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四章 第十三次书面检讨

第四章 第十三次书面检讨

北京最令人怀念的景观,不是故宫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不是壮丽雄阔的天安门广场,不是宽达一百公尺的东、西长安大道,不是北海、什刹海的轻波细浪,不是遗恨千古的圆明园旧址,不是清华、北大古色古香的深幽校园,不是颐和园的画廊,不是香山的红叶,玉泉山的白塔……最令人怀念的,是北京五十年代的蔚蓝色天空啊!北京的天空,蓝得清澈,蓝得透亮,已经千秋万代。春、夏、秋、冬,周年四季,除了少数刮风沙、下雷雨的日子,天空就那么蔚蓝着,白天蔚蓝,晚上蔚蓝,霜天雪后也蔚蓝。整个苍穹蓝如大海,无边无涯,一丝污浊都不见,一丝白云都不见。

然而每年的四月尾、五月初,就会有一场连天连夜天昏地暗的风沙,一场来自黄土高原、塞外荒漠的风沙揭开春的序幕,为千年古都进行春的洗礼。就那么两天三晚,或三天两晚,风沙过后,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满城新绿。正是烟柳如画,风廉翠幕,参差百万人家了。

西苑内,中海,南海,碧波荡漾,鱼翔浅底,新荷团团。更兼柳丝拂岸,群燕剪尾,层台耸翠,飞阁流丹,花砌宫墙。

这一年的春天,周恩来却是又一次陷入了他政治生涯的高风险期。自成都会议回来,中央书记处秉承毛泽东主席的指示,通知他边工作边写检查,准备在五月下旬召开党的八届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宣读,向全党承认反冒进是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请求党纪处分。被要求在党代表大会上作检讨的还有国务院「促退委员会」的其它三员主将:陈云、李先念、薄一波。「四大金刚」作检讨,形同一次国家最高行政机关的集体思过,负荆请罪。毛主席的意向非常明确,周、陈、李、薄不深刻检查,总理、副总理一锅端,国务院领导班子重组。

至四月底止,周恩来已经上交了十二份书面检讨,都被认为不深刻,没有触及问题本质,退回。进入五月份,整整一星期,周恩来在他的西花厅后院书房,面对纸笔,再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脑子里有两种声音在打架:一种声音催促他快检讨,越深刻越彻底越好:你已经很被动了,离党代大会开会的日期只有两、三个星期了,时间对你越来越不利了;另一种声音却仍然在顽强地顶牛:没有错,我没有大错啊!陈云、先念、一波统统没有错啊!这么大个国家,农业落后,科学落后,工业基础薄弱,干部群众的文化水平低,搞经济建设,怎么能不顾这些客观条件,也不管资金储备、物资储备,去一轰而起,大吹大擂,万马争先,齐头并进?能用群众运动、人民战争、人海战术的方式方法解决经济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史达林的著作里找不出这种先例。或许毛泽东同志是要从事一场规模最大的试验,以丰富发展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真是自己又一次犯了右倾机会主义的老毛病?革命就是左,左就是进步,就是正确?在英文里,Right(右),就是正确,就是好,就是权利。共产党人闹革命、反其道而行之了。周恩来已经从各次会议的简报中勾勒出来,自一月初的杭州会议起,二月南宁会议,三月成都会议,四月汉口会议,毛泽东主席当着中央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党委负责人的面,先后二十次指名道姓,斥责周恩来主持经济工作,推行反冒进,压指标,砍投资,降速度,大行右倾机会主义,导致全国右派向党进攻,导致全国经济建设出现两年的「马鞍形」,离右派只有五十米了!现在,一些省市的第一书记见了他周恩来,都不大打招呼了,都要拉开距离,敬而远之。

离右派只有五十米了!周恩来每想起毛泽东的厉声喝斥,就要不寒而栗。「反冒进」导致了全国右派向党进攻,那他周恩来不成了全国右派的总后台?他不也就是全党全国最大的右派?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党中央副主席周恩来是头号大右派,是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敌人?这是毛泽东主席的最终目的吗?匪夷所思,石破天惊!

据毛主席的政治秘书田家英透露:「主席在找少奇同志谈话时,问过少奇同志,党内外的右派抓得差不多了,我们的党中央里面,有没有右派啊?会不会出大右派?我很怀疑,值得警惕……」看来,毛泽东的确动过这方面的脑筋,只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周恩来熬红了眼睛,真正的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了。他甚至萌生过绝望的念头,如果真的被划成中国天字第一号的右派,断送了大半生名节,就绝不苟且偷生。幸而家里还算安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也都一如往常,恭敬而敬业。他在党内遭遇麻烦的事,夫人邓颖超已有所闻,只是不知如何给他劝慰、帮助。去找蓝苹,请蓝苹在主席面前替恩来说说话?从延安到北京,二十年来恩来可真没少帮蓝苹的忙,每次主席家后院起火,蓝苹总是来找她和恩来哭诉、求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蓝苹至今能保住主席爱人的名份,恩来功不可没。可就是啊,蓝苹春节之后就去了上海休息,听说由柯庆施同志委托自己的政治秘书张春桥负责接待,安排得舒舒服服的,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再说蓝苹在延安整风时从刘少奇手中救下过柯庆施的性命,和柯庆施算是莫逆之交了。华东局早有私下传闻,说某次柯庆施曾向蓝苹行半跪之礼,表示:「要不是江青同志比自己年龄小了十几岁,真想认个干亲!」蓝苹笑嘻嘻地说:「起来起来,我可当不了你的干娘,只要你做主席的忠狗就成……」听说这次柯庆施紧跟主席,和李井泉一起攻恩来攻得很厉害。此时此刻,若让蓝苹在周、柯之间作出抉择,说不定会亲柯疏周呢。

知夫莫若妇。邓颖超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丈夫苦苦煎熬下去。她心里明白,缓解、权宜之法,是去把孙维世或是龚澎接回来,或许能让恩来一展笑颜。孙维世是导演加演员,常常即兴表演个把生活小品,逗得恩来笑的前扑后仰。至于能和恩来说上几句心里话的,就只有龚澎了。恩来这人也是,许多事,不愿和她小超说的,却可以和龚澎去说,愿意听取龚澎的意见。幸而自从龚澎和南乔成家后,和恩来就再无那层感情了,两人就像老大哥和小妹子似的,相亲相敬了。龚澎这人也是,自春节那天和南乔领着孩子来拜过年,两、三个月没有在西花厅露过面了。

龚澎领着三个孩子,于星期天上午来到西花厅。邓大姐问起南乔怎么不一起来?龚澎说:冠华在家里赶材料,若有好酒什么的,让带点儿回去呢。邓大姐一听乐了:他派太太、孩子来吃了还要带?如今兴刮共产风呢。

周恩来在办公室听到龚澎来了,立时脸上乌云一扫,忘却烦恼,换了个人似的,边喊着边赶到客厅来:「澎妹子!澎妹子!你和南乔,都快把我们忘了吧?」

三个孩子见到周伯伯,立时雀跃着奔过去。周恩来蹲下身子,以双手搂着,一人脸蛋上亲上一口。大约腮帮上胡子没有刮得很干净,嘻笑声中三颗小脑袋东躲西歪。周恩来也哈哈笑着:「不算不算,伯伯还要一人亲上一口!」

邓颖超、龚澎看着直乐,却又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邓颖超每逢见到恩来这样地喜欢孩子,就为自己没有生育感到内心欠疚;龚澎则是在隐隐地悔当初,自己没有做一回藐视世俗偏见的女丈夫,替大鹏哥留下一男半女亲骨肉。

看着三个孩子和恩来玩了一忽儿,邓颖超说:「恩来啊,你和小龚和谈谈工作吧,说不一定南乔有话要转告;来来来,三个小宝贝,跟了姥姥到餐室去,姥姥替你们准备了撒琪玛、金桔饼、燕窝酥,好多好多好吃的哩。」

周恩来和龚澎相互笑望一眼,心照不宣了:这个邓大姐,怎么成了孩子的姥姥了?岂不龚澎也跟着小一辈,又做干女儿了?

总理和外交部龚司长要谈工作,服务员给办公室新沏了一过来壶黄山毛尖,并把茶盒留在了茶几上。周恩来领着龚澎进到办公室,掩上门,笑了:「我这里的服务员很细心,知道龚司长是安徽人氏,特意沏了黄山毛尖来招待。」

龚澎坐在总理对面,神态怡然地品着茶。周恩来愣愣地望着她:一晃眼,龚澎也是四十岁的人了罗。可这妹子,总是那么年轻俊丽,气度高雅,彷佛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痕迹。你简直不能想象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身段依然苗条秀挺,更难在她脸上看到忧思、愁苦之类。就是笑起来时,眼角才隐现几丝丝鱼尾纹。

龚澎也一声不响地看着周恩来。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家总理,每次见了面,只要是剩下两个人时,他就总是看个不够,看个不够……龚澎忽然目光一闪,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才两个多月不见,他的两鬓角开始发白了?而且眼眶发黑,神色憔悴?没日没夜的工作,大小会议连轴转,竟把他累成这样?还是他心里另有烦恼,另有愁结,又不便对人诉说?

周恩来先埋下眼皮,呷了一口茶,才问:「南乔好吗?多时没见了,他和陈毅同志配合得愉快吗?」

龚澎见问到冠华的情况,显然总理是听到一些什么了。但冠华一再嘱咐她,近来总理也麻烦多多,日子也不轻松,他在外交部受批判的事,就不要让总理分心和担心了。

周恩来见龚澎眼神闪烁,欲语还休,便又问:「冠华不来看我和邓大姐,是不是躲在家里写检查啊?」

龚澎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是冠华怕总理烦心,不让告诉……两年来,他和陈毅同志一直处得不大愉快。是从起草部长对外讲话稿开始的,陈老总嫌冠华起草的东西太斯文,气势不足,火力不够,改动得很厉害。冠华则认为陈老总的改动语气太激烈,太刺人,不大符合外交礼仪,就又坚持改了回来……一来二去,几次对外讲稿的修改下来,陈老总火了,责问冠华:是你当外长,还是格老子当外长?你太骄傲、太狂妄了!

欲凌驾到部党委之上啊?冠华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文字上自视很高,又穷认真。在同事中间,他个部长助理也是鹤立鸡群,有时不免恃才傲物,得罪了一些人。反右运动一来,部党委里就有人贴了他的大字报,揭发他的许多错误言论,比如说外交部现在是外行领导,军人当家,办外交不是指挥作战,不能轰大炮,等等。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说了那些话。部党委已经开了他两个多月的批判会,列为白专典型之一。陈老总在一次会上说:乔冠华同志离右派只有六十米了,不看他是总理的老下属,帽子早给他戴上了……」

周恩来听得叹气又摇头:「胡闹台!胡闹台!南乔文人习气,骄气加傲气,看不起军队出身的老同志,也真该接受些教训了。陈毅元帅是何等人物?兼任外交部长已算屈才,你南乔还不驯服?还要顶牛?少奇同志最近提出,每个党员,每个干部,都要做党的驯服工具,毛泽东思想的驯服工具。对,就叫驯服工具,过去战争年代都没有这么叫过。我原先还以为,只要南乔好好地跟着陈老总学习,当几年部长助理,可以提个副部长什么的……龚妹子,对不起,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个的。这话不出门。南乔么,应当好好检查,把脑子里非无产阶级的东西来次大清除。至于右派不右派,只要我这个总理不倒台……陈老总对你这个礼宾司司长的工作,满意不满意啊?」

龚澎的眼睛睁大了,明晃晃照得见人影。她心里直犯嘀咕:大鹏哥为什么要说倒台不倒台这种话?难道他这个国务院总理,也遇上了麻烦?她嘴却回答:「陈老总对我很爱护、很关心的,多次在部务会议上表扬我们礼宾司,接待外国元首、政府首脑,礼仪周到,又不亢不卑,有大国风范。陈老总甚至还说过,在外交部,一些女同志表现得比男同志进步、优秀,龚澎同志就比她男人优秀。」

周恩来释怀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陈老总把你们两口子一锅端了。反右斗争中,有很多的夫妻档,丁玲、陈明,艾青、高樱……对了,关于反右斗争,你还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

龚澎说:「我们礼宾司有个女同志,老家四川。上个月回四川探望父母,回来说她老家那地委机关里,有个「反右斗争五人领导小组」,抓右派很卖力,一千来人的地直机关,抓出了一百零八个右派,超额完成了任务,中央下达的指标是百分之五嘛。可是就在「五人小组」要结束工作之时,地委领导忽然问:右派抓干净了没有?「五人小组」说,基本上抓干净了。地委领导又问:还有不有躲进防空洞里的?比方说,躲进了你们「五人小组」的漏网之鱼?结果,在「五人小组」中又抓出了两名右派,才算结束运动。

周恩来忽然神色变得十分沮丧,目光也暗淡下来,停了一停,才嚅动着嘴角,艰难地说:「是很荒唐罗……龚妹子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和南乔的处境很相似,甚至更困难……一个六十米,一个五十米,相差十来米,一根藤上的瓜罗!那支新民歌怎么唱的?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段说什么话……」

龚澎心里虽然有着某种预感,经总理亲口说出来,还是满脸惊讶,难以置信。两汪清泉似的大眼睛疑云闷雨,尽是「?」号。

周恩来双手捂着茶杯,尽量平静下来,免得吓着了龚妹子:「这些日子,我心里很闷,一直想找个人谈谈。你知道,你邓大姐资格老,待人处事,我想让她超然些。我的事她很少打听,我也不大和她谈……澎澎啊,相识满天下,能谈谈心事的,我只有你一个。你心里存得住事,留得住话,不会外传。你知道近两年出了什么情况吗?毛主席要高速度,经济建设要大跃进,万马奔腾,打人民战争;我和陈云几位主管经济工作的,认为行不通,不合客观条件,不符经济规律,搞了「反冒进、反左倾」。我们明争暗顶,顶了两年。今年年初起,主席发火了,从一月杭州会议、二月南宁会议、三月成都会议、四月汉口会议,在党内指名道姓,批我和陈云等人的「反冒进」是右倾倒退,扯了全国经济建设的后腿,导致了全国右派向党进攻!毛主席说,周恩来离右派只有五十米。他先后讲了二十次。

自三月下旬起,中央书记处就通知我边工作边检查,并要我在八届二次代表大会上向全党作检讨……我已经向书记处交了十二份书面检查,都过不了主席那一关,被退了回来……最近一星期,我是一个字也没有写得出……看来,是要准备辞去总理职务,甚至要准备当全国天字第一号右派……」

说着,周恩来终归坚忍不住满腹委屈,泪流满面,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龚澎心悸了。她没有陪着周恩来默默流泪,而是站起身子,绕过茶几,动情地从后面以双手捧住那颗两鬓已显斑白的头颅:「不急不急,大鹏哥,你想哭,就在我面前哭……不说你也知道的,我心里除了三个孩子,就装着你和南乔……南乔也不大和我讲他工作上的事,我也不问,和大姐是一样的,不愿公事、家事搅和到一起。记得一次南乔无头无尾地说了一句:「雄才大略者,很难伺候得来。」我知道他是指谁。他做过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办公室主任。从前说,伴君如伴虎。人到了那位置,就难得伺奉。他是不是还在记恨我不肯去当他的英语教员啊?他知道是你在护着我,转而寻你过不去?要这样,我就去。我是个做了母亲的人,就去满足了他,只要他放过你……」

周恩来心悸了,脑袋在龚澎面前摇晃着:「不不,不需要你去作出牺牲,问题也没有那么简单。我现在闹不清楚的是,他批我到底要批到哪一步?」

龚澎两手掌温存地抚着面前的那颗平日令人叹服也令人敬畏的脑袋:「大鹏哥,我倒是要说呀,就算他有那份心机,也没有那份气力。他别的事都做得到,就是要划共和国总理这事他难于做到。少奇同志、朱总司令、陈云同志、邓总书记,政治局委员们,书记处书记们,谁会同意?我敢说,就连他身边的几位大秘书: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蓝苹,最近又新增了一个李锐,都不会同意!划国务院总理为右派,置国家形象于何地?政府形象于何地?党中央形象于何地?毕竟不是封建帝王时代了,你也不是宰相,可以任人宰割……但是对你是不是辞去总理职务,我倒另外有个想法……」

龚澎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周恩来听得十足受用,心里的愁结顿觉宽解了些。此女秀外慧中,确有不让须眉之处。把国家总理划为右派分子,是个走火入魔的猜忌。龚澎见他渐次平稳了下来,便放开了,以手绢儿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此时刻,在她心里眼里,大鹏哥竟是个孩子似的,既是软弱的,也是娇惯的。

周恩来坐正了身子,略带害羞地笑笑说:「我虽然比你痴长了二十来岁,但在你面前,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得到了精神上的母爱似的。女性的母爱是伟大的,可以征服一切、战胜一切。你知道的,我童年丧母,从小辗转在五个叔伯姨母家庭,缺少的就是母爱……好了,不说这个了。

你刚才提到,对我是否辞去总理职务有个另外的想法?」

龚澎绕回到茶几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大眼睛扑闪着,柔声说:「我做了母亲之后,也有个感觉,男人都是孩子呢,无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其实都还是渴望母爱的……你呀,要是总理太难做,就辞掉吧。无官一身轻,回复自由身。我甚至想呀,干脆我和南乔也辞去外交部的事,我们一起找间大学去教书。我和南乔可以教授英国文学、西方历史;你可以教授中共党史、国际共运史!教育界、学术界,总要比政界单纯些,也干净些。」

周恩来见她说的一本正经,甚是有趣:「好好好,可以考虑。但哪座庙里,装得下我们三尊大菩萨啊?或者说,哪座池子,养得下我们三条大鱼?」

龚澎已是一脸天真的稚气:「难道人大、北大、上海复旦、天津你那母校南开,不欢迎我们?你和南乔做教授,我做个讲师得啦!」

周恩来哈哈笑了:「好个龚妹子,小母亲啊,你和南乔若想教书,不难找到大学欢迎;我可是想去也没人敢要喽……我知道,你的这个提议,只是为了让我开开心,笑一笑。真要是能去教书,倒也不错。美国的国务卿、英国的首相下了台,人家可以去大学做教授。我们共产党的总理下了台,可就没有那个福份,会去的地方,大约只有秦城。」

龚澎没有听清什么秦城不秦城,只见大鹏哥笑了,轻松了,就自己也笑了,笑得既妩媚,又灿烂:「话说回来,若真是成了一名学者、知识分子,人家要划起你右派来,给戴上帽子,就没有什么顾忌,容易得多了。

冯雪峰、费孝通、钱伟长、黄药眠、吴景超等等,都是著名的大学者、专门家哟。」

周恩来最中意龚澎的一点,不但金玉其外,更是金玉其中,识大体,知大礼,含蓄而不张扬:「你这妹子,好的赖的,都叫你一个人说了。那我和南乔,此情此景,作何选择?」

龚澎噘了噘嘴,镇周恩来一眼:「你个大总理、大政治家,又拿人取笑了。南乔嘛,我会建议他深刻检讨,沉痛认错,争取得到陈部长和部党委多数成员的谅解,准予 pass 社会主义改造这一关,继续做党和人民的勤务员。」

周恩来笑问:「还有我哪?愿听端详。」

龚澎说:「关于你,恕和大胆妄言。你和南乔一样,深刻检讨,沉痛认错,争取得到毛主席和政治局、书记处大多数成员的谅解。我相信,刘副主席、朱总司令、邓总书记,包括陈老总、贺老总他们,绝大多数的中央负责同志还是会要留住你的总理职务。这是多数人的意愿,很难改变的。过去高岗想取代你,就是因为这多数人不干,才弄了个身败名裂。上个月有人从上海出差回来,说上海市委悄悄流传一个小道消息,柯庆施同志要上调中央工作,担任国务院主要领导。是不是要来取代你啊?但我相信,若真有这事,也只是一厢情愿,还是过不了刘、朱、陈、邓大多数人那一关。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本轮不到我一名司局级干部来思考、妄议,传出去就完了……想想都头疼。你知道的,我这人平日说话少,只在心里想得多。犯了几次厉害的头疼,阿斯匹灵、镇痛剂都不管用……」

这回轮到周恩来忧心了:「你有这毛病?怎么不早说?多年时间了?

一定要抓紧治疗。对了,协和医院从老大哥那边进口了几台新仪器,可以做超音波和脑电图的,你去检查过没有?」

龚澎说:「不碍事的。只要你和南乔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就是治我头疼症的灵药了。」

周恩来说:「不可以,这事大意不得。我会给协和医院打招呼,请他们替你做彻底检查,组织一次专家会诊。你不要推辞。要听话,有病早治,无病早防,总是没有错的。」

龚澎说:「好,我听话,你也要听话,早点过了这一关,柳暗花明又一村啦!度嗣袢毡ā返纳缏鄄皇撬盗耍成舷拢扛龅吃保绕涫堑车母刹浚巳硕家邮芸佳椋蒙缁嶂饕骞亍!褂幸患拢细鲈鲁吕献芡形宜鸵患虾 I 永吹睦裎锔锓蛉怂胃敝飨T 谒锓蛉烁希铱吹搅四歉雠⒆樱忻系敲虾绲拿米影桑亢孟蟮摹 K 锓蛉怂凳亲芾斫樯芨谋=∫缴煜憷玻芾戆朐乱淮蔚囊惨プ稣刖陌茨Φ摹 K 锓蛉耸窃谥厍焓逼诰腿鲜段业模沂亲芾淼睦舷率簦趴纤嫡庑沂撬笛剑欢嗡忝舾惺逼冢闵偻锓蛉烁先ァ D 阈睦锖芸啵行枰N 乙膊皇且苣阏庑┦拢坏 P 挠腥烁阍鎏硇虏牧稀?

周恩来红了红脸,温顺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

说来也是奇妙,龚澎的一次造访,一席谈心,竟使得周恩来总理愁结顿解,神清气爽。当天晚上,就请自己的政治秘书住到办公室来,以口授方式,记录整理出第十三次书面检查稿。周恩来这次从自己的破落封建官僚家庭出身谈起,不厌其详地列数参加革命以来所犯的右倾错误。自己的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灵魂深处剥削阶级的烙印去不掉,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深入骨髓。新中国成立以来,党中央、毛主席委以重任,自己却旧病复发,积习不改,右倾保守,求稳怕乱,右得不能再右,到了直接对抗毛主席的大跃进精神,给全国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大泼冷水,这也不准干,那也不准上马,并制订、推行了一整套所谓的「反冒进」的方针政策,压指标、砍投资、减速度,妄图拖万马奔腾、一日千里大好形势的后腿,从而使一九五六、五七两年的国民经济形势出现大的「马鞍形」,并导致全国右派向党进攻。今年年初以来,毛主席在党的一系列会议上批评教育我,指出我离右派只有五十米了!我初时感情上不能接受,现在看来,毛主席讲的还是比较客气。实际上,我的严重错误离右派已经没有五十米,只有三十米、二十米,甚至十米远了。要不是毛主席、党中央对我大喝一声,责我悬崖立马,我就要堕落为全国第一号大右派,充当全国右派势力的总代表……政治秘书在记录整理他口授的书面检查时,觉得他把自己描得太黑暗、太阴森,几几乎自我承认是全国最大的右派了,这怎么行?于是也替他加进一些诸如「几十年来,我紧跟毛主席,紧跟毛泽东思想,与毛主席肝胆相照、风雨同舟……」之类的光明词句。

整理稿送交周恩来审阅时,周恩来当着政治秘书的面,把所有上述光明词句通通划掉了,并说:「我就检查,就是要专讲自己的阴暗面,越沉痛越好。你啊,也难怪,晚出生,没有赶上江西苏区时期参加革命,不懂我们党的历史。怎么可以说我与毛主席「肝胆相照、风雨同舟」?为什么要标榜、美化我呢?不可以的,历史也不是这样的。延安整风时,我前后检讨了整整半年才过关的……好了,不谈这些了。书面检查,还是由我自己来定稿。这回,我要亲笔缮写。我让书记处、政治局、最后是毛主席,看到是我本人的笔迹。」

周恩来的第十三次书面检查送交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阅后,苦笑道:「前十二次检讨,没有挖出错误的实质,还对「反冒进」错误有所辩解,所以主席那里通不过,打了回来。这次的检讨,挖到了本质,但又过分了,全线崩溃,几乎自我承认是全国最大的右派,全国右派势力的总后台。」

邓小平将周恩来的书面检查交由书记处成员传阅,之后专门召开书记处会议进行讨论。八大二次代表会议召开在即,再不让周总理的检讨过关,并作为会议文件在会上印发,工作将很被动。「反冒进」错误,周是主帅,陈云是副帅,先念、一波是大将。主帅不过关,副帅、大将也过不了关,影响一大片,国务院要改组。

书记处会议上,书记邓小平、彭真、王稼祥、谭震林、谭政、黄克诚、李雪峰,候补书记刘澜涛、杨尚昆、胡乔木,都对周恩来同志的第十三次检查表示了基本肯定的看法;也都认为,恩来同志这次认错认过头了。

比如说,毛主席批评他离右派只有五十米,只是个生动、形象的比喻,讲的是错误的严重程度,并不一定包含有把他当成右派看待的意思。恩来同志的检讨却说,离右派只有十米。那和右派还有什么区别?连共和国总理都是右派,别的同志怎么办?

书记处会议责成候补书记胡乔木同志对周恩来同志的检查做文字上的修订,删去那些过头的、不合实际的词语,并要适当肯定恩来同志的光明面,几十年来还是忠于党、忠于理想事业的。相信这一次,毛泽东主席不会再把周恩来同志的书面检查退回。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