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笑声震瓦四心通
牯岭河谷泉流密布,汇聚成三座人工湖泊,在北的是如琵湖,在南的是芦林湖,在西的是庐山水库。各有两、三百亩水面不等,如同三面宝蓝色的镜子,映照在高山之巅,云海之中。
毛泽东约王任重到芦林湖上划船散心。昨晚上开了各组组长会议,指定胡乔木、谭震林、曾希圣、周小舟、田家英、李锐七人为会议文件起草小组成员。文件名称「庐山会议诸问题的议定记录」。毛泽东并讲了一席意味深长的话,给文件定下调子。刘少奇、周恩来亦有附议补充。
王任重没有参加昨晚上的会议,亦未被指定为文件起草小组成员。他是在中南组会议上,听了组长陶铸传达的主席讲话。其中的重要内容,使他吃了定心丸。主席说:对形势的看法如不能一致,就不能团结。要党内团结,首先要把问题讲清楚。龙云说我们人心丧尽,天安门工程如秦始皇修长城。出了孟姜女千里寻夫没有?哭倒了天安门没有?党内天津的科局长们对去年有议论,否定大跃进,认为全民炼钢得不偿失,等等。
他们不了解全面情况。「得不偿失」可以举出几十、几百上千件,无非是头发夹子、肥皂、猪肉、菜油、蛋不够,有的买不到了。对这些同志要讲道理,不要骂人,要帮助他们认识整个形势。得的是什么?失的是什么?为什么大跃进之后,又发生市场大紧张?不要戴帽子,不要骂一顿了事。党内近年又兴骂娘风。主要是不满分子骂我们。上海有一个党委书记,否认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辩论之后,杀头也不肯承认大跃进好。态度够硬,可以不杀他的头。就算龙云那样的大右派,也让他多活十年好,否则到了阎王那里还要造谣。
去年四件事,公社化,放卫星,公共食堂,全民炼钢。北戴河会议,人心高涨,埋伏下了一部分被动。去年还订下一九五九年要搞三千万吨钢,大型工程一千九百多项,粮食产量再翻一番,等等。今年承认有些被动,但并非全面被动,也不会垮台。公社没有垮嘛。垮掉一部分也不要紧,再办起来就是。食堂的情况也大致如此,暂时垮掉一部分、垮掉大部分,我都支持。清朝有个将军,每战必败。他在给皇帝上表时,写了「臣屡战屡败」,承认自己不行。他的幕僚帮他改做「臣屡败屡战」,一字之易,整个奏章的格调就不同,成了一名受挫不气馁、作战到底的勇敢分子。我们去年不是屡战屡败,而是有胜有败,胜多于败。有人讲总路线就是搞坏了,从根本上否定大跃进,即否定总路线。所谓总路线,无非多快好剩不能说一九五八年只有多快而无好剩也有又多又快又好又省的,要作具体分析。
……前年右派进攻,张奚若四句话: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否定过去,迷信将来;陈铭枢也有四句话:好大喜功,偏听偏信,刚愎自用,喜怒无常。他们的矛头都是直接指向我的。算他们两条汉子。关于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本人早已明确回答,我们就是要好社会主义之大,喜社会主义之功,急无产阶级之利。至今不改初衷。至于偏听偏信,我也要明确宣布,我们就是要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左中右,你总要有所偏嘛!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偏向,天经地义。我们同右派作斗争,能不偏在左派一边?左派就是要压倒右派,战胜右派……王任重听了传达,心里既敬服,又感叹:毛主席就是毛主席,他的思想感情,总是靠在左派一边。不左,还叫革命?还叫毛泽东思想?他老人家的纠左纠偏,只是形势的需要,是有限度的。这对党内那些思想右倾的同志,无疑是个严厉的警告。王任重也留意到了,听了传达,河南吴芝圃笑得嘴都合不拢;湖南二周,却脸露不安。
毛泽东年长王任重二十五岁,自属父辈。王任重喜好读史,一部《资治通鉴》尤为熟知,记性又好,态度又谦恭。两人谈笑古今,臧否人物,有共同的爱好、话题。毛泽东说,和王任重算忘年交。王任重则甘为弟子。在北京中南海,在武昌东湖,毛泽东都喜欢邀人泛舟水上,一人一桨,边划船边聊天,就像他喜欢游泳、跳舞一样,都是有益健康的休闲方式。
芦林湖当然比不上武昌东湖水面开阔,甚至都比不上中南海那园林湖泊。但芦林湖水倒映着四周秀美绝伦的峰峦峭壁,古树花丛,别墅亭台,水上水下,都是一幅又一幅的蓬莱仙乡似的画图。
毛泽东和王任重在卫士的搀扶下上了一叶小舟。不一会,小舟便顺风飘到了湖心。两人都没有动桨。王任重看得出来,毛主席意在聊天,不在划船。也是王任重的一大优点,无论毛主席和他谈论些什么,事后总是守口如瓶。他明白,毛主席日日夜夜都在思索着一些重要的人和事,有时老人家只是需要一个谈话对象而已。
王任重见毛主席凝神眺望着南边的汉阳峰。他安静而恭谨地等着毛主席开口,只轻轻拨动手中桨片,保持住小船的平稳。
过了一会,毛泽东的目光移回到王任重身上:「记得你前几天反应过,我的几位大秘书,这次在山上都很活跃……是不是他们的翅膀都硬了,要另择乔木而栖了?」
王任重心里暗自一惊,难道老人家开始怀疑起自己身边的几位大才子来了?老人家离得了胡乔木、陈伯达、田家英、吴冷西、李锐几位?就像胡、陈、田、吴、李也离不得老人家一样的啊!这类捉摸不定又高度敏感的话题,还是保持沉默的好。于是,王任重表示为难地笑了笑。
毛泽东说:「好,你可以不回答。《资治通鉴》上,司马光氏关于德与才发了一通高见,你还记得吗?」
见问起《资治通鉴》,王任重思绪活跃起来,是在第一卷。周纪中,评论智伯败亡之教训时说的。臣光曰: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毛泽东说:「司马光讲得好,王书记记性好。用人之术,要讲德才兼备,以德为主。有德而无才,起码不会坏大事。无德而有才,就麻烦了,干起坏事来,防不胜防。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这话有道理……我的几大秘书,都是当今才子。其德如何?参差不齐。上山以后,他们都不大来找我,都是我找他们。他们喜欢去找我的那位小同乡罗。还有洛甫,在山上也很活跃。」
王任重明白,主席指的是彭德怀同志。他对彭老总,从来又敬又畏,不敢议论的。
毛泽东又见王任重呐呐无言的样子,便说:「好了,不谈这个叫你为难的话题了,我们谈点别的。这两天小组讨论会开得怎样?」
王任重说:「您昨晚上在组长会议上的讲话,很及时,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呢。」
毛泽东笑了:「各个小组都传达了?我是既反左,也防右,左右开弓,各打五十巴掌,让左派安心,右派也过得去。你自己是个什么看法啊?」
王任重说:「有人高兴,有人愁。我个人赞同主席的方略,反左不忘右,反右不忘左。对去年的大跃进,要坚持肯定成绩为主。如果否定得太多,盛地、县、社四级会乱了阵脚,去年的积极分子都下台,右倾思想就会占主导,大行其道。」
毛泽东说:「有这么严重?我去年也是积极分子,还是挂帅的,要下台我和你们一起下嘛,有什么了不起?少数人要否定总路线、大跃进,谈何容易。我还有康生、罗瑞卿、谢富治他们三套人马保驾嘛。」
王任重说:「我倒是要斗胆说一句,就是对去年工作意见较大的一些同志,也都是出于好心、责任心。起码在山上的同志都是这样。有的牢骚大一点,但基本上还都是肯定去年的工作以成绩为主,问题只是次要的。」
毛泽东笑了一笑:「好你个王书记,我明白了,你在思想路线上是坚持反右,干部路线上却是主张右一点呢。」
王任重红了红脸:「也是盼望党内团结,在克服经济困难的时候,不要出人事上的麻烦。」
毛泽东愣了一愣,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对「问题讲透」四个字怎么看法?」
王任重知道这四个字非同小可,是刘少奇同志提出来的,于是字斟句酌地说:「会议的前一段,提出「问题讲透」,有利大家打消顾虑,畅所欲言,反映真实情况;会议的后一段,似乎不必强调了。因为深入下去,就可能「透」到去年年初主席批周、陈、李、薄的「反冒进」上头,那一来,总路线、大跃进就被兜底翻了。」
毛泽东说:「任重啊,你这个看法很深刻,我算没有白交你这名忘年友罗。当然,那大约也不是少奇同志的原意。怕就怕有人借重这句口号来搞事,中央已决定本次神仙会按时散会,你看怎么样?」
王任重说:「按时散会好。其一,各省市的工作那么忙,急待处理的问题多,我看多数同志是身在山上,心在地方,都盼着早点下山;其二,现在山上三五成群,清谈成风,议论纷呈,难免说三道四、互相指责……湖南周惠同志就在讨论会上提出,去年工作失误,各省的第一书记都该打屁股。第一书记们意见大得很,要找他辩论。」
毛泽东笑了:「周惠啊,是个干实事的人……你的意见很对,「问题讲透」四字不宜再用,神仙会应当按时散会。休息半个月,可以了。南方正在双抢,北方正在秋种。你对湖南二周还有意见?上个月我带你去借粮,不是都答应了么?湖南去年的工作还是比较稳妥的罗。」
王任重说:「我建议主席再找二周谈谈。他们会理财,会当家过日子,的确值得各省区的同志学习。他们基层跑得多,关于炼钢铁和公共食堂的几份调查材料写得很扎实,有说服力。人民公社的分配办法,他们提出「三级所有,队为基椿,公共食堂实行「粮食到户,节约归己」,都是可参考的」
毛泽东点点头:「我原以为你对二周还有意见,原来你是佩服他们的罗。很好很好……呵哟,我未动一桨,船怎么飘这么远了?来来,人生在世不称意,从此散发弄扁舟!我们一起划,绕湖一周,如何?」
晚饭后,周小舟、周惠、李锐加上张闻天,正在彭德怀的别墅里聊天,周小舟的秘书气喘呼呼地跑来报告:「两位周书记,美庐来了电话,请你们马上过去,主席正等着呢。」
周小舟、周惠立即起身,向彭总和张闻天、李锐三位告辞。
彭德怀拉住周惠的手,对周小舟说:「老毛找你们去谈话,抓住机会,给他反映下面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农村公共食堂,再吃下去,会有更多的老百姓得水肿病送命。」
张闻天也在旁说:「我们这个党的事情啊,毕竟是毛泽东同志说了算。对于去年的问题,只要毛泽东同志真正想通了,就一通百通,改正起来并不很难。」
周惠说:「公共食堂的事,上月底在长沙,我向他汇报过;这次在山上,也专门谈了一次。主席似乎不大听得进去。」
彭德怀坚持说:「民为重,老毛听不进也要讲!必要时大家都去讲。
他的面子要紧,农民群众的性命更要紧。」
李锐也对二周说:「在老夫子面前,我们是后生晚辈,可以放炮。其实老夫子有时耳软的。」
周小舟、周惠出了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直接去美庐,让秘书仍回住处去值班。周惠心细,问了秘书一句:「你刚才回答美庐电话时,没有讲我们去了哪里吧?」
秘书恭敬地回答:「我只说两位周书记出门散步去了,可以立即找到。」
二周来到美庐时,卫士已在门口等着,请客人上楼。楼上的主席书房里,毛泽东穿着件长睡衣正在书桌前手书〈回韶山〉一诗。看得出来,他兴致很好。二周在门口站了站,先轻咳一声,才说:「主席,我们来了。」
毛泽东已经听到楼下的电话报告,知是二周,并没有停笔:「进来进来,我这就写完了。对了,还少个签名。」
二周近前一看,立即高兴得要叫出声音来:「主席的这幅〈回韶山〉,是送给湖南省委的!」
毛泽东手中的狼毫朝笔缸里一扔:「坐坐坐,也是了一桩事,答应了你们的,带回去做个纪念。」
周小舟说:「周惠啊,这可是件墨宝,我们请人裱好了,是挂在湖南宾馆大堂,还是挂在省委会议室?」
周惠脑子转得快:「先请人放大一幅,挂宾馆大堂;这幅真迹,挂省委小会议室。」
长茶几上已经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大盘鲜荔枝、一大盘鲜龙眼。
周小舟先给主席添了茶,再给周惠及自己也倒上。
毛泽东请二周剥荔枝、龙眼吃:「福建省委叶飞同志送来的。我历来反对各地给中央负责人送特产。叶飞保证了,下不为例。而且是他自掏腰包,发票都给我看了。」
周惠笑说:「主席生活简朴,有时也的确使下面难办,孝敬之心,总有一点嘛。」
周小舟说:「吃吧吃吧,湖南不产荔枝、龙眼。主席不让孝敬,我们就多到他这里打秋风。」
毛泽东开心地笑了:「你们可以刮我的共产风……小舟每次到我这里,还有李锐,总是把水果吃光。湖南为什么不多搞几座大的花果山?多种些桃子、李子、梨子、桔子,还有柿子、板栗、廿蔗,湖南气候合适。」
周惠说:「民以食为天,先吃饱,后吃好。水果属于「吃好」范围。
当然经济作物比粮食作物收入高。」
周小舟说:「只要中央不再搞土法炼钢,今冬明春,我们可以大搞果树上山,多种经营。」
毛泽东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月下旬在长沙,我看了你们新盖的那座湖南宾馆。「湖南宾馆」四个字是请郭沫若同志写的,那个「馆」字,他写成「馆」了?」
周惠说:「当时省委接待处的同志请教过郭老。郭老解释,就是这个「馆」字,又吃又住,食为先,先吃后住!」
毛泽东又哈哈笑了:「又吃又住,先吃后住,妙解妙解……」一边笑着,一边吸着烟问:「怎么样啊?神仙会按时散会,你们心里的苦水,都在小组会上倒完了没有啊?」
周小舟说:「主席,我们没有苦水。去年被谭老板插了白旗,评为下游,今年主席已一再肯定了我们,我和周惠心里都没有怨气。工作上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嘛。」
周惠说:「其实去年谭老板也是好心做差了事。还记得他去年在广州代表中央插我们白旗的那个痛心样子,一再抱怨我和小舟,主席的家乡省插白旗,怎么向主席交代?怎么向主席交代?」
毛泽东很开心:「谭大炮放空炮,没有作过田,不懂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光有好的动机不行,还要有好的效果。我们应当是动机和效果的统一论者。去年我自己,也存在这个问题。各小组讨论会上,大家还能畅所欲言吧?」
周惠看了周小舟一眼。周小舟会意:「李锐在华东组的几次发言,都被罗瑞卿同志所打断,不让李锐把话讲完。」
毛泽东一听,奇怪地问:「有这个事?公安部长还管李锐的言论自由?我明天问问罗长子。小舟,你在我这里挂个电话,马上把李锐找来,一起谈谈,我给他言论自由。他在华东组没有讲完的,到我这里讲讲,我欢迎。」
周小舟立即高兴地去到书桌前打电话。他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挂电话到彭老总的住处,而挂给自己的秘书,让马上去找到李锐同志,立即到美庐来参加谈话。
十分钟后,李锐小跑着赶到美庐,进入毛泽东的楼上书房时还在呼呼喘气。周小舟、周惠起身相迎。毛泽东没有起身,亲切地招招手说:「李锐啊,来来来,加上你共是四个湖南老乡,我们来开个同乡会。」
李锐笑嘻嘻地坐下,口无遮拦地说:「开同乡会?周惠不是湖南人啊。」
周惠说:「我到湖南工作十年了,算半个湖南人总可以吧。」
周小舟说:「主席是请我们来吃荔枝、龙眼,共他的产。」
李锐动手剥荔枝:「主席是大户,他的东西,我一向的政策是不吃白不吃。」
毛泽东是喜欢这几个后生晚辈的:「好好好,你们只差打我的土豪,分我的田地了!」
幽默的话语,引得四人一齐哈哈大笑。
毛泽东擦了擦眼睛,问:「李锐,你在华东组发表了什么高见?以致被罗长子打断?你可以在我这里讲讲。」
李锐看周小舟、周惠一眼,知是二周代他告了状:「其实也不是什么出格的言论,只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讲什么。我主要是谈冶金部的事。关于各地大炼钢铁的情况,如落实指标和保证质量问题,冶金部一风不透,连我这个主席的工业秘书都问不出消息。很明显是担心我把真实情况报告主席;倒是计委内部,还能及时知道点实情。今年四月上海会议之前,我就是从计委内部问到钢铁生产的若干实情。原订今年钢铁产量突破三千万吨,实际情况恐怕连两千万吨都完成不了。加上从其它方面的考虑,特别是电力供应紧缺,于是向主席写了信,建议钢产量指标下调,以免影响全局。钢铁生产关键是质量,宁可少些,但要好些。土法炼钢,人力财力原材料浪费过大,今年不要再提倡了。」
毛泽东说:「今年不搞小土群,提倡小洋群。」
周小舟说:「至少每个地区可以有一个小型钢铁厂,就地供应,解决农村犁耙、锄头、镰刀、锅灶等的用铁问题。」
周惠说:「全国几百个地、市都建钢铁厂?要吸取去年遍地开花、严重浪费的教训。」
李锐说:「史达林语录中有一条,社会主义如果发生经济危机,会比资本主义严重得多,因为社会主义是国家集中计划经济。这话很中肯。去年,是我们唯心主义、小资产阶级急性病大发作的一年,「敢想敢干」这个口号有太多的副作用。「以钢为纲」、「两大元帅」的提法更是不科学。」
这话够坦率、够尖锐,周惠担心毛主席受不了。
毛泽东却只是瞪了茶几一眼,接着就说:「去年把计画搞乱了,今后可以不提这些口号。也是「国乱思良将,家贫念贤妻」嘛。」
李锐因听周小舟说过,毛主席在湖南视察时也说了这句成语,是指陈云同志;于是立即抓住机会说:「财经工作还是由陈云同志挂帅为好。南宁会议后,陈云同志只挂了国家建委主任,养病去了。计委这边是富春当家,相当吃力。」
二周也附和说:「请陈云同志出来主持财经工作,有利于克服去年的失误。」
毛泽东说:「「国难思良将,家贫念贤妻」,是《三国志。郭嘉传》上的话。曹操打袁绍,起初吃了大败仗,于是思念郭嘉,后悔没有采纳郭嘉的计谋……陈云做经济总指挥好。他这人的弱点是身体差,暮气重,联系群众不够。」
周小舟心想工业问题谈到这里,适可而止了,便把话题引向农业。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农业是立国之本。他说:「我还是更担心农业问题。农业是根本,去年是「粮食高产」引发工业高潮。全党上下都以为农业过了关,粮食吃不完,可以全民大办工业,结果还是吃了大亏。」
毛泽东说:「不尽然吧?两条腿走路,一手抓粮食,一手抓钢铁。好好,小舟继续讲。」
周小舟说:「去年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一平二调」,刮共产风。不能只怪公社书记、县委书记。主要怪上面。哪里有什么千斤盛十几万斤亩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周惠脸都白了,李锐也登时心里发急,小舟怎么这样肆无忌惮?
毛泽东脸膛红了一红,没有发作,以手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周小舟:「好小子,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讲得好,讲得好。小舟向来在我面前敢放肆,我不计较……去年啊,我是看了钱学森登在《人民日报》上的那篇文章,说是太阳能利用到百分之几点几,就可以亩产三万斤、四万斤,因此相信了。看起来,原子能科学家谈粮食产量,也是外行的很,今后还是多听他谈点原子弹、氢弹的好。」
周小舟说:「去年传主席的话,中央和地方都有些乱,不是经过中央的正式文件,而是口头传达,报纸消息,出入很大。谭老板的某些讲话,在别的省传达到生产队一级,湖南压下了,没有传达。」
毛泽东笑说:「去年湖南独立自主,抵抗瞎指挥。你继续讲。」
周小舟说:「比如密植问题,谭老板说越密越好,越革命。许多省照办了,水稻密不透风,结果大减产。湖南坚持合理密植,按谭老板的标准是稀植,但湖南去年保住了粮食。」
毛泽东风趣地说:「去年是圣旨满天飞,马克思说,恩格斯说,列宁说,史达林说,毛泽东说,谭老板也自由发挥,到处胡说……哈哈哈……」
周小舟、周惠、李锐跟着哈哈大笑,很开心。
笑过之后,毛泽东说:「你们还是要爱护谭老板。他这人是忠诚有余,干劲有余,实事求是不足。关于公社的管理体制,湖南有什么具体想法?」
周小舟示意周惠回答。周惠说:「去年还有个口号,叫做「书记挂帅」,变成第一书记说了算,其它人说了不算,不利于党委集体领导,发挥整个班子的智能……还是主席讲的好,一道篱笆三棵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
毛泽东又笑了:「我看湖南倒是第一书记不大管事,第二书记挂了帅。还讲第一书记都该打屁股?」
周惠争辩说:「还是小舟挂帅嘛。不过小舟作风民主,省委每次的重大决定,都经过了一班子人的群策群力。」
周小舟提醒周惠:「你还是回答主席关于人民公社管理体制的问题吧。」
周惠说:「我们主张人民公社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评工计分,按劳付酬,多劳多得。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公社一级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大队一级主要负责生产协调。」
毛泽东问:「那不是退回到初级社水平去了?一大二公不见了。」
周小舟说:「要巩固公社体制,在现阶段,经济核算单位还是一步到位,退回到生产队好。办水利,办企业,办学校,办医院,民兵训练等,还是一大二公嘛。」
毛泽东笑笑说:「这事很重要,也很重大,我还要听听其它省区的意见,不要由「湖南同乡会」决定,搞成「湖南一言堂」。」
二周和李锐又都大笑。
李锐说:「南方人多地少,生产规模相对小一些,可以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北方地多人少,生产规模大一些,可以实行二级所有,以生产大队为经济核算单位。南北有别,因地制宜。」
毛泽东故意脸一沉:「李锐啊,你是我的工业秘书,联系工业部门的工作,不要学钱学森,原子能科学家谈粮食高产,再给我惹麻烦好不好?」
李锐打头,周小舟、周惠紧跟,三人大笑不止。
笑过之后,周惠继续说:「农村还有个当务之急,是公共食堂,建议中央当机立断……」
毛泽东插断周惠的话,说:「此事你和小舟已和我谈过多次。湖南省委是下马派,是不是?我倒是比较欣赏你们实行的「粮食到户、节约归己、忙时吃干、闲时吃息主杂搭配」这些具体办法。王任重讲他准备回湖北去推广。公共食堂不能一风吹。有条件的要坚持。没有条件的,允许垮掉一部分,以后再恢复。周惠你是个实干家。我还是送你那句话:既要埋头拉车,又要抬头看路。」
届小舟说:「我们湖南省委班子要加强理论学习。「埋头拉车、抬头看路」这个比譬,很生动,很深刻。」
李锐忙着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毛泽东说:「提倡敢想敢干,的确容易引起唯心主义。去年是几件事搅在一起,失去平衡,取得教训。关于下面讲了假话,搞了浮夸,可以转告大家,心情不要那么沉重。打麻将十三张牌,基本上凭手气。客观规律不易掌握。谁知道搞钢铁这么复杂,要各种原材料、电力,不能凭手气……去年农业是否增产了三成,还很怀疑。全国各地的情况也很不平衡,有丰有歉,有各种自然灾情,还有少数地方闹粮荒。丰、歉扯平,能增产三成,谢天谢地。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对立面。去年十二月郑州会议以后开始右倾。我比党内大多数人右倾得早,比二周则稍迟。脑子里有两个自己,一个左,一个右,经常打架。或许左的那个力气大些。有时上半夜想不通,下半夜就想通了。许多事情不能全怪下面,怪各部门。否则,冶金部部长王鹤寿就会像曹操部下蒋干一样抱怨,曹营之事,难办得很哪!」
说到这里,毛泽东和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位,一齐哄堂大笑,久久不息。很久没有像今晚上这样,痛痛快快,大笑不止,声震屋瓦的了。
当晚的交谈,无拘无束,一直到次日凌晨三点半。其间吃了消夜:馒头、稀饭、臭豆腐、香干子、辣椒炒腊肉。
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人离开美庐时,毫无倦意,只觉神清气爽,兴奋莫名。倒是李锐结记着田家英的多次告诫,分手时提醒二周说:「老夫子和我们三个的交谈,还可能有变数,我们还是嘴巴严一点,不要外传……」
东边的山峦上空,已隐隐现出鱼肚色。庐山又迎来一个时烟时雾、阴晴不定、清凉飕飕的黎明。回到住处,李锐不能入睡,写下一首绝句,以记叙振奋之情:庐山吟之三:初登楼山中半夏沐春风,随意交谈吐寸衷;话到曹营事难办,笑声震瓦四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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