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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三十章 二十三日晚上事件

第三十章 二十三日晚上事件

各路诸侯没有看到彭德怀元帅冲着毛泽东主席骂娘的那惊心动魄一幕。

田家英、陈伯达、吴冷西、李锐四人离开小教堂会场时,刚过十一点,还有一小时才开饭,便不约而同地沿着山坡小道,朝大天池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吭声,都心里空落落、闷沉沉的。太突如其来了,怎么也没想到毛主席会有这个大转向,变反左为反右,视国计民生同儿戏,毫不念及天下荒年、百姓饥馑……毕竟是秀才文臣,思想敏感、神经脆弱些,都有种难以承受、难以适应的苦痛。大半年来,主席和中央一直让他们编写反左的简报资料,起草纠左的文件报告;现在摇身一变,又该让他们编写反右的简报资料,起草反右的文件报告了!工具,他们真成了一批没有自己好恶的文字工具……四人不觉来到大天池东侧的照崖亭。这是一座观景石亭,天气晴朗的日子,可以眺望到北面山下千里沃野,长江如练,白帆点点。此刻山下白茫茫雾漫云迷,万事万物混沌一片。李锐苦中作乐,吟颂一首唐人绝句: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陈伯达触景生情,也以他艰涩难懂的闽南口音吟颂一首唐人七律: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庐山离武昌尚远。崔颢当年题书在黄鹤楼上的这首七律的惆怅情调,却很切合四位文臣眼下的心境,也是愁肠百结,万般无奈呀!照崖亭内侧的一块天然岩石上,刻有王阳明的那首著名的〈夜宿大天池〉:昨夜月明山顶宿,隐隐雷声在山麓。

晓来却问山下人,风雨三更卷茅屋。

田家英呆立在石刻前,忽然叹道:「这个王阳明,留下四句谶语,是不是预知到了四百年之后,庐山上会有这场朝夕之变?」

吴冷西拍拍田家英的肩头:「算了,人家王阳明是大隐士,你、我这辈子,是做不了隐士的。」

陈伯达在旁说:「对对,涉世太深,难以自拔……不对不对,我这话不算数,不算数。」

李锐玩世不恭地说:「各位!你们看这亭子,肯定是新修复的,石柱上皆无联刻,我们来凑上几幅,记叙一下各自的心情感受?这么好的地方无对句,太可惜。」

田家英和李锐蹲到地上,各以一段烧焦了的松枝作笔,在泥地上写划起来。陈伯达和吴冷西躬下身子,边看二人写划些什么,边在各自心里默想着章句。田家英心灵手捷,已写出一幅旧联:四面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李锐手中松枝一投,站起身子:「好个「四面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此景此情,此联足矣!」

陈伯达、吴冷西也跟着叫好,叹服田家英心有灵犀,切中时弊。一时,四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各有满腔心事,诉与谁人说?特别是有个陈伯达在场,虽为同事文友,毕竟不是挚友,还是要慎防祸从口出。

四人一路无话,仍循原路返回小教堂门口来。远远的,他们见到柯庆施、李井泉、谭震林、曾希圣、张仲良、吴芝圃等人,还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兴高采烈,挥拳舞胳膊的,像一群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但听到柯大鼻子说:「主席讲话,雷霆万钧,谁也阻挡不了,老右们这回输定了,下面的任务,是我们要紧跟主席追穷冠……」李井泉说:「总算把局势扳回来了,这局势得来不易。莫忘了,我们还是要适当检讨去年的失误,之后勇敢出击,用检讨支持出击,是对付老右们的利器。」张仲良说:「彭老总总是抓住我们甘肃部分县市的所谓饥荒当靶子,我就不买他这个帐。去年甘肃工业、农业就是大丰收!否定成绩,就是否定主席,否定中央。」曾希圣说:「安徽跃进步伐快了点,也是他们的眼中钉。亏了主席英明,不然我们的日子不好混。」吴芝圃说:「前段时间,逼得我到处认错,人民公社、公共食堂都是河南首创,全国推广,我成了祸首。彭老总讲在火车上看到河南老百姓在逃难,他是造谣!河南全省的公共食堂一个没垮,都办得好好的,农民为什么要逃荒?我们左是左一点,但总比右倾好。」谭震林说:「从反左到反右,他娘的,有得瞧,先把那几根翘到天上去了的右倾尾巴敲下来!」

田家英四人听呆了。完了,终是这些人得势了。真理何在?天理良心何在?他们觉得不应上去打照面,免得人家起疑心,打小报告。现在,他们可以聚在一起,公开、半公开地闹小宗派活动;但别的人聚起一处议论几句什么,却会被他们告上去,视作小团体。

田家英说:「我们散了吧,各自保重。」

说罢,四人各人闪进树丛,分头回住处去。

彭德怀当着毛泽东的面抡了胳膊,骂了娘,吼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几句话,回到一百七十六号别墅,心里竟是痛快了些。他掩上房门,躺在床上休息。

他一点都不感到后悔。为了农业,为了公共食堂,为了乡下那些正在饿肚皮的父老兄弟,他早就想骂娘了!骂这班没良心的化生子。共产党的高官,多数是农家出身;上了台,掌了权,却上上下下的折腾农民,拿农民肚皮做试验,当牺牲品……亏老毛讲得出口!现在不过猪肉少了点,鸡蛋少了点,头发卡子少了点!多轻松,多简单。明明全国有十来个省区闹粮荒、流行水肿病,已经饿死了不少人,各地情况早就上报中央,中央军委早就动用野战军区的车辆往灾区紧急运粮;老毛作为中央主席,却红口白牙,仍在弥天大谎,粮食多得很,吃不完!良心都叫狗咬了……也难怪,老毛是富农子弟,他爷老倌是米贩子,年年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囤积居奇,家里的谷米多得生虫,他从小吃得饱,穿得暖,不知道饿肚子滋味。化生子,化生子!你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我老彭却从小饱尝了那滋味。我老娘牵着我五兄妹出去讨吃。我十二岁进煤窑当小工,十五岁投奔湘军吃粮……那时不叫参军,叫吃粮。穷小子从军为肚子,士兵又称粮子……我爷娘加一个兄弟,一家饿死三口。我当了粮子,才没有饿死……现在乡下又在饿死人,不是天灾荒年,是被我们党的瞎指挥、老毛的好大喜功所饿死……彭德怀和衣倒在床上,两眼满是泪水……老毛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无后乎?我一个儿子打死了,一个儿子疯了……老毛,原来你还和我记这个仇?还公然在党的会议上讲这个话?你堂堂一位党主席,要和我公报私仇?毛岸英是我害死的吗?他是被美帝国主义的飞机投下的汽油燃烧弹烧焦的!朝鲜战场上死伤了六十几万志愿军官兵,都成了我这个总司令的责任?只有你儿子的性命才是性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原不该上山来淌这趟浑水的!中央无论到哪里开会,都由老毛的警卫一中队把守驻地,和老毛闹翻,就如掉进一张罗网……韩信空有百万雄兵,我彭德怀空有雄兵百万……老子手上要有一营精兵,为了老百姓,老子就敢搞兵谏!就像当年张学良兵谏华清池,逼老蒋答应打鬼子;彭德怀兵谏庐山,逼老毛下令解散公共食堂,缓办人民公社!可是,哪来的一兵一卒?人家老毛精通帝王之术,连警卫员佩的手枪都临时上交了……不对不对,老毛不是刘邦、老蒋,我也不是韩信、张学良。我们是共产党,党指挥枪……嗒嗒嗒,房门被敲响。彭德怀一个鹞子翻身,坐直身子,掏块手帕抹一把眼睛:「哪个?」

是保健护士,隔着门板报告:「首长,开饭了,是陪你到食堂吃?还是替你打回来?」

彭德怀回答:「我不饿。你自己去解决吧。」

「首长……还是起来吃一点……」

「你罗嗦什么?我少吃一顿中饭还不行?还有别的事?」

「首长,秘书处来电话,通知你下午参加第四组讨论……还有,晚上请你去总理那里开会……」

「通通替我请假。就讲我不舒服,犯困,要睡觉,休息!」

彭德怀听着保健护士的脚步声极不情愿似地离去。他确是有些困,胃也隐隐作胀,不舒服。胃病是战争年代落下的。和平时期,一生气就胀痛。亏了同仁堂一位老中医,替他配制了一种楂曲平胃蜜丸,痛起来就嚼上一把,止痛,还管临时充饥。他翻出来一大瓶黑豆粒般的药丸,还是临来时浦安修婆婆妈妈硬要他带上的。他就着白开水吃下去一把,重又和衣躺在床上。这药丸煞是作怪,吃下去就管用,兼能催眠。

保健护士还是把首长的饭菜用几只带盖的青花瓷碗打了回来。可到首长卧室门边一听,里面已响起了均匀的鼾声,知道首长确是困了,才不敢打搅。小伙子跟了彭总这些年,就像跟随一位父辈似的,跟出了感情。彭总没胃口,他就吃不香;彭总胃口好,他才狼吞虎咽。彭总日常饮食清淡,不嗜烟酒,少吃腥荤,就喜欢个豆制品和蔬菜。因之每次从首长小灶食堂打回来饭菜,他总要埋怨几声:「出来开会,也吃这么好,越搞越特殊化了。战争年代,我只准开病灶,照顾病号,不准分什么小灶、中灶、大灶……去去去,把机要员、警卫员都找来,你们年轻人爱打牙祭,我看着你们吃,高兴。

彭德怀一觉睡到天落黑。保健护士敲门,请他起来用晚餐。他打开房门。

保健护士给端来一海碗热气腾腾的榨菜肉丝面,上面盖了两个荷包蛋,并解释:「不是报了病灶,是私下求厨房师傅做的,首长放心……」彭德怀心头一热,看了小伙子一眼。管他娘,食为天。于是稀哩哗啦吃下去大半碗,还剩下小半碗加一个荷包蛋,推给小伙子:「我饱了,你拿去解决了。」

保健护士说:「总理来过电话,听说你下午请假,问是不是病了?看医生没有?我报告首长没病,只是太困了。」

彭德怀批评说:「总理来电话,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还说了什么?」

保健护士说:「是总理不让叫醒你……总理说,如果身体可以的话,请彭总晚饭后过他那边去一下,他要和在山上的几位副总理碰碰头。」

彭德怀忽然来了精神,挺了挺身子,彷佛对自己颇为满意地笑笑说:「我这就去。我是个武夫,泰山压顶,照睡不误。」

彭德怀带一名警卫员,一路风快走到河西路四百二十二号别墅。警卫员留在楼下,和几位副总理的警卫员玩扑克牌等候。小梅来领彭总上楼。小梅每次见到彭总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楼道里,她小声抱怨说,几次挂电话,想去看望首长,你那边的工作人员总是说首长在忙……彭德怀说:「不忙了,快要不忙了,你想去就去,不要打电话嘛。」

进到总理书房,陈毅、李先念、贺龙、李富春四位副总理已经在座了。周恩来领着大家起身,一一和他握手。他歉意说:「对不起、对不起,上午发了一顿脾气,下午睡一大觉,醒来日头下山。」

周恩来、陈毅、贺龙等人尚不知道上午散会后他对毛泽东发怒的事,也就没有在意。周恩来找五位副总理来谈谈如果正确领会毛主席讲话的精神实质,仍认为,旨在有左反左,有右反右。主席说的「孙科一触即跳」,是指去年工作中犯了左的失误的同志,不要害怕批评,而要勇于检讨,切实改正;对于把局势估计得过于严重,把工作失误夸大到不恰当地步的同志,则要防止右倾,吸取过去反冒进的教训。左的错误,使事业受到损失;右的错误,多半会害了自己。

彭德怀说:「上午虽然没有被正式点名,我却已是右倾代表。给党主席写了封信,个别反映情况,却当成意见书印发,现在收都收不回。这事我办得没脑筋。」

陈毅笑说:「彭老总,要说右倾,我可是比你老资格了,从中央苏区当右倾,到新四军被项英、饶漱石整成右倾,前后十几年。现在轮到你了,有啥子了不起?」

李先念也说:「我和总理、陈老板、一波四个,为反冒进的事,也当过右倾,接受批评教育,还不都一路过来了?」

李富春说:「反冒进,我也是挂了号的。」

只有贺龙吸着烟斗笑笑,没有做声。

周恩来说:「总结去年,九千万人上山炼钢铁,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是个革命。但今年订为二千七百万吨甚至三千万吨,则根据不多。现在总算落实到一千三百万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还剩下四个月,得加把劲。今年小土炉是搞不得了。」

彭德怀说:「我信上写的「有失有得」,是指小土群,根本没有反对小洋群。」

周恩来说:「你呀,把「失」字放在前面,是有意识的。应当把落实和泄气分开来。主席担心泄了大家的气。」

彭德怀说:「一千零七十万吨,脑子热了一下,他是有一份的。他是受了柯庆施、吴芝圃那些同志的影响。陆定一告诉我,他上山前,和舒同去上海搞调查。柯大鼻子还在讲,到一九六二年,光是上海市的钢产量就可以搞到一千万吨。可是陆定一、舒同粗粗估算了一下,就算有电力、有铁矿石、有焦炭,上海的铁路、公路、港口也运输不了!明明做不到,却硬是要吹,继续浮夸骗人。当然要承认,放卫星的事,毛泽东他冷得比较早,去年十一月郑州会议就发现问题了。这次我为什么写封信给他做参考?我有个感觉,共产党有不敢批评的风气了。写个信也要咬文嚼字,实在受不了。」

贺龙说:「彭总这话我有保留。党内怎么不能批评了?你和主席吵了那样多,也没有计较过。」

周恩来说:「敢提意见是好的。主席讲了,基本上是好的,方向不大对嘛。当然,他没有指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没有到反冒进那个地步,有那个趋势而已。你到此为止。认识了,觉悟了,就好了。受点批评有益处。」

彭德怀说:「今年轮到我和洛甫离右派只有三十公里了。共产党里不能有批评,不能有逆耳之言,违反共产党的基本原则。」

陈毅说:「这个不尽然吧?我看简报上,六个组讨论,多数同志还是认同你的信。」

贺龙说:「讲人家听不得批评的人,自己也要受得起批评。」

周恩来怕彭德怀和贺龙抬杠,而继续谈论具体问题:「我有些担心今年钢、铁、煤三大指标降下来之后,仍不能完成。还有运输是个大问题。木材、化肥、粮食继续紧张。更重要的是基建,那么多大中型项目要下马,下不下得来?另有机械、财政、金融、外贸等等都很紧张。上海的煤炭只有七天的储备。

到六月底,全国粮库存粮只有三百一十亿斤,以七亿人口计,平均每人不足四十五斤,要不要命?去年还新增人口二千零八十万。当然今年夏粮下来,情况会有所缓解,但仍然很紧张。按第一个五年计画的经验,一元货币比九点六元物资,市场就正常一点。一九五六年,降到一比八点八,就开始紧张。唉,到现在,已降至一比四点几,太紧张了。主席讲上半夜紧张,下半夜靠安眠片。」

彭德怀一听全国人均剩下一个月口粮,心都悬了起来:「总理啊,你是当家人,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到大会上讲一讲?让大家心里有个数,不要再浮夸了!不然真要饿死更多的老百姓了!」

周恩来苦笑着摇摇头:「开始就讲这些困难,像诉苦会,大吐苦水?误会成泄气,吹冷风,不好。你们五位是副总理,心里可以有这个底。先念,富春,是不是这样啊?」

李先念说:「去年得到教训,既纠左,又防右。」

李富春说:「还是成绩为主,缺点只是一个指头。」

贺龙说:「报上登今年夏粮收成好,秋粮也丰收在望,不致出现全国大粮荒的情况吧?」

彭德怀很寒心:「山上可是歌舞升平,又要反右倾罗!都是一个战壕出来的人,你们也是世故很深了,老奸巨滑。我也该学学了,不看下面疾苦,只讨上面高兴。」

陈毅说:「你彭老总学得来?我是努力学,也是一锅夹生饭,哈哈哈。」

周恩来说:「面对困难,要看到前途,看到光明,坚定信念。这是认识论和方法论问题。我不是一九五六年犯了反冒进的错误吗?当时是冲口而出,没有准备好,跑到二中全会上讲了那么一通。应当谨慎,吸取教训。今年你老总替了我了。其实,你彭总有鉴于我,还写了总路线基本正确,没有写「冒进」

字眼。但我那时说话,也是两方面都说了的。后来写了十三次检查,在党代表大会上宣读,才过了关。所以彭总,你还没有我和陈老板严重……」

周小舟、周惠都吃不下中饭。秘书和服务员都以为他们病了。下午照常去第二组参加讨论会,气氛已不如先时那么热烈。每个人都谈了几句,大同小异,表态性质。无非上午听了主席讲话,受到深刻教育,要仔细领会、好好消化等等。有的在提到彭德怀的信时,已带上批评的语气,但坚持对事不对人。除了少数几位左派同志喜形于色,大多数人心事重重,来不及转弯。组长柯庆施一副等待大家觉悟的宽容气度,也没有长篇大论。

晚饭也是匆匆扒了几口。湖南二周平日饭后总是喜欢到外面走走,串串门子。今天却一个仰在床上,一个靠在椅子上,相对无言。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适应不了,毛主席突然转这么大的弯,整个一百八十度。岂不是去年中央给湖南插白旗,评下游,又插对了,评对了?湖南保住了粮食,有余粮支持兄弟省区,又成罪状了?作为党的领袖,这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翻脸就不认帐,今后怎么在下面开展工作?

二周正闷着,李锐找他们来了。李锐也是吃不下饭,看不下书,连坐都坐不祝他先去找了胡乔木、田家英。胡、田两人都不在住处,说是到美庐去了。

周小舟见李锐进来,忙从床上坐起,劈面就说:「我怀疑大乡长的这篇讲话,根本没有经过常委讨论。集体领导名存实亡。我上午在会场上留意了少奇、总理、总司令他们的表情,都是一脸疑惑、茫然。」

李锐说:「昨晚上小教堂舞会,老夫子没有到常休息时我坐在总理身边,问他对彭总的信怎么看法?是不是常委会有了新精神?总理讲,常委近几天没有碰头,那信没有什么吧?每次会议都要印发很多材料嘛。」

周惠说:「真是难以想象,这样重大的转变,常委们事先一无所知。难怪九时开会,八时才临时通知。」

周小舟说:「按照上午讲话精神发展下去,很像史达林晚年,政治局如同虚设,只有个人专断独行。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党会分裂。」

李锐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历史上教训多矣。」

周惠说:「事关国计民生,反复变化太快,使人无从适应。多年的顺境,主席确是骄傲起来了。今年初在长沙,美国女作家露易斯。斯特朗当面歌颂主席,说主席的伟大,已经超过了马、恩、列、斯,如何如何,连翻译都暗暗摇头。主席本人却没有谦逊,否认,给人的印象是默认。」

李锐说:「娘的那个洋婆子年纪大了,回不了美国,靠我们党供养着,当然要瞎吹几句。现在是洋吹和土吹加在一起。老夫子就是喜欢高指标,喜欢柯大鼻子那些讲大话、搞奉承迎合的人。黄克诚这样遇事稳重,看困难多一些的人,就很不喜欢。」

周惠说:「主席也喜欢谭老板。谭老板爱放空炮。不过事后认帐,不推给主席,很聪明。」

周小舟说:「对柯大鼻子、李小舅子①这种人,我是看透了,一手拿鲜花迎逢领袖,一手拿大棒整同僚和下属。我们大乡长偏偏喜欢,越来越像个大家长。」

李锐说:「上午讲话,云翻雨覆。」

周小舟激愤地说:「他老人家大转弯,叫我们在下面怎么转?」

周惠说:「想转都转不过来,人又不是机器。」

李锐说:「昨天纠左,今天反右。」

周小舟忽然提议:「走走,我们三个就闯到美庐去,找他辩论,吵一架也好!他和我们谈过两个整晚,他那些决心纠左批左的话,还算不算数?我们记忆犹新,他不能转脸不认。」

李锐站着未动。周惠坐着未动。他们都意识到,从上午的讲话看,老夫子正在气头上,去了,见了,真的能吵架?毕竟,他是长辈,是全党领袖。

于是周小舟提出去一百七十六号,找黄克诚同志谈谈。

周惠有疑虑。李锐也说:「现在去找他,不好吧?人家会讲我们搞「小组织活动」。不能授人以柄。那也是彭总的住处,他更敏感,受到的压力最大。」

周小舟说:「彭总我联系过,到总理那里开会去了。李锐、周惠,二位讲讲,我们有没有小组织活动?没有嘛!光明磊落,怕什么?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

说着,周小舟拨通了黄克诚的电话。黄克诚也不同意去,大家省点烦恼吧,不要再惹事。周小舟却不信邪,坚持要去。黄克诚拗不过这位情同弟子的老部下,只好答应:「你们实在想来,就来吧。」

三人很快来到一百七十六号别墅。彭总住在东头的大套房,黄老住在西头的大套房。中间是过厅及工作人员的临时宿舍。

黄克诚问:「你们胃口如何?我和彭总都吃不下,回来还没有讲过话,不知道怎么办……」

周小舟说:「黄老啊,我们中国党也出了史达林晚年问题了,个人专断,一言九鼎。你们还记得吗?袁世凯称帝前,包围袁的那些人,专门印一种报纸给他看,上面尽登些各界人士劝进的言论,造成称帝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我们大乡长半世英明,如今也是被上上下下的马屁精所包围,所蒙蔽,无视下面的真实情况。当然也是他本人的喜好所然。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李锐也忍不住冒出一句:「英明伟大,也不能一手遮天。」

周小舟说:「大乡长成大家长,指我们这些实事求是的人离右派分子只有三十公里远了。」

黄克诚语带批评说:「你们都是中年汉子了,怎么遇到事情还像青皮后生一样毛毛躁躁?主席又不是慈禧太后。慈禧才只顾自己,不顾国家,拿海军军费修颐和园享受。我是参加书记处工作的,中央还是有集体领导的嘛。起码邓小平总书记还能集思广益,听得进不同意见。或许,你、我都有些缺点、错误,多想想自己,可以作检讨,自我批评嘛。有意见,你们最好当面找主席谈,背后议论不好。你们或许不知道,我历史上十次当右倾,有次还差点被处理掉。还不都一路跌跌撞撞的过来了?你们比我年轻十几岁,参加革命没有受过大挫折,就算补补课,也有好处……这次,是我上山迟了,来不及劝止彭总写那封信,不然,就不会扯出这一大堆麻烦来了。」

经过老首长的一番劝导,二周和李锐都平静许多。周惠向黄老汇报起当前湖南情况,北涝南旱,洞庭湖区抗洪,湘中湘南抗旱。真急人,想早点回去抓工作,两个主要领导却困在山上生闲气,真后悔上这趟山……二周说了一气,时间已过十点,正要告辞,彭老总进来了。见到彭总,周小舟一时又眼睛都红了:「前辈啊,我们离右派分子只差三十公里了!」

彭德怀倒是襟怀坦荡地笑笑,说:「急有什么用?总理刚才还对我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今年是我代替他了。我讲代替就代替,不过当一回右倾嘛。」

李锐、周惠估计彭总还要和黄总谈事情,就催着周小舟告辞出到外面来。

走在草坪上,李锐因回住处和二周不同方向,就一边走去了。二周却遇到站在树下的罗瑞卿。

周小舟连忙上前打招呼:「罗部长,这晚了,还散步?」

罗瑞卿多次陪毛主席去过长沙,和二周很熟悉:「我?刚从含鄱口回来,路过这里,停了一停。你们哪?这么晚了,还在串门?刚才先走的那一位,是不是李锐?」

周小舟心里打了个激凌,不得不虚予委蛇:「黄克诚同志身体不舒服,没有吃晚饭。我们去看了看。他是我们解放后的第一任省委书记,老上级……罗部长,晚安。」

罗瑞卿也道了声晚安。三人没有握手就别过了。

二周回到住处。周惠说:「怎么就这么凑巧?这晚了,我们刚从黄老那里出来,就偏偏遇上罗长子了?」

周小舟说:「鬼信他的!明明是在履行他公安部长的职责,却讲是从含鄱口回来……怎么不带一个随从?如今呀,再大的人物,谎话随口就来,成为风气。」

周惠说:「部长大人亲自盯梢?难以置信。」

周小舟说:「不然怎么叫忠心耿耿?」

注①指李井泉,李为贺龙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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