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宁教我负天下人
毛泽东于当天晚上到小教堂跳过舞,回到美庐才读到张闻天发言的记录稿。是柯庆施命自己的政治秘书张春桥誊写清楚之后呈上的。本来柯庆施还有话说,但毛泽东挥挥手,示意先去听听大家的反映,再来汇报不迟。
不能不承认,张闻天的发言,从全民炼钢到公共食堂,从穷富观念到社会保险,从供给制到按劳付酬,从政治挂帅到经济规律,从思想方法到领导作风,从个人决定一切到党内民主生活……不愠不躁,从容道来,观点鲜明,逻辑缜密,举证确凿,具理论高度和大家风范。如果说彭德怀的信是一道战表,张闻天的发言则是一颗政治巨弹。
洛甫啊,你和彭德怀一文一武,将相唱和,把我毛泽东逼到了死角。
这是本人自一九三四年遵义会议以来,所遭遇的最严重的党内挑战……看来我毛泽东面前,也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公开承认去年的大跃进得不偿失,劳民伤财,是一次大的失败;要么逆流而上,力挽狂澜,奋起反击,把对手打个落花流水。中庸之道是没有的。反击之术,扬长避短,不在理论上和张闻天争高下。彭、张的要害,是在山上搞了小团体、小宗派,属反党性质。相信这一来,彭、张就有口难辩,还手乏力了。当然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饭要一口一口吃,牌要一张一张出。
夜深雾冷。毛泽东思绪焦躁,在别墅内坐不住,叫上护士、卫士,外出散步。卫士长连忙找来手电筒、马灯等照明用具,一行人相陪着,出了美庐。依日常外出散步的队形,前面四名卫士提着马灯开道;拉下十来米距离,是护士小钟一手牵着毛泽东,一手挥着支大号电筒照路;之后五、六米远,再又是四名卫士殿后。山道上薄雾缭绕,空气清新而潮润。毛泽东默默前行。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人,都知道他每逢深夜散步,一定是党内出了重大事情。依照纪律,他们不能瞎猜,更不能打听。
一行人沿着月照松林一路走去。前面有警卫中队哨兵的低声喝问。整个牯岭地区,都由毛泽东的卫队——中央警卫团第一中队的好汉们驻守。
走走停停,不觉来到锦绣谷畔御碑亭。毛泽东提出进碑亭稍息。上碑亭有数级台阶,卫士们立即簇拥拢来,牵手的牵手,扶肩的扶肩,把毛主席搀扶进亭内。一时间七、八盏马灯把碑亭照的通亮。卫士长忙把手中的军大衣垫在石墩上,再请主席坐下。
毛泽东望一眼那块当年朱元璋手书的〈周颠仙人传〉,忽然吟颂出一首古诗来:天日苍茫海气深,空来高处一登临。丹楼碧阁皆时事,只有江山古到今!
护士小钟倚立在毛主席身侧,问:「是谁的诗呀?」
毛泽东说:「北宋拗相公王安石的。王安石贵为宰相,鄙视过眼荣华,看重不朽功业。他变法革新,触犯了封建地主阶级利益,得罪了朝廷里的保守势力,最后以失败告终。去年我们的大跃进,也是一次空前规模的社会改革,至今受到党内党外右倾势力的顽固抵抗,恨不能立即解散公共食堂,撤销人民公社……我就不信这个邪,部分地区缺粮,死了几个人,就以死人来压活人?荒唐得很!王安石还有一首〈江山〉,也很有自己的信念:江北秋阴一半开,晚云含雨却低回。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卫士长见毛主席吟颂了王安石的诗,心情好了许多,便从旁劝道:「主席,下半夜了,山风大了,雾冷露冷的,还是回去休息吧。」
毛泽东看卫士们一眼,遂起了身,笑笑说:「好好好,你们也向我要起民主自由来了!回去回去,睡一大觉,民主自由就有了。」
卫士们笑了起来。小钟仰起妩媚的脸蛋,挽起毛主席的胳膊,在十余盏马灯、电筒的映照下,返回美庐来。
已是凌晨两点。美庐楼上,小钟陪伴着毛泽东。毛泽东依然毫无睡意。小钟留意到,书桌上多了一张毛主席和毛岸英的合影。她知道那是主席的长子,很英俊,听讲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却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找出这么一张像片来。她劝主席服两片安眠片,上床睡一觉。
毛泽东捏住小钟的手说:「今晚上安眠片不管用。我就在这沙发上躺一躺,回头还要看材料……一见钟情啊,你还是关上门窗,弹两支古曲,给我散散心吧。」
小钟依言,取来琵琶,关紧门窗,之后在毛泽东的对面坐下,弹起一首南唐李煜的〈浪淘沙〉,边弹边唱: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廉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来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毛泽东和衣仰躺在沙发上,晃着手:「不好不好,我最讨嫌这个李煜了,亡国之君,吟亡国之音……另来一曲吧。」
于是小钟温顺地弹唱起宋曲〈雨霖玲〉: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毛泽东终被缠锦缱绻的古曲催眠,口里吟哦着「杨柳岸,晓风残月……晓风残月……」沉沉睡去。小钟放下琵琶,悄无声息地取过一张又轻又暖和的毛毯,给领袖盖上。千万不能惊动,不能劝他上床。若惊动了他,会大发脾气,再不能入睡的。这么伟大的人,也有烦恼苦闷呢。
第二天中午,毛泽东一觉睡醒,即召集他称为「十三人核心俱乐部」的人马开碰头会;贺龙、彭真、柯庆施、李井泉、李富春、谭震林、康生、罗瑞卿、谢富治、安子文、陶铸、萧华、王任重。他把在山上的三位中央副主席刘少奇、朱德、周恩来排除在外。
毛泽东首先宣布:「现在山上流行自组俱乐部,已有什么「低调俱乐部」、「高调俱乐部」、「军事俱乐部」,我们来个「核心俱乐部」。从明天——七月二十三日起,本主席指定由彭真同志代替周恩来同志,主持山上的政治局会议及神仙会议的日常工作。不是有人会下议论什么一人说了算吗?从明天起换彭真坐庄,集体领导嘛。对不起,本主席的这点最后的决定之权,是中央委员会全体委员赋予的,也是全党一千八百万党员所赋予的。」
贺龙、柯庆施带头鼓掌,其余人跟着热烈鼓掌。
毛泽东接下来说:「不知各位感觉到了没有?神仙会局势出现了变化。是朝好的方向变?还是朝坏的方向变?暂时不予置评。凡事不宜匆忙做结论。昨天,在柯书记的第二组,洛甫大人做了长达三小时的精彩发言。
唯其精彩,其主要内容,肯定已在山上的各路诸侯之间风传开来,各位都听到了些什么?下面,请择其精要简告之。任重同志,你年轻笔头快,做个记录吧。贺龙元帅,你打头一炮?」
贺龙烟斗不离嘴,拔下烟斗说:「好,长话短说。今早起散步,在如琴湖岸边碰到聂荣臻同志和叶剑英同志,都问我,洛甫昨天的发言算怎么回事?那么全面,那么系统,像是早有准备呢。联想到彭总的那封信,他们想干什么呢?」
毛泽东点点头:「聂帅、叶帅警觉性高,也包括你贺帅。彭真同志有什么信息?」
彭真说:「上山几天,埋头看了神仙会前期的简报。甘肃的张仲良同志向我讲了件简报上没有刊出的事:彭老总曾在西北组讨论会上说,一九四三年延安整风期间的华北会议上,有人操了他四十天娘。不知彭老总为什么要到山上来讲这个话?」
毛泽东笑笑说:「很简单,他觉得吃了亏,想操回来嘛。要满足操娘的愿望。下面是柯书记。」
柯庆施说:「洛甫昨天的长篇大论,要害是全面、彻底地否定去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我和几位同志一再打断他,他仍坚持讲下去,顽强得很。彭、张两位的矛头都是直接指向党中央和主席,他们的心大得很。」
毛泽东说:「你柯书记是大左派啊,为什么听不得右的高论?下面,从李井泉同志起,我不再一一点名,依次每位讲几句。」
李井泉说:「山上的确出现了新情况,彭、张有野心,加上别一些同志,进行小组织、小宗派活动。有人称为「湖南集团」。」
毛泽东略带惊讶地说:「「湖南集团」?在座的贺老总、李副总理、谭老板、陶书记,加上本人,都是湖南人啰!」
李富春说:「这称呼不准确。我建议中央对彭、张二位进行严肃的反批评。」
谭震林说:「他们有什么资格称为「湖南集团」?恕我直言,黄克诚同志上山才四、五天,已和我吵了三架,都是为了去年的大跃进。我的看法,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搞在一起,要警惕山上真的出现「军事俱乐部」什么的。」
毛泽东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康生说:「从历史上看,彭、张、黄三同志都积极推行过李立三路线、王明路线。这次到了山上,又机会主义旧病复发。张的发言有很大的蛊惑性和欺骗性。」
罗瑞卿说:「同意谭震林同志的提法,要警惕山上出「军事俱乐部」。昨天,张闻天同志发完长篇大论,他的秘书担心会有麻烦,张却说,怕什么?我的发言经过深思熟虑,他们驳不倒的。」
谢富治说:「据了解,张闻天同志已将他的发言稿送彭德怀同志看过,并于昨晚上碰了头。彭夸奖张的发言深刻、全面、有水平,很过瘾。还有些情况,我想个别汇报。」
毛泽东面无表情地朝谢富治点了点头。
安子文说:「由于分工组织工作,自己对组织方面的情况比较敏感。
我斗胆说上一句,山上山下,彭德怀同志都有拉队伍的迹象。有人甚至说,连中央书记处,现在也是一半对一半。」
毛泽东扬扬眉头问:「有那么严重?不见得吧。你是组织部长,中央书记处一半对一半这话,不许外传。下面继续。」
陶铸说:「洛甫的发言记录稿是今上午才从柯书记那里借到的,只借半小时,大家排着队等候,抢手得很。建议停止传阅,缩小影响。对洛甫同志,还有彭老总,我的态度是建议中央进行教育挽救,包括必要的思想批判。」
毛泽东说:「陶书记的意见,同意一半。洛甫的发言稿,到时候由会议印发,奇文共欣赏,怕什么影响?要相信多数人的觉悟,不要小家子气。下面继续。」
萧华说:「张闻天同志的发言稿我还没有看到。但整个山上都是议论。程子华同志、甘泗淇同志都是我的老战友,他们和我说:彭老总的信是迫击炮,张闻天的发言是机关枪。在战场上,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机关枪。」
毛泽东说:「现在是迫击炮加机关枪,火力很猛喽。只剩下做记录的王书记了,你也说几句?请陶书记代为记录。」
陶铸从王任重手中接过记录本。
王任重说:「对去年的工作失误,我认真检讨,继续纠左;对彭老总、张闻天同志等否定大跃进的言论,我决不认同。特别是指我们去年犯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打死我也不承认。这不是善意帮助,而是冷嘲热讽。现在山上山下,都有一股风,指去年中央犯了左倾路线性质的错误。是不是有人意欲改变中央领导啊?」
晚上,毛泽东服了三次安眠片,仍无法入睡。他无意像昨晚上那样,再让卫士、护士陪着,亮着马灯、手电筒外出散步。况且窗外起了大雾,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翻来覆去,左考虑右考虑,觉得还是应当和少奇同志谈谈,通通气。毕竟,少奇挂名国家主席、党的二把手。
刘少奇于大雾中,由两名男服务员扶下汽车时,脚下仍有些虚飘。看来又是吃了安眠药,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这次,毛泽东也特意吩咐:「太晚了,光美就不用陪来了。」
上楼,进到毛泽东书房。毛泽东亲手泡了一大杯浓茶,帮助少奇同志清醒。再又递上一支烟,亲自给点上火。
茶和烟都是解困之物。果然,少奇同志喝下浓茶,吸着烟卷,渐次清醒过来,竟问:我怎么到主席这里来了?
毛泽东笑说:「派车接你过来的……我也是出于无奈,又一次打搅你的清梦。洛甫在第二组的长篇大论,你看过记录稿了?」
刘少奇「噢噢」两声,头脑里仍有些木木的。他忽然瞥见那书桌上,摆了张主席和长子岸英的合影。这张合影他很熟悉,记得是一九四六年岸英从苏联回到延安,在枣园的窑洞门前所拍摄……他见主席等着回答,忙说:「看、看过,印象不深,议论倒是不少……」
毛泽东盯住问:「你也听到不少议论?怎么议论的?」
刘少奇见主席目泛横蛮之色,登时身上打了个激凌,完全清醒了过来:「都讲洛甫的发言比彭总的信全面、系统、深刻,有理论,高水平。」
毛泽东仍盯住问:「你、我怎么办?是缴械?还是反击?」
刘少奇又打一个激凌:「反击,当然要反击……问题是定为什么性质?党内矛盾、斗争……」
毛泽东目光犀利:「有人称他们为「湖南集团」、「军事俱乐部」,性质是右倾机会主义。」
刘少奇斗胆摇了摇头:「不能以地域称集团。此例一开,以后就会有「上海集团」、「四川集团」……性质定为右倾机会主义要考虑。或许山上是出了右倾机会主义的苗头,但就全党来说,仍是左的问题严重,何况十来个省区出现粮荒,已死了不少人。如果中央政策大转弯,只怕会对灾情雪上加霜,更难克服当前国民经济的紧张局面。」
毛泽东冷笑道:「你也是用死人来压活人呢。国家这么大,人口七亿几,哪年不发生些灾情,死掉一些人?我一直怀疑,有的人把问题夸大,另有所指。不管怎么讲,去年粮食还是增产了三到四成嘛,粮食长了翅膀,飞上天去了?怎么就会闹饥荒、饿死人?」
刘少奇见毛主席不肯承认起码的事实,只好嘀咕了一句:「各省都有统计数字报到中央……报灾情不像报高产,只会缩小,不会夸大,甘肃、河南、安徽情况最严重……」
毛泽东不计较刘少奇嘀咕了些什么:「好吧,考虑到你的看法,山上反右,山下反左,如何?」
刘少奇仍然固执己见:「少数几个同志的问题,小团体就小团体,军事俱乐部就军事俱乐部,最好不提反右倾。不然,大半年的纠左工作,白做了,还有后果……」
毛泽东目光又有些放横:「你不同意反右倾?山上的问题山上解决,我已经和一些同志谈过话,都是这个看法。山上的文件不下发,行不行?
甚至可以考虑另发一个继续纠左的文件嘛。我现在是左右夹攻,身心疲惫。」
刘少奇望着毛主席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恭顺地笑了:「主席考虑周到,山上反右,山下反左,好……哟,都快天亮了。主席休息吧,不要太劳累,请保重身体。我近两天胃病又犯了,隐隐作痛,不服安眠片就睡不了觉。」
毛泽东说:「我是服了安眠片也睡不了觉。你还有王光美照顾。」
刘少奇问:「要不要安排蓝苹上山来住住?」
毛泽东挥挥手,表示不予考虑:「这样吧,照顾你的身体,从今天起,由彭真主持会议,你和恩来可以轻松一下。」
刘少奇起身告辞:「同意。今晚上我们所谈的事情,要不要先和总司令、总理通通气?」
毛泽东显得很疲累、很厌烦地晃晃手:「开会宣布一下,不就都知道了?现在山上的民主,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是个值得历史学者重视的日子。早上八时,包括刘少奇、朱德、周恩来三位中央常委在内的山上大员们,几乎同时接到中央办公厅会务组的临时通知:「九时正,在小教堂开全体会议,听毛主席讲话,不准请假、缺席。」
临时通知,带点紧急、神秘色彩,又是上山后的第二次全体会议,因之不到九点,中央大员和各路诸侯一百多人,就都入场就坐了。像二日开幕式那天一样,没有布置主席台,只摆了张铺着白布单的桌子当讲台。台前第一排为政治局委员们的座位,也没有分座次。其余人员则不分区组,随意而坐。
九时正,毛泽东主席在一群卫士及医护人员的簇拥下,从正门进入会常大家起立,鼓掌致意。毛泽东直走到小讲台前坐下。大家跟着落坐。
毛泽东看一眼坐在前排的政治局委员们,转过脸去问卫士长:「彭老总在哪里?他来了没有?」卫士长忙打望一眼,俯身轻声报告:「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边,罗部长也坐在那附近。」毛泽东轻声吩咐:「你去通知守卫,不散会,任何人不准开溜。」吩咐罢了,毛泽东朝坐在前排的彭真示了个眼色。彭真起立,转过身子,面对全体与会者宣布:「同志们,受中央主席委托,即日起由本人主持下阶段的会议。现在,请主席讲话。主席要求免俗套,不鼓掌。大家准备记录吧。」
全场一派移椅子、掏本子、翻纸页的声音。
毛泽东很响地喝一口茶,清清嗓门,说:「你们讲了那么多,允许我讲个把钟头,可不可以啊?我也需要民主和自由。吃了三次安眠药,睡不着。我看了同志们的发言记录、许多文件,还和部分同志谈了话。感到有两种倾向:一种是触不得,大有一触即跳之势。吴稚晖形容孙科,一触即跳。现在有些同志不让人家讲坏话,只愿人家讲好话。因之有一部分同志感到有压力。两种话都要听。我跟这些同志谈过,劝过他们,要听坏话。坏话、好话,两种话都要听嘛……现在党内党外都在刮风。右派讲,秦始皇为什么倒台?就是因为修长城。现在我们修天安门,搞得一蹋糊涂,要垮台了。党内这一部分意见我还没有看完,集中表现在江西党校的反应,各地都有。邵大个你不必着急,你们搞出这个材料,实在好,今天就印出来。所有右派言论都印出来,龙云、陈铭枢、罗隆基、章伯钧为代表。江西党校是党内的代表,这些人不是右派,可以变就是了,是动摇分子。他们看得不完全,有火气。做点工作可以转变过来。有些人历史上有问题,挨过批评。例如广州军区某军政治部的材料,有那么一批人,对形势也认为一蹋糊涂。这些话都是会外讲的话。我们这一回是会内会外结合,可惜庐山地方太小,不能把他们都请来。像江西党校的人,罗隆基、陈铭枢,都请来,房子太小嘛!不论什么话都让他讲,无非是讲得一蹋糊涂。这很好。越讲得一蹋糊涂越好,越要听。……在座诸公,你们都有耳朵,听嘛!难听是难听,要欢迎。为什么要让人家讲呢?其原因在神州不会陆沉,天不会塌下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做了一些好事,腰杆子硬。那些听不得坏话的人,他那个腰杆子有些不硬。你如果腰杆子真正硬,坏话你为什么听不得?我们多数派同志腰杆子要硬起来。为什么不硬?无非是一个时期猪肉少了,头发卡子少了,又没有肥皂,叫做比例有所失调,工业、农业、商业、交通都紧张,搞得人心也紧张。我看没有什么可紧张的。我也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上半夜你紧张紧张,下半夜安眠药一吃,就不紧张……」
毛泽东在党内的即席讲话,从来是漫谈方式,洋洋洒洒,上下古今,铺天盖地。看似不着边际,实则收放自如,让你揣摩、体会,甚具斗争的张力,思想的杀伤力。他说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是河南人、河北人创造出来的,得到全国贫农、下中农的热烈响应,农民有了罗斯福所说的「免于贫困的自由」,怎么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他说去年的大炼钢铁,一千零七十万吨钢,发明权在柯庆施,自己只是下了决心,有推广之责,北戴河决议写了上去,结果九千万人上阵,补贴了四十亿,叫「得不偿失」?去年钢铁指标完成了,怎么算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他说去年放卫星,确是柯书记放了工业大炮,谭老板放了农业大炮,我也放了三个大炮,一个人民公社,一个大炼钢铁,一个总路线;他说如果光讲缺点、错误,全国七十几万个生产队,七十几万条错误,讲到何年何月?办一张专讲坏话的报纸,不要说一年,一个星期也会灭亡。不要等美国、蒋介石来,我们国家就灭亡。假如办十件事,九件事是坏的,都登在报上,一定灭亡,应当灭亡。那我就走,到农村去,率领农民推翻政府。你解放军不跟我走,我就找红军去,我就另外组织解放军。我看解放军会跟我走的。
毛泽东说,从去年十一月郑州会议以来,中央、盛地、县四级干部,都在做检讨,大作特作。难道检讨得还不够?还要抓住那点左的失误不放过?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动遥他们是少数派。在大风大浪中,有些同志站不稳,扭秧歌。蒋帮不是称我们为秧歌王朝吗?去年南宁会议、成都会议,八届二次党代表大会,我都讲过,对于一九五六年、一九五七年的那种动摇,我不赞成戴帽子。如果现在要讲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那时的反冒进,算资产阶级的什么性?当然,在座的周总理,那次反冒进,这次站住脚跟了,表现出乐观性、坚定性来了。相信陈云同志来了,这回也会站住脚跟。由另外的人取其地位而代之。比如「有失有得」,把「失」字放在前面,是仔细斟酌了的。如果要戴帽子,这回是资产阶级的动摇性,是在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压力之下,动摇起来,右起来的。
毛泽东的长篇讲话,一反大半年来愿意纠左反左、检讨去年失误的承诺,转而全面肯定去年的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对缺点、错误一概不认帐。批彭之声,呼之欲出。他最后讲到:许多事情根本料不到。以前不是说党不管党吗?计委是计委机关,现在却不管计划。还有各个部,还有地方,一个时期不管计划,就是不管综合平衡,不要比例,这一条没有料到。地方可以原谅。计委和中央各部,十年了,忽然在北戴河会议后不管了,名曰计划指标,等于不要计划。所谓不管计划,就是不要综合平衡,根本不去算,要多少煤、多少铁、多少运力。煤铁不能自己走路,要车马运。这点真没有料到。我这样的人,总理、少奇同志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管,或者略略一管。我不是自己开脱自己,我又不是计委主任。去年八月以前,我同大多数常委同志主要精力放到革命上头去了,对建设这一条没有认真摸,也完全不懂,根本外行。在西楼时讲过,不要写「英明领导」,根本没有领导,哪来什么英明呢?
毛泽东脸不红,心不跳,当着中央大员和省市委书记的面,把去年他亲自上阵、一行发动的大跃进的严重失误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声称自己「根本没有领导」!反正谁也不敢挑明,戳穿。他洋洋洒洒,妙舌生花,一路讲来,变谎言为真理,假象为事实。他最后说:如果讲责任,责任在李富春,责任在王鹤寿,其它部长多多少少有点责任。农业部有责任,谭老板有责任。主要责任应当说在我身上。过去说别人,现在别人说我。过去说周恩来、陈云同志,现在说我,实在是有一大堆事没有办。你们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无后乎?中国的习惯,男孩叫有后,女孩不算。一个大炼钢铁,一个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发明权是我,还是柯老?我同柯庆施谈过一次话,我说还是我……始作俑者是我,应当绝子灭孙。有人天天背后赌咒,我现在自己咒自己,还不行?补贴四十亿搞小土群、小洋群。「得不偿失」、「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等说法,由此而来。我劝同志们,自己有责任的,统统分析一下,不要往多讲,也不要往少讲,都吐出来。无非拉屎嘛,有屎拉出来,屁放出来,肚子就舒服了。今天不再讲别的,因为还要睡觉。你们要继续开会就开,我就不开了。讲了好久?不到两个钟头嘛。散会!
毛泽东说罢,起身便走。守候在过道两侧的卫士、医护人员赶紧过来簇拥着他。因为要走小教堂大门,各路诸侯们为了让毛泽东和政治局委员们先走,都坐着未动。政治局委员们也暂时留在位置上,主持会议的彭真还要布置今后几天的小组讨论事宜。不少人还在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彷佛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除了那几位「高调俱乐部」成员(毛泽东称他们为「多数派」),大多数与会者脑子里嗡嗡的,一时还真跟不上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彭德怀和罗瑞卿因坐在后排,而比毛泽东先出了会常罗瑞卿快步闪进旁边的树丛里去解决内急。也是战争年代养成的习惯,来到风景名胜区里,从中央大员到各路诸侯都喜欢钻进树丛随时方便,施肥。彭德怀则站在小教堂外,背对着大门,彷佛在等候着什么人。
毛泽东步出大门,见台阶下站着彭德怀,便说:「那不是老彭吗?彭老总,你等等。我的讲话不合你的口味吧?我们可以谈谈……」
没想到彭德怀转过身来,瞪着发红的眼睛,朝他一抡胳膊吼道:「谈个鸟!妈妈的屄!乡下已经闹饥荒,饿死人,你又要反右倾!你把你个人的面子看得比农民的性命还重!」
毛泽东见彭德怀是被他击中了,老羞成怒了,无以自容了,失态失控了,反倒平静地问:「你动什么粗口?操谁的娘?为什么不可以谈一谈?」
彭德怀一脸盛怒,浑身都着了火似的,完全没有了三军元帅的威仪风度,又是一抡胳膊,吼骂道:「谈个鸟!为什么不承认乡下有饥荒?农民饿肚皮?妈妈的屄!岸英在朝鲜牺牲,你也记我的仇?没想到你记我这个仇……砍下脑壳碗大个疤!你可以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以负你!」
吼罢,彭德怀如同一头凶猛的狮子,转过身子,大步走去。
毛泽东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簇拥在他四周的卫士、医护人员都呆住了。台阶下,罗瑞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恨不能立时追上去,把彭老总揪回来。
可是毛主席没有下令。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