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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十三章 邑有流亡愧俸钱

第十三章 邑有流亡愧俸钱

毛泽东请湖北王任重、广西刘建勋共进晚餐。这是他上山后第一次请人吃饭。他视王、刘二位为私人性质的朋友。毛泽东年年南巡,每次都要在武昌东湖住些日子。不单是东湖宾馆环境优美,湖光潋滟;而是作为晚辈的王任重,替党主席提供了别的省区所没有的周详服务。这种服务是不便明说的。气蒸云梦泽,波撼武昌城。武汉向称千湖之城,自然不乏女子宛如出水芙蓉。住东湖宾馆夜夜丝竹,美人常新了。王任重任重道远,是毛主席的爱卿。唯蓝苹恨得牙痒痒,从未涉足过东湖宾馆。

刘建勋主政的广西南宁,地近热带,邕江清澈,冬日水暖,是毛泽东避寒冬泳之地。广西是全国出名的穷省区,财政靠国家补贴,粮食靠兄弟省支持;但在首府南宁却为毛泽东修建了两座行宫,一为明园,一为西园。平时就那么空养着园子,专候毛主席冬日临幸。广西僮族自治区缺钱缺粮,却盛产民间歌舞,一出歌剧《刘三姐》,唱遍全中国。自治区主席韦国清,亦是毛泽东的爱卿,亦乐于为毛泽东提供周详的优秀服务。刘建勋作为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与韦国清配合默契。

省级领导人受到毛泽东的宴请,不在乎美味佳肴,而在于那份恩宠荣耀。现今庐山上住着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的党委第一把手,加上中央各部委办的主要负责人,共是一百多位诸侯,能被主席宴请的实在有限。其余人唯有羡慕,不敢有异议的。顶多只是想从受到宴请的人物那儿探听点新风向、信息。其实毛泽东请客,从来就是那样几道湘潭乡下菜:红烧猪肉或是红焖肘子,梅菜扣肉或是米粉蒸肉,蒜苗炒腊肉或是辣椒炒腊肠,豆豉火焙鱼或是辣子炒腊鱼块,东安子鸡或是焦盐香酥鸡,再加上两盘小菜,一海碗酸辣汤。可说无菜不辣,无辣不成席。

主客三人,边吃边聊。毛泽东拿起一支烟,先不让点火,而吟诵一首唐人的七律: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已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吟罢,问王任重:「记得是谁的诗吗?」

王任重是颇通诗律的。他给主席打火点烟,给刘建勋也点上一支,自己并不吸烟:「是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吧?收在《韦苏州集》里。韦应物在任苏州刺史之前,当过江州刺史。江州是庐山的治所,韦应物曾是庐山的父母官,写有〈庐山遗爱草堂〉等诗篇。唐制,州、县守官每逢春日都要到地方巡察,劝耕赈济,叫做「春行」。」

刘建勋说:「邑有流亡愧俸钱。他应该算个清官吧?」

毛泽东点点头:「你讲对了,韦应物是清官。他看到自己主政的地方,因为发生灾荒,老百姓四处逃难、讨吃,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守,而愧对优厚的俸禄……这和我近来的心情有相似之处。上月下旬我回了韶山老家,故园三十二年前啊,新中国成立也是十年了,乡下还那么穷、落后,看不到多少改变,心里很不好受。去年嘛,想加快建设步伐,搞了场大跃进,又惹了祸,使得上下紧张,不少人有牢骚加怨气,要冲着我发……我都忍着,顾全大局。」

王任重见毛泽东心情沉重,便替其抱不平说:「去年全国头脑发热,主要责任在我们省级领导人。谁不想快些把国家建设富强,提高生活水平?出了些偏差,怎么可以把责任推给中央?我看这种人不是没有良心,就是别有用心。」

刘建勋不大认同王任重的看法,绕了个弯子说:「面对困难,还是要强调团结,强调统一认识,统一步伐。昨天听了传达,主席在常委碰头会上引用了明代杨继盛的诗句:遇事虚怀观一是,与人和气察群言。大家觉得很受教益。」

毛泽东喝着酸辣汤。酸辣汤是他的开味汤,也是几十年喝不厌。他忽然问:「常委碰头会上有人向我发炮,传达了没有?人家讲去年的错误主要在两大元帅,一个粮食元帅,一个钢铁元帅,都栽了大跟头;讲全民炼钢浪费了二十三个亿,用这二十三个亿可以把去年世界各国生产的钢铁全部买回来,堆起来会有庐山这么高。好家伙,你们看看,这怨气大不大?都气冲宵汉了。」

王任重和刘建勋心里明白,只有彭老总讲得出这种话。但既然主席没有点穿,他们也就跟着含糊了。说全民炼钢浪费了二十三个亿,去年大跃进的总浪费超出五十个亿,他们倒是在国家计委的一份简报上看到过。

毛泽东说:「现在是消极面材料满天飞。我就问过田家英,一片黑暗中,还有不有光明一点的材料啊?」

王任重说:「主席的几位大秘书,加上湖南二周,上山后很活跃。他们不跳舞,好清谈。」

毛泽东若有所思地看王任重一眼:「知道,知道。秀才嘛,忧国忧民,有点魏晋之风,可以理解。建勋,你看哪?」

刘建勋说:「趣味相投,有口无心。昨天中午,周惠请我一起吃中饭,就说去年全国的省委第一书记都该打屁股。我差点和他吵架。第一书记该打屁股,常务书记就不该打?屁话!」

毛泽东呵呵笑了:「周惠是老实人,去年抵制五风有功。谭震林代表中央到南方要求各省水稻密植,越密越好,周惠就没有执行,按下不表。

结果是密植的减产,不密植的增产。凡事都要讲个合理性。全国的省委第一书记都该打屁股?起码湖南的周小舟就不应当打嘛。至于你们二位,去年是紧跟了我的,报了千斤省,今年粮食紧张,是该各打屁股五十大板罗。」

刘建勋红了红脸,随着毛泽东笑了笑,神情有些尴尬。王任重则脸色如常。

这时卫士长站在餐室门口报告:「杨主任来电话请示主席,庐山剧院那边今晚上演出赣剧《西厢记》,原订八时开演。杨主任说,如果主席来不及的话,就改在八点半或是九点开演。」

毛泽东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一刻就是八点了,怎么来得及?遂说:「告诉尚昆同志,那就九点吧。如果少奇和总司令他们先到了,请先安排跳跳舞。」

卫士长退下后,毛泽东继续喝绍兴状元红:「开了两三天的小组讨论会,你们两个都在中南组,大家都发表了什么高见啊?我从简报上看到的,经过文字整理,都四平八稳,不见棱角。」

刘建勋笑着说:「任重同志记性好,笔头也快,记录比我全。任重同志向主席汇报一下吧?」

王任重看刘建勋一眼,心里骂道:你个滑头,总是避实就虚;嘴里却说:「讲讲就讲讲,反正是给主席做参考。不准确的,请建勋补充。」说着,王任重掏出身上带着的小本本,翻上几翻,开始汇报:周小舟谈湖南情况。首先是对总的形势估计,认为不可太乐观,宁可估计得严重些,决心下得大些,解决起来较有利。对不同地区、不同行业要做具体分析。把问题看成一个、两个、三个指头,是大的比喻。有的地区,有的行业,问题可能已经超出三个指头。要承认这个事实。去年湖南还是有浮夸,上报生产钢铁七十六万吨,实际上只是六十万吨生铁。把六十万吨生铁虚报成七十六万吨钢,还当了右倾,汗颜不汗颜?所以说湖南不浮夸,不吹牛,是笑话。只是还不够,没有跟上形势。去年全国钢指标安排为八百万吨就好了。批了反冒进,冒进大行其道,相互攀比,不靠实干而靠浮夸,毫无节制了;湖南粮食情况较好,暂时无饥荒,是由于我们没有推行敞开肚皮吃。但其它一样紧张,基建搞得太猛,县以上一千个大中型项目,只有三百个经批准,其它都是自由化的。省委明知不对,想压缩,但怕扣上反对大跃进帽子,不敢动作。现在三分之二缺原材料,成半吊子工程,铁路修一半,烟囟盖一半,桥梁只有几个墩子,风吹雨打,浪费可怕。相信全国各地都是这样。去年湖南的工人从九十万增加到一百三十四万,一年之内猛增百分之四十,加上老婆孩子,城镇人口增加近两百万,能不紧张?公社问题,形势所迫,太快、太大,几股风一齐刮。建议中央制订政策,进行整顿、充实。在现有条件下,工业、农业究竟能按什么速度发展?农业能够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十?我和周惠都不相信。更不相信能翻番。工业也一样。去年太离谱,什么都翻番,天方夜谭。今年见真章,好几个省区开始闹饥荒。公共食堂问题,湖南的反对派有六条理由:一、根本不节约粮食,而是天天浪费。二、不利于养猪,过去各家各户的馊水、剩饭剩菜都是养猪的精饲料,现在家庭不起伙,人都吃不饱,社员想养猪都养不起。三、破坏森林。公共食堂的燃料就是砍公家山上的树,一砍一大片。过去每家每户起伙,只是弄些茅茅草草、麦杆、棉杆做燃料。四、不能积肥。过去家家养猪,猪多肥多粮多,猪栏肥是主要的农家肥。现在吃食堂,家庭不养猪,农家肥减少三分之二。五、不节约劳动力。办食堂时大力宣传解放妇女劳动力,但办食堂占用相当的男劳力。六、社员普遍反应吃得不愉快,粮食一紧张,村干部就多吃多占,形成干部吃稠、社员吃稀的局面,严重破坏干群关系。

毛泽东听到这里,蹙了蹙眉头说:「在长沙时,周惠和我也谈了相同的意见。湖南省委是不赞成办食堂的。只是迫于形势,相当勉强。有的人恨不能一个晚上解散所有公共食堂。此事,存疑吧。」

刘建勋和湖南二周关系不错,这时插言补充:「记得周小舟发言中也提到,食堂既已办起来了,就还是要努力办好。湖南实行定量到户,按月领粮,节约归己。坚决不吃大锅饭。农村小自由范围要放宽些,自留地、自养家禽,允许社员上市场出售蔬菜、鸡鸭蛋品。不要害怕出资本主义。

农村普遍贫穷,想出资本主义都不容易。尤其不能取消农民的鸡屁股银行。」

毛泽东问:「什么鸡屁股银行?我在湖南一星期,没有听二周他们提起。」

刘建勋说:「开始我们也听不懂。周小舟解释,农民家家户户养几只母鸡,母鸡生蛋,鸡蛋到集市上卖钱,再买回油盐酱醋日用品,所以称为鸡屁股银行!」

毛泽东呵呵笑了:「好,鸡屁股银行允许保留。任重,你继续,简要些,摘其精妙而言之。」

王任重继续汇报:陶铸同志谈了广东情况。消极一面和湖南大同小异。积极一面,他说,不能光看去年以来发生的问题,要看三年、五年,看长远,看发展,去年交了学费不冤枉。广东有了年产五百万吨煤、五万吨钢的能力,也有了水压机。去年苦战一下,不后悔。兵无苦战不行。不要光看消极面,不要有牢骚怨气。广东讲了三个月的一个指头问题,现在不讲了。落实指标已经差不多了,仍要鼓足干劲,继续跃进。不少人怀疑总路线,我们广东省委坚信,不动遥我这个人一向只左不右的。」

毛泽东又笑了:「陶铸只左不右?对总路线立场坚定,是好的。湖南二周告诉我,今年初,广东有五十万人涌到湖南境内借粮,差点出事。陶铸有没有提到?」

刘建勋补充说:「陶铸同志对问题一面也谈得很形象、很具体,头脑还是冷静清晰的。他没有提五十万人到湖南借粮的事。我只是听周惠说,今年春上湖南借了几千吨谷子帮助广东度春荒。」

毛泽东晃晃手:「好了,如今消极材料比比皆是。任重,你继续,择其精妙而之。」

王任重汇报说:吴芝圃同志谈了河南情况。去年一年,河南共产风刮得厉害,浮夸虚报也出名,影响及于全国,特向各省同志道歉。基层干部严重违法乱纪的三千六百多人,如趁集体生活、集体劳动乱搞男女关系,强奸妇女等等,坚决处理。春节时有几万人浮肿,由于及时调配粮食,今年春荒安全度过。没有人逃荒、讨饭。现在公共食堂一个未散,百分之九十以上可巩固下来。去年六百万人上山搞铁,从小土群到小洋群,算是有了工业。全省每个县有了机械厂,每个公社有了小发电站。总路线完全正确,大跃进是客观存在,只是步伐大了,欠些稳当。错误已经检讨,怨气不要太大。河南今后的方针,一切为巩固公社、公共食堂,持续大跃进,年年能增产,岁岁有进步,浪漫主义变现实主义。

毛泽东面无表情。河南是全国灾情最严重的省份之一,彭老总他们白天坐火车经过,河南沿途都看得到农民成群结队逃荒……吴芝圃作为省委第一书记,却仍在隐瞒真相,唱高调,讲假话,不诚实。这是另一类走极端的人。毛泽东忽然问:「吴芝圃是哪一年的?好象年纪比你们都大?」

王任重回答:「好象是一九 0 六年的,和罗瑞卿同志、王稼祥同志同岁。」

毛泽东扬了扬眉头:「我只晓得他是新四军出身。」

刘建勋因摸不清毛主席的意向,这次,他没有插言补充。

接下来,王任重问:「主席,我也在小组会上谈了湖北情况,要不要汇报你听听?」

毛泽东手一挥:「免了。任重道远,你去年是紧跟我,还有谭震林,老老实实办错事,吹牛皮,现在心情沉重,湖北全省已死一千五百多人,还有十五万人浮肿。今年早稻下来情况会有好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哪有打仗不死人的?你对三面红旗仍有信心,没有泄气。是不是这些?」

王任重知道主席待自己情同弟子,既感激,又羞赧。但他并没有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哪有打仗不死人」这话。他要说了这话不得了,简直无颜回去见湖北父老。毕竟是和平时期,我们的政策失误饿死了老百姓。

刘建勋也主动请示:「主席,我在小组讨论会上介绍了广西情况,要不要……」

毛泽东又手一挥:「也免了。你的发言简报上登了,没有大谈广西存在多少问题,强调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已成定局,现在人心思定,怕政策再变。你还特别重视广西的煤炭生产,今年只有两百万吨,明年需要三百万吨……言不及义,环顾左右而言它。建勋啊,你是个聪明人,不想加入困难大合唱。我不批评你,反而比较欣赏你。」

刘建勋被毛主席洞穿了心事,心里暗暗叹服:领袖真是明察一切,不喜欢干部再搞假、大、空,也不喜欢干部有怨气。

毛泽东再次看了看墙上挂钟,八点十分,还有时间,遂又取过一支烟,让王任重点着了,嘶嘶地吸着,说:「现在山上是两股风,一股是大吐苦水,一切都要退,要求退到底,最好退回一九五六、五七年的反冒进、反左倾去;一股是不承认有严重问题,文过饰非,隐瞒真相,继续浮夸虚报下去。还有就是建勋同志这样,鲤鱼溜边,谁也捉不到他。」

刘建勋被毛主席点了穴似的,浑身麻木一下。王任重是河北人,不懂什么是「鲤鱼溜边」。

毛泽东解释:「南方乡下多水塘,春天农民放鱼苗喂养,冬天把水塘车至半干,再把水搅浑,草鱼、鲢鱼都浮出头来呼气,农民很容易用网捕捞。唯鲤鱼最鬼,只在水边流蹿,逃过捕鱼人的注意,得以逃脱。因此用来比喻某些聪明人的行径。」

王任重哈哈笑了:「建勋同志,你今后要多个外号了。」

毛泽东手中烟灰一弹:「不可以。重申纪律,你们在我这里的谈话,都是私人性质,不要外传。记住了?好。下面,任重啊,在你们中南组,还有不有其它的要言妙道?中央常委里,有不有下到你们组里去的?有的话,略叙一二,如何?」

王任重翻着手中的笔记本,迟疑了。倒是刘建勋爽快地抢着回答:「有,少奇同志和总司令都到过中南组,有过几次重要的插话。记得任重谈湖北情况时,少奇同志就插了一段话。」

毛泽东眼睛望住王任重:「啊,少奇和朱总的插话,我没有在简报上看到。任重道远啊,你给转述一下,尽可能详细些?」

王任重脸上温顺,心里很恼火刘建勋扯出少奇同志插话的事来。也太会计算人了。弄不好就是在中央领导人之间搬弄是非,不知死活。今后对此人不可不防。王任重硬着头皮,眼盯着笔记本,声音有些发涩:「少奇同志是有几次插话,其中一次较长……」

去年一股风,说老实话的人日子不好混,又是插白旗,又是评下游,逼得人不说假话都不行……一九五八年的跃进,吃光一九五七年的库存,预支了一九五九年,因此一九五九、一九六 0 年都要补课。领导看好的多,而且估计偏高。去年二类苗比一类苗好,施肥不当。产量有的红旗队低,白旗队高。省级也是这样。一九五八年最大的成绩是得到教训,比跃进的经济意义大。全党全民都得到深刻教训;也证明了可以「大跃进」。另一方面又出了这么多乱子,是破坏性的……聪明人是碰了钉子知道转弯;没碰钉子就知道转变,是难以办到的。要避免犯长期性、全国性错误,那会形成大灾难……王任重念了好几分钟。毛泽东在心里默默覆述着:「一九五八年的跃进,吃光一九五七年的库存,预支了一九五九年……很深刻。难怪主张「问题讲透」。怎样才算问题讲透?」毛泽东伸手抹了一把脸,彷佛抹掉脸上的不快。他待王任重念完,忽又问:「总理这几天去过中南组吗?有什么插话没有?」

王任重和刘建勋都不明白,主席为什么突然问起总理来。王任重回答道:「总理没有到过中南组。大前天总理邀我去游仙人洞,说起这些天他都在忙着和富春、先念、一波他们调整各项经济指标。他说指标往上调,皆大欢喜;往下调,几乎每个省区都有意见,也是上马容易下马难。」

毛泽东倒是宽慰地笑了笑:「总理不难,谁还难?正可说明多数同志尚未泄气,要求持续跃进嘛。建勋,你说说,朱老总在中南组,都作了些什么指示啊?」

刘建勋摸不准主席的意向,仍想推给王任重去汇报;但王任重已起身去倒茶水,根本不理会他,只得以指头敲了敲太阳穴,尽力回忆起朱总司令的原话:我们要承认这样的事实,农民基本上是个私有者阶层,教育农民改变私有者的观念,需要很长的时间。这和城市工人每天进工厂上班,按月领工资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不要以为办了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就解决了问题。私有制观念经历了两千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在现阶段,还没有条件实行供给制,半供给制也行不通。供给制就是共产制,城里工人还有月薪,乡下人只有个吃饭不要钱,何况还吃不饱,就那么愿意接受你这个共产吗?我看人民公社已经办起来了,全世界也都知道了,我们已经骑到老虎背上,只有把它调整好,继续办下去。但公共食堂关系到几亿农民的吃喝,办不好就不要硬来。全部垮掉,解散,又有什么不好?总比吃出饥荒、人命来强。我看湖南二周提到的反对食堂的六条理由,就条条都过硬,值得我们重视。现在变成吃大锅饭,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肯出力?不成了养懒人?农民不养猪,不种菜,农闲也不从事手工业,情况令人担忧。还是应当允许农民勤劳致富,号召一切劳动者勤劳致富、兴家之业,而不是要他们致穷。走集体富裕的道路是好的,如果变成集体贫穷,就糟了。

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家庭制度、家庭观念要巩固下去。去年有种理论,说是马上就进入共产主义了,可以考虑取消家庭制。还说家庭是私有制的细胞,取消了家庭,就从根本上消灭了私有制的基础,消灭了资产阶级法权。我当时就持保留看法。少奇同志也没有吭声。传统的家庭制度的基础就是夫妻制,封建时代允许一夫多妻,新中国实行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就算真的进入共产主义社会,能消灭家庭,实行公妻制?又回到原始社会去?身强体壮、孔武有力的男人,当然会有很多的公妻;体弱者、病病歪歪的,就可能根本得不到公妻,还是人和人的不平等。总而言之,取消家庭制这个共产主义的最高境界,我坦率地说,没法子接受。那整个的社会,不就成个大动物园了……刘建勋详尽回叙,毛泽东面无表情。王任重却急得直要跺脚,暗骂道:姓刘的,你想找死啊?还不赶快闭嘴?你平日滑的像条泥鳅,这会怎么没心没肺了?考虑取消家庭制度这话,是毛主席去年在北戴河会议上讲的,讲了好几次!后来没有再讲。当时编会议简报、起草会议文件的胡乔木、田家英等人,请示了少奇、小平同志,才没有写上去……朱总司令的发言,就是针对毛主席的上述言论的。你个蠢家伙,竟敢当着主席的面,揭他的伤疤?

其实刘建勋去年八月间因病没有参加北戴河会议,是由广西自治区政府主席韦国清代他出席的。病后他赶看了全部的会议简报、文件,也没有看到毛主席有关取消家庭制的讲话。他发现王任重正以严厉的眼神瞪他,便停住了。

毛泽东却不是王任重的这等想法。他反倒欣赏刘建勋能原原本本地把朱德的言论反映上来。要不,光是看六个大组的会议简报,就根本看不到刘少奇、朱德等人的精彩讲话。特别是朱德的言论,和彭德怀是相互呼应的呢。人民解放军的总司令、副总司令,欲否定去年的三面红旗,解散公共食堂,是唱的一个调,吹的一个号……毛泽东见刘建勋像是汇报完了,倒也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避重就轻地说:「总司令的指示就是这些了?很好嘛,又多了一个公共食堂的解散派。农村吃公共食堂,果真吃得怨声载道、饿莩载道了?你们二位相信不相信?反正是我存疑。新生事物总会有缺点,不那么完善罗。即使垮掉一半,也还有另一半……对了,你们听没听到,有无要求为去年中央批周、陈的「反冒进」平反的呼声?很可能出现,我有这个思想准备。」

王任重和刘建勋相互望上一眼,一起摇了头。他们登时心里沉甸甸的:天爷,如果再扯出总理和陈云「反冒进」的事来,可就是党内的大麻烦了,日子就不得安宁了。偏偏大家心里又都有数:总理和陈云的反冒进是正确的,去年不批周、陈,就不会栽大跃进这大跟头。

正沈默着,毛泽东的保健护士小钟进来了。小钟丰容靓饰,满室生辉。是来提醒毛主席和客人去看戏的。王任重眼睛一亮,心里歆慕一声:好个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人儿。刘建勋则目不旁视,看了一眼手表:「哟,八点三刻了。」

毛泽东起了身,由小钟陪着边往洗手间走,边问王任重:「赣剧〈西厢记〉,演的是王实甫的本子,还是董解元的?你们先下楼等我。」

王任重随前两步;「赣剧演的是董西厢,他们去年到武汉上演过,水平不错。我们湖北汉剧演的是王西厢。两个本子各有长处。」

晚上十一时半,毛泽东由卫士、护士、医生一班人陪着返回美庐。按规定,其余人都在美庐楼下值班,只有小钟随他上楼。毛泽东在一张软榻上坐下,先让小钟替他做每晚上的肩、背部例行推拿。小钟边推拿边柔声问:「主席,等会子你是先洗澡,还是先躺躺,听我弹一曲琵琶?您还说要把白香山的〈琵琶记〉抄录给我呢。」

不知为什么,毛泽东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书桌上。上面新放着一个他熟悉的黑色文件夹。那是政治局常委会秘书田家英报送材料专用的。文件夹共有红、白、黑三个:红色的用来报送各类喜报、捷报、请柬、贺电等等;白色的用来报送一般的,但必须知会他的各类简报、日程、亲友书信等等;黑色的用来报送国内外突发事件、紧急军情,党、政干部思想异动、各地严重灾情等等。去年一年,红色文件夹日复一日地出现在他书案上。今年以来,却是黑色文件夹频繁出现了。

田家英又报来什么消极材料了?毛泽东总算耐着性子让小钟替他做完肩、背部推拿。小钟的推拿手法不如周恩来那边的那个小梅。小梅更能准确捏拿背部穴位。但他喜欢小钟身上的青春气息,一股淡淡的甜香,常常是双手和双乳一齐在他肩背上抚触……他站起身子,伸手抚了抚小钟的水蜜桃似的脸蛋。小钟正要顺势猴上来,他却轻轻推开了:「你先去歇歇,我要赶看桌上的材料……半小时后你再来,我们吃消夜,洗澡。」

小钟乖顺地退下。毛泽东取过黑色文件夹,半仰在躺椅上审阅。里面有田家英一纸短简:主席,这份材料不是江西省委送来,是我无意中在庐山管理局党委办公室的简报中发现的,盖了「机密」字样,今报请你一阅,或许对了解近一段地、县两级党委书记们的思想动向,有某些参考价值。

毛泽东随手翻着材料,没可奈何地叹口气。材料名曰〈江西中级党校学员对人民公社的各种看法〉。还好,总算不是某省某地又有多少万人患浮肿病,多少万人死亡……这类报丧似的材料,实在不想再看了,又不能不看。无视下情,就可能成为商纣王,脑袋被搬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嗬哟,原来是在他们省委党校学习的八十多名县委书记、县长大人们的高见,看来确有点代表性,值得注意。他们对去年的大跃进,有三点看法:一、大跃进是吹起来的,是浮夸、谎报的结果;二、大炼钢铁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三、粮食、副食品供应紧张,就是去年一年成败、得失的证明。

好家伙!县太爷们倒是直接了当、不留余地,指去年大跃进一无是处,毫不足取,简直要效法古人的公车上书了。还有呢,他们对人民公社的看法是四条:一、是「早产儿」,群众是不自觉地入社,是被风刮进来的;二、违反了客观必然性,是根据上级指示人为的产物;三、没有高级社优越,农民只说高级社好,没听说人民公社好;四、搞人民公社根本没有条件,供给制无物可供。公社的缺点大于优点,现在是空架子、金字招牌。

毛泽东看到这里,脑子里轰轰响,再也躺不住了:这算怎么回事?江西当年还是老革命根据地,中央苏区的所在地,中央红军在这里组建、成长……如今,为了去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江西全省的县委书记们却集体反对党中央的决策,矛头直接指向党主席。去年,我毛泽东说了多少个「人民公社好」?登在全国的报章杂志上、中央文件上,家谕户晓,妇孺皆知……如今江西全省的县太爷们却说:农民只说高级社好,没有听说人民公社好!缺点大于优点,空架子,金字招牌!堂堂省委党校,印出这种简报,哪里还有半点革命传统的气味?江西省委听之任之……这类简报,恐怕比台湾国民党《中央日报》的反共宣传,尤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毛泽东欲按铃传唤小钟来陪陪,今晚上恐怕又要失眠了。还是把罗瑞卿找来,让公安部长去对付?不不,那一来,山上的神仙会就乱套……遇事虚怀观一是,与人和气察群言。还是要冷静看待这类右得不能再右的言论。暂不宜又搞「钓鱼」、「引蛇出洞」。当前各地已发生局部饥荒,已经开始饿死人。鱼米之乡的湖北省,王任重说十五万人患水肿,一千五百人死亡。可武汉军区的一份报告上说,湖北全省一百五十万患水肿,已饿死一万五千人……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史公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

老子过函谷关。伍子胥过昭关。总要过了这关口再谈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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