德怀意见书的看法,给自己留着后路。看来,也是在目前形势下,对他毛泽东信心不足了?玩政治,毛泽东还玩不过彭德怀、洛甫?」
这时,第二组组长柯庆施举手要求发言。毛泽东问:「柯书记,有何高见?」
柯庆施在毛泽东麾下,总是甘充先锋角色。他说:「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我拜读三遍,深受教益。现在会内会外,山上山下,都流传一种议论,认为去年的工作失误责任在中央,是方向、路线性质。依据我们党的历史经验,如果中央出了路线错误,就应当更换领导了。所以我认为,在纠左纠偏的同时,要坚决抵制右的倾向。反左不忘右,现在山上右的风气很盛。我就讲这么几句。」
经柯庆施这么画龙点睛地一说,会议气氛登时紧张起来。刘少奇、周恩来表情肃穆。谭政、谢富治、甘泗淇、萧华等几位军人,立即身子坐的笔挺。
毛泽东却轻松地笑了笑:「周总理双手推出窗前月,柯书记一石击破井中天?我看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山上开的是神仙会嘛,右路神仙、左路神仙各有各的俱乐部,实在不足为奇。柯书记你不要学赵四太爷,不准阿 Q 革命。阿 Q 是贫雇农,拥护造反。少奇同志,把鲁迅的《阿 Q 正传》印发给大家,行不行?」
领袖幽默的话语,引发出轻松的笑声。
第四组组长李井泉举手要求发言。毛泽东点点头。
李井泉说:「我直话直说,读了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心情沉重。去年全党犯了小资产阶级狂热症?矛盾直接指向毛主席。建议中央查一查〈意见书〉的背景,是否还有其它同志参与?如果是彭德怀同志的个人行为,可以对事不对人。如果还有别的一些同志参与,属于小组织活动,就应当既对事,也对人。」
毛泽东和蔼地笑着,语带批评地说:「又一个厉害角色。左倾好斗,右倾保守。我不主张一下子把调门订那么高。张口就是高八度,再好的歌曲也唱不下去。同意少奇同志意见,对事不对人,坚持三不方针。不要怕人家批评。允许批评,不会垮台。像楚霸王项羽那样容不下意见,总有一天霸王别姬,自己完蛋。在党的高级干部中,本人历来重视左路神仙,也保护右路神仙。这点恩来同志可以作证。他和陈老板前几年的反冒进,右倾得可以了吧?但我还是保护他们,他们今天仍然担任着总理、副总理的重要职务。」
周恩来红了红脸,连忙插言:「对去年受到的批评、教育,我无怨无悔,时常牢记。相信陈云、先念、一波三同志也是这样态度。」
毛泽东见第四组副组长萧华举了手:「恩来立场坚定,本人无任欢迎。萧主任,你是军队代表,有什么高见发表?」
萧华起立,说:「有个请示,也是建议,山上已到了四位帅、五位大将、十多位上将,专业对口,军队同志可否单独成立一个讨论组?」
毛泽东笑说:「赐坐下。你是主张党和军队分家啊?山上的同志,省委书记、中央各部部长,有几个不是军队出身的?封你当个副组长,你就想领导元帅、大将,闹闹军事俱乐部?请示驳回!」
组长、副组长们哈哈大笑。萧华顿成红面关公。毛主席信任他重用他,也不时拿他开开心。
散会时,毛泽东留下柯庆施、李井泉二人。他一手拉柯,一毛拉李,进到书房坐下,抽烟喝茶:「我知道两位老朋友言犹未尽。现在三人对六面,彼此解囊相倾,如何?」
柯庆施先看李井泉一眼,之后说:「恕我直言,少奇同志和周总理在彭德怀意见书一事上,态度模糊,脚踏两条船。他们骨子里是同情右派的。」
毛泽东说:「是右倾,不是右派。现阶段让他们态度模糊一下有用处。我会通知会议秘书处,明天各组传达刘、周今晚上的讲话。」
李井泉说:「好!我拥护。主席欲擒故纵,又来一次引蛇出洞。」
毛泽东摇摇头:「不尽然。故技不宜重施。党内党外也应有所区别。
先时你们二位的发言,都讲到了点子上。只是出牌太早,而且出手就甩底牌。现在我问二位,彭德怀的意见书,要害在哪里?事关重大,半点轻率不得。」
柯庆施说:「要害是彭有野心,妄图改变中央领导。」
毛泽东问:「有这么严重?井泉,你的看法呢?」
李井泉说:「我看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活动,不是彭德怀同志的个人行动,建议中央查清楚。我怀疑主席的几位大秘书都介入了。」
毛泽东瞪了一眼。很显然,他的不满不是冲着李井泉来的:「此话怎讲?你有多少依据?」
话已涉及中央核心内部,李井泉脊梁骨袭上一股寒意,但一咬牙,豁出去了:「据我观察,自上山以来,彭德怀、张闻天、周小舟、周惠、李锐这些人常常聚在一起,议党议军议政,把中央领导同志都议论遍了。我还曾两次单独碰到田家英和李锐两人坐在风景点上唧唧咕咕,知心得很,绝对不是什么吟诗作赋。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这些同志实际上是两个小圈子。一个圈子是彭、张、周、周、李,一个圈子是胡、田、吴、李、周,合起来是为低调俱乐部。周小舟、李锐穿梭其间,是最活跃分子。」
毛泽东表示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井泉这一揭发有点意思。你好象比谢富治还能干些,替我把握得更清楚。我和柯书记负责替你保密,话到我们三个为止。我也不大相信,我身边的人就都会反对我。胡乔木、吴冷西、田家英诸位,大约属于坐而论道,魏晋遗风。对其余几位,也要做具体分析,不宜一篙子打落一船客。柯书记,你向来眼光老道,对井泉的告发,有何高见啊?」
柯庆施说:「深刻,有新意。如果今后查出来,山上确有小组织活动的话,成员大致上就是这些同志了。前天我还和周小舟同志开过玩笑:你们有低调俱乐部,我们有高调俱乐部,打打擂台,如何?周小舟马上声明,他们没有什么俱乐部,玩笑开不得。」
毛泽东问:「低调俱乐部?谁提出来的?」
柯庆施答:「主席的工业秘书李锐,在胡乔木同志住处聊天时提出的。」
毛泽东问:「你又是听哪个讲的?小道消息也要有来源。」
柯庆施凑近毛主席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声音低得连李井泉都没听清。但李井泉能猜测出来,大约是指康生同志。
毛泽东说:「知道了。这类小消息,公开场合作不得数。我历来保护告发者。我现在所担心的,不是几个秀才在山上搞了低调俱乐部,而是要提防有人搞军事俱乐部。你们说,有这可能吗?」
柯庆施、李井泉一向能言善辩,被毛泽东这一问,却都登时语塞。他们知道,朱德总司令向来支持彭德怀,爱护彭德怀。如果把朱总司令也牵扯进来,人民解放军出现大分裂?他们没有这个胆识了。」
毛泽东说:「好,你们有难处,可以不回答。明天各组开始讨论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务使各路诸侯广开言路。你们二位组长大人少开尊口,行不行啊?路要一步一步走,牌要一张一张出,留个回旋余地。我这意思,二位明白?」
柯庆施、李井泉两人像士兵听到号令似地起立:「是!坚决执行主席指示。」
毛泽东笑了:「坐下坐下。还有事情交代。新的分组名单,二位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吧?张闻天、周小舟二位分配到柯书记的第二组,是重点组了;老彭分配到了李书记你那个第四组,更是个重点组了,康生、王任重、萧华、安子文也都在第四组。二位组长大人,这次可是重任在肩罗。先就说这些吧。」
柯庆施、李井泉欲起身告辞。毛泽东说:「不忙不忙,陪我吃了消夜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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