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二十四章 呼气为云哈气成雨

第二十四章 呼气为云哈气成雨

送走刘少奇,毛泽东毫无倦意。他打开窗户,以驱散满屋子的辛辣烟味儿。窗外是一派白茫茫雾海,如汁如絮,彷佛伸手即可捞进一把来。

护士小钟在书房门外轻咳一声。这是工作人员进入之前的必做信号,以免突然出现,吓他一跳。小钟是来催请他休息的,却见他熬了一通晚,仍然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毛泽东一反往日,只是拉了拉小钟的手说:「一见钟情啊,我不要困觉了,上床也睡不着,今天是工作压倒一切,楼下谁在值班?好,卫士长小黎。一小时后,你要小黎上来见我,有事交他去办。现在替我去煮一碗麦片来,另换一壶浓茶,越浓越好,要像广东潮汕功夫茶那样浓。过去我们湘潭乡下人也熬浓茶喝,那茶有多浓?可以用筷子夹起来……你不信?只是个比喻,快去,快去。」

小钟笑着走后,毛泽东坐下来,以铅笔划拉下一个名单,通知以下人员来见:八点三十分,中央警卫处汪处长;九点,中央警卫团张团长;九点三十分,公安部罗部长;十点,政治保卫部谢部长;十点三十分,江西省邵式萍省长;十一点,机要组叶组长。

立即通知上述六人,按时来见,不准迟到,亦不准早到,每批二十分钟,谈完就走,不得停留。

毛泽东喝下一碗麦片粥,卫士长小黎上楼来拿走了名单。正是命令如山,趁首长们还没有起床,立即以保密直通电话依顺序一一传令下去。

八点三十分,中央警卫处汪处长准时进入毛泽东主席书房。立正,敬礼,免握手。毛泽东嘱咐坐下,开门见山问:「这次在山上的负责同志都是带了警卫员、警卫参谋来的吗?警卫处召集同行们开过会吗?」

汪处长报告:「都带了。中央军委首长朱总、彭总、贺总、聂总、叶总,加上萧主任,还带有警卫参谋。这些警卫员都是警卫处派出的,忠诚可靠,彼此熟悉,所以还没有召集他们开过会。」

毛泽东略显不悦,问:「他们都佩带武器吗?」

汪处长报告:「都有,大部分是神枪手。」

毛泽东问:「除了都是神枪手,他们的武功怎样?」

汪处长报告:「武功都是了得的,有的还在全军武术散打比赛中拿过名次。」

毛泽东说:「你具体讲讲彭德怀同志的警卫员情况,还有张闻天同志警卫员的情况。」

汪处长报告:「是!彭、张二位的警卫员由警卫处派出,定期轮换,并不固定。彭总目前的警卫员小王武功高强,枪法奇准。彭总的警卫参谋因是总参谋部派出,情况不太了解;张闻天同志的警卫员是个高中毕业生,有文化无武功,张闻天同志说他的警卫只要能读书写字就行……另外,还要报告一句,彭德怀同志本人练拳,几十年不曾间断。听讲他的拳脚功夫,警卫干部都佩服的。」

毛泽东听这一说,倒是笑了:「彭老总的拳脚我知道,他练的是健身拳,不是用于实战的……又不是义和拳时代了,还是神枪手厉害。」

汪处长说:「是!近身防卫,才使得上拳脚。」

毛泽东说:「好了,现在你立即去执行一项任务,召集在山上的所有负责同志的警卫员、警卫参谋开会,传达军委令:为防止枪枝走火,保护环境安静和人员安全,所有武器,一律暂时上交中央警卫处统一保管。对武器要逐一登记,散会下山时再归还。这件事,限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办完。」

汪处长起立挺身:「保证完成任务!不过、不过……」

毛泽东严肃地问:「你还「不过、不过」什么?」

汪处长小心地问:「不是说明天就散会,后天都下山吗?」

毛泽东说:「中央已决定延长会期。其它的,你不要多问。这件事,你直接对我负责,与其它任何人无关。十二点之前,你完成任务后,给我来一个电话。明白了吗?」

汪处长举手行礼:「是!执行主席命令,保证完成!」

毛泽东这才亲切地拉起汪处长的手,送出书房门,直至楼梯口。他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分。还留出了十分钟的空档,正好,去者,来者,相互碰不上面。他很满意自己能这么准确地把握时间。他平日时间观念不强,作息有些散漫,一旦认真起来,就另是一番气象。

九点正,中央警卫团张团长准时进入毛泽东主席书房。立正,敬礼,免握手。毛泽东嘱咐坐下,开门见山问:「张团座啊,你这次带来多少天兵天将,保卫山上的众神仙?」

张团长回答:「报告主席,中央警卫团来了两个加强连,也就是一中队和六中队,加上南昌警备区调来的三个连队,官兵共是一千来人。」

毛泽东问:「五个连队,人马都是怎么布防的?」

张团长回答:「报告主席,南昌警备区的三个连队负责庐山四周的巡逻、警戒,作为第一道防卫线;中央警卫团的六中队布防在山脚的几处上山道口,实施封闭式管制,作为第二道防卫线;最后是第一中队布防在牯岭山上,直接保卫首长们。」

毛泽东笑了。中央警卫团一中队即为毛泽东的私人卫队,驻守牯岭,最可放心了。张团长亦曾长期担任毛本人的贴身警卫、一中队队长。因而说:「依你所言,庐山是固若金汤了?那么,含鄱口下边就是鄱阳湖,元末朱元璋大战陈友谅的地方,你有没有水上设防啊?」

张团长回答:「报告主席,含鄱口下的水面,有七艘从武汉军区水上警备师调来的巡逻艇全天候值勤,由一中队副队长坐镇,其余任何船只都不许向这个水域靠近,实际上已封锁了鄱阳湖西北角上的所有港口。」

毛泽东点点头,却又问:「封锁港口,影不影响渔民捕鱼和航运交通?」

张团长回答:「报告主席,我和九江市委、九江军分区负责同志商讨过。他们讲鄱阳湖的水面比八百里洞庭还要大,东面、南面、西南面照常捕鱼和运输。」

毛泽东说:「哪就好。封山、封路、封港之类的措施,能不采用,尽量不要采用。不然,我们和蒋委员长,就没有区别了。」

张团长忍不住发了一句议论:「蒋介石是年年上山,我们是进城十年了,主席才第一次上山。」

毛泽东说:「我们的地方比他多嘛。老蒋只有一座庐山。我可以一年换几个地方,河北北戴河、大连棒棰岛、山东青岛、武昌东湖、杭州西湖、长沙蓉园、南宁明园、广州小岛等等。这些年你也跟着我跑了许多地方。」

张团长说:「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

毛泽东说:「好了,这次有你守护庐山,我在山上睡得安了。今天找你来,是要交代你一个任务:从今天起,没有中央警卫处汪处长的出山证,任何车辆、人物不准下山;同样的,没有汪处长的通知,任何车辆、人员不准进山。另外,今天上午你协助汪处长去执行一项收回武器的任务,详情由汪处长告诉你。总之,你和汪的任务只对我本人负责,任何其它领导人不需过问。记住了?」

张团长起立,行举手礼:「是!坚决执行主席命令!」

毛泽东这才亲切地拉起张团长的手,表示谈话结束,亲自送出书房门,直到楼梯口。

返回书房,毛泽东看看手表:九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的空档。下一位是公安部长罗瑞卿大将。

九时三十分,身材高大的罗瑞卿准时进入毛泽东主席书房,先行举手礼,后握手问安。

毛泽东风趣地问:「罗长子,这些天来神仙当得怎样啊?」

罗瑞卿回答:「山上空气清新,每晚上都睡得很香。自进城以来,还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毛泽东让罗瑞卿自己动手倒茶喝,拿烟抽:「我还是那句话,睡觉有两种姿势,一种是睡在床上,一种是睡在鼓里。罗长子,你是哪种姿势啊?」

罗瑞卿暗自一惊,出什么情况了?嘴上却说:「睡在床上呀,晚上都盖褥子,关窗子,以免受凉。」

毛泽东说:「我看呀,你这个公安部长也和睡在鼓里差不多……」

罗瑞卿登时头皮有些发麻,赶忙请示:「主席,是不是我的工作出了什么疏忽?请主席指出,我马上去改正。」

毛泽东却引而不发,有意绕了个弯子问:「你是参加华东组的讨论会吧?有人反映你打断人家的发言,干涉言论自由,有不有这回事?公安部长管到了宣传部长份内的事,算不算捞过界了啊?」

说罢,毛泽东迳自呵呵笑了。

罗瑞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谁告的状?是陆定一同志,还是李锐同志?很可能是李锐,或是李锐通过田家英、周小舟告的状……事已至此,只有向毛主席说开了,以免误会越闹越深:「报告主席,我承认有这回事。李锐也参加华东组讨论。他是主席的工业秘书,几次发言,都口无遮拦地直接谈到冶金部、国家计委的内部情况。我怕影响团结,特别是担心有损主席的威望,才几次打断了他。其实我是出于好心,出于爱护他,不要扯了主席的旗子,在外面乱放话。」

毛泽东说:「李锐年轻气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的这个同乡小子有这方面的毛玻在我面前也放肆惯了。好了,不谈这个了。我另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是一直想回军队工作吗?如果中央派你去总参谋部加强领导,你个人意愿如何?」

问题问得太突然,罗瑞卿也成丈八和尚摸不着头尾,只是恭敬地望着毛主席,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毛泽东也盯住他的眼睛不放,等着他的回答。

罗瑞卿倒吸一口冷气。依照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在毛主席面前总是心地坦白、有啥说啥:「作为党的干部,我服从主席的任何安排。但我个人也确有一点难处,彭德怀同志一向看我不顺眼,我也不大恭维他;现在的总参谋长黄克诚同志又是彭的老下级,人讲他们情同手足、父子……若派我去总参工作,会相当尴尬。我讲这话,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但我在主席面前,从不隐瞒自己的小九九。」

毛泽东笑笑说:「你讲的是大实话。你和彭德怀不睦,多数情况下,我是支持你的。彭老总和黄总长情同父子?这话倒是头次听说。已通知黄克诚上山开会。总参谋部的工作暂由邓小平同志照管。中央决定神仙会延期,今天中午由少奇同志宣布。」

罗瑞卿还是摸不着头脑,只是隐隐感到,山上要出什么情况了。能出什么情况呢?主席不明说,他是不能问的。在中央高层工作,随便打探消息,是很犯忌讳呢。

毛泽东彷佛颇为欣赏罗瑞卿一脸迷惑、云里雾里的那副模样。停了一停,忽又问:「你是林彪同志的老下级吧?你们的关系怎样?」

天爷,又扯到长病号林彪元帅身上去了。罗瑞卿如实汇报:「早在江西中央苏区时期,林彪同志是红一军团司令员,我在他手下担任过师长、师政委、保卫局局长。到延安后,他任抗大校长,我是教育长、副校长。

在他手下工作,还算顺利、愉快。一九四五年冬他去了东北,我去了华北,以后就再没有一起工作过了。我很尊敬他,他也很信任我。但私人友谊则谈不到。主席知道,林总的个性,很难和他有私人性质的交往的。」

毛泽东点点头:「大实话,你讲的大实话。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把你调离公安部,公安部长由谁接任合适?」

罗瑞卿虽然号称「儒将」,读过一些诗书;但在毛泽东面前,有时简直就像个白丁大老粗似的,毫无才智可言,只能被毛泽东的大智能牵了鼻子走。也好,回部队工作相对单纯些,不像在公安部,简直像个大保镖,不像个堂堂正正的军人。公安部长由谁来接任?除了谢富治同志,还能有谁?谢富治是主席和蓝苹的心腹,就和康生是蓝苹的心腹一样……想到这里,罗瑞卿说:「关于部长继任人选,我只能提点意见,供主席参考。中央政治保卫部部长谢富治同志兼任着公安部的第一副部长,自然是他最合适。他年轻,资格老,能力强。当年中原野战军陈、谢兵团,陈赓司令员,谢富治政治委员,赫赫有名。」

毛泽东看了看手表,九时五十分,便站起身子来。罗瑞卿赶快跟着起立。毛泽东吩咐说:「好,先谈到这里。今天只是向你吹吹风,风向风力要靠你自己去测。一些事情,我还没有和山上的几位常委交换意见,都作不得数。和你说了,也等于什么都没有说。你是我最得力的大将之一,目前也只能说这么多。今天中午饭后,你和我一起下山,去九江住一晚,明天中午到长江游泳,好不好?你一片忠心,原本是只旱鸭子,为了保卫我,你才学会了游泳。你手长脚长,已经游得不错,呵呵呵……」

罗瑞卿坐车离开美庐时,才额头一拍,登时心智大开,差点惊叫出声音来:莫非彭德怀要出事了?安排林彪接国防部长,自己接替总参谋长?

这么大的事,事先怎么没有一点迹象?自己这个公安部长真的是睡在鼓里了……不,不,彭德怀虽然是个牛脾气,许多负责同志都不喜欢他,但彭总军功之大,在军内威望之高,部属之众,要想挪动他,可是项开膛剖肚的大手术呀,主席和中央,真下得了这个决心吗?当然,自己是死心塌地跟定了主席的,主席指向哪,自己就奔向哪……不能不承认,每逢到了主席面前,自己平日的一点聪明才智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总是云里雾里,你说怪也不怪。

十点正,政治保卫部部长谢富治准时进入毛泽东主席书房。依例是立正,敬礼,握手,请安。

对这位亲信上将的到来,毛泽东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态度随便地招招手,让他坐下说话。谢富治在毛泽东面前,比罗瑞卿更显谦卑恭谨,坐下时双膝并拢,身子笔挺。

毛泽东没绕弯子,而直奔主题:「你昨天送我的材料很及时,可见党内情报何等的重要。政保系统的事,我命你负全责,连康生、罗长子都没让插手。你每次送的材料,我看后锁进保密柜,定期销毁。这类密件只作参考,不能公开使用。所以你尽可以放手工作,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

谢富治神色严肃地答道:「是!我的工作只对主席负责,也就是对党中央负责。」

毛泽东说:「我对你是完全信任的。这话只对你讲。一些人,一些事,我不能不预先有所警觉。对党内的个别同志,必要时是要搞点防卫过当的。不然哪天脑袋被搬家,还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历史上就有好几个皇帝的脑袋被搬家,死时还不知道谁是主谋。当然我们是共产党当家,无产阶级政权,纵使出个把雄心壮志者,也难以翻起大浪。关键在于我们的工作要做在前头。湘屏妹子是学医的,这和医疗卫生工作方针是一个道理:预防为主,治疗为辅,有病早治,无病早防。」

谢富治恭恭敬敬地聆听着。他不敢掏出笔记本来记。凡主席找人谈机密问题,是不允许做笔录、留下文字依据的。那会被视作不忠诚,妄图留后路。一旦你露出这层意愿,谈话就会嘎然而止,之后把你发配得远远的。再者,主席面谕的机密,你绝不可外传,只得结记在心,去忠实执行。

毛泽东发了一通感慨后,突然问:「谢部长,根据你所掌握的情况,这次在山上,除了张闻天、周小舟两位和我的那个大老乡接触频繁、志趣相投之外,还有不有别的志同道合者?比方说陶铸啊,王任重啊,周惠啊,李锐啊?」

谢富治听这一问,心里立即明白了过来,主席提到的这四个人,是真假掺半,用以考验自己的:「报告主席,据我了解,王任重和陶铸,与彭老总没有私下的接触。他们二位是紧跟主席的,至少目前是这样。至于周惠、李锐,则几乎天天都和彭总有接触,下棋,聊天,总在一起的。」

毛泽东面无表情,不示可否。又问:「除了周、李,还有别的人物吗?」

谢富治似有疑难似地停了一停;「主席,有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毛泽东直盯住问:「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相瞒的?不是刚说过你的系统只向我负责嘛?」

谢富治只好深吸一口气,说:「是!党内情报,有什么说什么……周小舟同志,还有李锐同志,像是搭桥人物。他们一方面和彭老总交谈很多,另一方面又和田家英同志、胡乔木同志、吴冷西同志、陈伯达同志等,也交谈得很多。起码有两个晚上,周、周、李、吴、田,在胡的住处谈论去年的是是非非,气氛热烈,通宵达旦。在别的场合,康生同志也参加过。」

毛泽东神色略有吃惊似的,但瞬息即归平静了:「难怪你谢部长有顾虑,事涉中央核心内部……不过你可放心,秀才是我的,别人休想挖走。

英雄有泪不轻弹,未到众叛亲离时。我有这个信心。他们都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没有我,也就没有他们;一旦离开,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去学堂教书都没人敢要。是不是这样啊?」

谢富治深知其中利害,遂试探着建议:「主席,对于家英同志、乔木同志、伯达同志,您可否个别和他们招呼一下?相信他们都是有学问的聪明人……」

毛泽东说:「多谢提醒。你也知道爱惜人才,这很好。试试看吧!乔木、伯达、冷西、家英四位,我还是要用的。他们的毛病,魏晋遗风,坐而论道。康生同志很可靠,不要相疑。就是对周、周、李三人,能拉还是要拉。至于拉不拉得回来,要看他们自己。这些话,你不能外传。」

谢富治胸膛一拍:「我用我的脑袋担保!」

毛泽东笑了:「脑袋一人一颗,上面有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眼睛要留着看风景,耳朵要留着听音乐,鼻子要留着闻气味,嘴巴要留着吃红烧肉,一样都少不得!」

谢富治跟着笑了:「主席,国内外大政治家很少有像您这样幽默的。」

毛泽东止住笑:「不要当面吹捧,我不吃这个……对了,上山前,你特地跑到武汉向我报告,说从老大哥内务部那边弄来一套先进设备。这次在山上,派上用场没有?」

谢富治明白是指那套电子侦听设备,遂又身子一挺:「报告主席,因是新设备,要配合山上的电话总机使用,几名专业人员摆弄了一星期,前几天摆弄上去了,已经启用。」

毛泽东点点头:「很好很好。中南海早有一套了。这套留作机动,今后我到哪里都可以带上,睡眠都好多了。」

谢富治说:「是!保证万无一失。」

毛泽东这时看了看手表:十时二十分,遂起身送客说:「谢部长,暂时先说这些吧。今明两天,我可能还有些活动要你参加,要随时准备好。」

谢富治起立,行举手礼告辞。

毛泽东亲切地拉起谢富治的手,硬是坚持着要送出书房门,直送至楼梯口,并再次紧紧握手。

十时三十分,江西省省长邵式萍准时进入毛泽东主席书房。邵式萍是文官,见面只握手,向主席请安,问主席休息得怎样。

毛泽东请客人坐下后,说:「中央这次在庐山开神仙会,你和尚魁尽地主之谊,江西出了大力……你们可以向总理报一笔帐,不然我们到江西来扰民,你们下回再不敢接待中央的会议了。」

邵式萍说:「哪里哪里,中央到庐山开会,我们省委、省政府高兴都高兴不过来。江西虽穷,但中央的会议还是供得起。我们省委同志倒是建议,江西是老区,党中央是从江西出去的,盼望中央年年夏天都来庐山开会呢。」

毛泽东呵呵笑着:「邵省长,你是讲真话还是讲假话啊?长江中游邻近几个省,就只庐山这个避暑胜地,年年来开会,变做军事禁区封了山,干部、群众不高兴呢。所以你们的意见不可龋」

邵式萍说:「主席心里有人民,人民心里有主席,总是和人民心连心。」

毛泽东说:「邵大个,你也学会唱颂歌了……可有的人,恨不得我现在就死去,好趁他们的心意。无非去年办了几件大事,总路线、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再加上一个全民炼钢,我成了罪魁祸首,十恶不赦了呢?」

邵式萍心里打了个激凌,忙表态说:「我可以代表江西全省人民向主席保证,百分之百的拥护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谁想砍旗,我们决不答应。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是新生事物,难免有些不足之处,但只是一个指头的问题。我们省委党校也有人认为人民公社办早了,公共食堂办糟了。这种人是党内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代表的是地富、资产阶级的利益。」

毛泽东眼睛眯缝了起来,心里很欣赏邵式萍的提法:「党内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代表地富、资产阶级利益。你的这个观点很深刻,有水平。你和你们省委的主要负责人,都是这个看法吗?」

邵式萍直了直腰杆说:「不敢全部打包票,但杨尚魁同志和我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

毛泽东笑笑说:「你们一个党、一个政,两个一把手思想一致,事情就好办了。江西农村的情况究竟怎样啊?是否有些地方在闹粮荒?」

邵式萍算个较为老实的人,见主席问起具体情况,也就不能不有所保留地讲点儿实话:「吉安、赣州两个地区的部分县、区,今年春天是存在缺粮问题,许多公共食堂停了伙,社员群众流行水肿玻省政府发现问题后,向湖南求援,紧急调粮,情况才有了好转。眼下全省都在收割早稻。早稻进仓,粮食问题缓解。主席放心。」

毛泽东说:「早稻进仓,那些停了伙的公共食堂应当恢复起来,继续办下去。」

邵式萍回答:「是!我们省政府马上下通知。」

毛泽东点点头,相信邵式萍讲的是实话。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干部,立场坚定,紧跟中央,面对困难,不迷失方向。他问,「湖南也借了粮食给江西?支持老区,应该的。你对湖南二周印象怎样?」

邵式萍说:「很能干,会当家过日子。去年不跟风,顶得住,保住了粮食,今年支持兄弟省,两广、湖北、江西都受益,主席已经多次表扬。当然,缺点也难免,稍嫌年轻气盛,得理不让人。」

毛泽东沉吟一会,说:「二周去年不跟风,倒是担心他们今年跟另一股风……好了,话到这里止,不外传。今天把你请来,是想委托你办一件事。你若有难处,也可以提出来,我另外找人。」

邵式萍知道主席用的是激将法,立即又身子一挺直:「主席!无论您吩咐我办任何事,我都一往直前,决不含糊。」

毛泽东说:「好好。也可以算是件私人性质事务吧。就是现在住的这美庐,过去是蒋宋的别墅,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所以由蓝苹在杭州请了浙江省公安厅的专家,带仪器来全面检查一下。蓝苹和他们王厅长率领的一个小组,已经到了南昌。你今天下山去,晚上就领他们上山来。此事不再惊动其它同志,包括杨尚魁夫妇。」

邵式萍心里直纳闷,嘴上却说:「好,我明白,绝对保密……不过,在主席上山之前,尚魁已指示我们省公安厅的专门人员用仪器侦测过,后谢富治部长来打前站,又侦测过一次……」

毛泽东说:「讨价还价了吧?我讲过这次是私人性质的委托,和杨尚魁、谢富治无关嘛。」

邵式萍说:「好,我去我去,保证完成任务。但现在美庐楼下住着主席的工作人员,怎么办?」

毛泽东说:「今天中饭后,我会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带走。包括罗瑞卿、谢富治、杨尚昆、汪处长、张团长都跟我走,下山到长江游泳去。留下一栋空房给你,还不行?」

邵式萍登时头皮一阵发紧,两手冷汗。主席警惕性之高,防范之彻底,真是谁都料想不到,对谁都留有一手。

毛泽东起身,拉起邵式萍的手:「老朋友了,你办事,我放心。明天下午我从山下回来,你可得把这栋别墅干干净净交还罗!」

邵式萍告辞。毛泽东坚持着把邵式萍送出书房门,直至楼梯口。

十一点,机要组叶组长准时进到毛主席书房。这是今上午连续召见的最后一人。

毛泽东没有起身,只是随便地招了招手,示意小叶坐下,即说:「立即办下面几件事,不要记笔记,只用脑子记。一、把这个信封交少奇同志,里面有份材料,请他安排今晚上打印出来,明天一早分发山上的神仙们,一人一份,编上号码,以后要收回。顺便告诉少奇同志,今天下午我下山到长江游泳,明天下午回来,我下山的事,他知道就行了;二、以我的名义,给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各发一封电报,命令他们四人于今晚十时之前赶到九江浔阳楼宾馆见我;三、通知卫士长,所有工作人员中饭后随我下山,一个不留。还有警卫处汪处长、警卫团汪团长、办公厅杨主任、政保部谢部长、公安部罗部长,也都随我下山;四、通知蓝苹同志下午到九江会面;五、通知柯庆施、李井泉、谭震林三名政治局委员来和我一起吃中饭。今天中午吃红烧肉、火焙鱼。五件事,记下了?你口头覆述一遍。

叶组长记忆能力强,立即将上述事项几乎一字不漏地覆述了一遍。

毛泽东说:「好,马上去办。办完后,你也同我一起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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