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诉尽心中无限事
这天,毛泽东支走了美庐的工作人员,只留下一名卫士值班。他要了却一桩拖了多年的心事,召见一位曾经给过他十年欢爱、十年苦乐的女红军。
入夜,小教堂仍有歌舞晚会。美庐楼上窗户半启,舞会的乐曲透过重重树梢冉冉而来,悠扬回旋,雾一般轻柔,烟一般妙曼。听得出来演奏的是仿唐舞曲〈丝路花雨〉,跳慢四步的。真个是:匡庐丝竹夜纷纷,半入山风半入云,此曲只应瑶池有,缘何风流到丛林?
一辆江西省委的黑色轿车缓缓驰近美庐院门。岗哨认得车号,又事先得到通知,手臂一挥让进。卧车直驰美庐楼下。卫士闻声出迎。省委书记杨尚魁的夫人隋静扶出来一位头发花白、身子臃肿的中年妇人。卫士领路。中年妇人手脚不太灵便,幸而没有台阶。进大门,是过厅。再进第二重门,右侧有一道楼梯。卫士在楼梯口停住,轻声对隋静说:「主席在楼上等着,您陪客人上去吧。」
隋静扶着步履蹒跚的客人,一步一级地上了灯火通明的楼梯。沿着宽敞的廊道右拐,右首房间是主席的书房兼会客室,左首房间是主席的卧室。廊道上有两把藤椅,原是替保健医生和护士临时歇息预备的。隋静熟悉这里房间的格局。她安排中年妇人先在藤椅上小坐,旋接快步进了敞着门的右首书房。毛泽东裹了件长睡衣,正仰坐在沙发上看书。
隋静轻声说:「主席,我替您把客人领来了。」
毛泽东手中书本一合,站起了身子:「噢,好,好。等会你下楼去休息,楼下有替蓝苹留着的套间。我不知道要和她谈多久。但你听到铃声就上来。不管谈到多晚,她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说着,毛泽东已步出书房,亲自到走廊上迎接中年妇人,轻轻唤了一声:「是子贞啊?我是润芝……」
中年妇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彷佛要跌倒的样子。隋静立即上前扶祝立时,一老一少,竟像青春可爱的孙女儿扶着年长色衰的祖母,形成鲜明对比。
毛泽东声音有些发嘎,再又唤了一声:子贞,我是润芝,润芝……之后拉住了中年妇人的手,搀扶着,进了右首书房兼会客室。隋静则依嘱下楼去那原是蒋夫人宋美龄的豪华套房里静候。
毛泽东扶着神思恍惚的贺子贞在沙发上坐下,已经预备下了茶水、糖果、点心。真是世事沧桑,人生易老啊!二十二年不见,当年英姿飒爽的贺子贞已病衰成这样!一九二八年,三十五岁的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失败后的农军残部投奔井岗山时,贺子贞还是个十九岁如花似玉的女红军;就是一九三七年她离开延安赴苏联治病时,也还清清瘦瘦,满头青丝……要不是有江西省委作证,由省委书记的妻子陪来,毛泽东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满头灰白、满脸上皱纹密布得像丝瓜筋一般的病老女人,会是那个刚强秀丽、泼泼辣辣、敢打敢冲的红军女英雄。
二十二年了。贺子贞也像不认识毛泽东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看,眼神有些发直。
毛泽东替贺子贞倒茶,剥糖,递到手上。
贺子贞呷一口茶,放下糖。她患有十来种病痛,其中一种是糖尿病,遵照医嘱,既不能吃盐,也不宜吃糖。她只是望着自己阔别了二十二年的丈夫、战友、同志,不流泪,也不说话……局面有点尴尬。
毛泽东一向能言善辩,旁征博引,谈笑风生,如庐山上的道路,乱石铺街,斑驳迷离,看似无规则,实则有规则。可是此刻面对贺子贞,却理亏词穷似的,只能问得一句:「志珍,你还好吧?」
没想到这句寻常的问话,忽然引发贺子贞声音尖厉的大笑:「好!好!好得不能再好……我是被人打入了冷宫的,新中国也有冷宫,哈哈哈,共产党内也有冷宫,哈哈哈……」
毛泽东连忙起身去掩了门,关了窗。这美庐的房间隔音效果甚佳。他不再担心贺子贞大笑大闹。毛泽东说:「志珍,都二十二年过去了,你、我的生活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我们要承认这个客观事实。你想对我讲什么,就统统讲出来,不要憋在肚子里,对你治疗不利。」
贺子贞记起了什么似的,不再大笑,仍是目光直直地盯住毛泽东那保养得油光水亮的脸膛,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哪?当了万岁,万万岁,也都还好吗?」
毛泽东觉得贺子贞神情正常了些,于是燃上一支烟,说:「我除了身体还算好,其它的就很难说了……国家这么大,情况这么复杂,底子又薄,很难应付。前两年,推广农业合作化,实行城市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反右斗争,都算打了胜仗;只是去年发动一场大跃进,人民公社化,搞得党内党外,问题很多,意见很大。今年以来,一直在做纠正,我算是好心办了坏事,让全党全国交了学费。可说是国步艰难吧!但一直没有忘记你。这次一上山,就想着和你见面。没想到你身体差成这样,我很心痛的。
人非木石,安得无情?毕竟是你陪伴我度过了一生中那最困难的十年光阴。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对我有气。今天,你就把气都吐出来。对你只有一个希望,早日养好身体,出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过一名革命者的正常生活……要不要先吃些点心,都是专为你准备的,这碟是你喜欢的芋头糕,这碟是香酥饼,这碟是芝麻球。我记得你在江西苏区时就喜欢这几样,特地叫师傅少放了盐和糖。
贺子贞却不为所动。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她只是眼睛亮了亮:「润芝……我是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讲。积攒了二十二年的话……。前天,隋静妹子去看我,要接我上山。我就觉得,是你到了山上。可是隋静妹子不肯讲明。」
毛泽东说:「是怕你激动。另也有个保密问题。」
贺子贞说:「你和我见次面还要保密?怕你小老婆蓝苹?我倒是想见她一面呢。放心,我已经无醋可吃。」
毛泽东暗暗称奇。不是一直讲贺子贞精神有毛病吗?现在她就很正常嘛,反应也一如过去那样的敏捷:「志珍,我们好不容易见了面。谈话不要涉及第三者,好不好?」
贺子贞眉头扬了扬:「这样讲,你也承认她是第三者了?」
毛泽东眼睛一瞪,脸孔一板,咄咄逼人地:「志珍!我要求你只讲自己的事,不及其它。」
贺子贞太熟悉毛润芝的这副表情了,从来只要人体谅他,而从不会体谅他人。井岗山、江西苏区七年,长征、陕北三年,贺子贞尽量收敛起自己的锋芒,顺从了毛泽东,从一名红军女将领变成一名家庭少妇,在生活上、工作上照料好比自己年长十七岁的丈夫。她学会了做湖南菜,变着法子炒各式各样的红辣子、青辣子,还有酸辣汤。毛润芝忘情地说过:「贺妹子烧的酸辣汤,堪称苏区第一,开味,通气,发汗,祛风寒,除潮湿,每顿一碗,百病不侵!」毛润芝的性欲极强,从不考虑贺子贞的感受、喜好,只求满足自己的需要。贺子贞虽然是一名年轻的女造反者,但还是依从了传统女性的习俗,随时地给予。江西苏区七年,贺子贞年年受孕,年年由老中医开单方堕胎。那时,毛润芝说:「行军打仗,居无定所,生死未卜,等生活稍能安定些再要孩子。」长征路上,三十万人从江西苏区出发,一年后抵达陕北时只剩下两万多人。在那样艰苦卓绝、九死一生的日月里,毛润芝也没有忘记发泄自己的性欲,使贺子贞三次受孕……一九三七年,中共中央机关已经在延安安定下来,毛润芝却几乎同时和延安的三名女子往来,其中一名还是美国记者史沫特莱!贺子贞忍无可忍了。她特别痛恨那个见了男人就搂抱亲嘴的洋婆子。她曾经命令自己的警卫员执行任务,像干「A、B 团」一样干掉那名洋妖精,被毛泽东制止祝贺子贞在窑洞里和毛润芝大吵大闹,甚至拳脚相向,以告诉自己的花心男人: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付出了理想,付出了健康,付出了青春。我曾经先后为你怀孕十几次!却拴不住你一颗心……名为革命领袖,也是衣冠禽兽……两口子动嘴动手,时战时和,吵闹了一年之久。到了一九三七年底,贺子贞领着刚满一岁的女儿娇娇,身上还怀着一个等着出世的娃娃,和王稼祥的爱人朱仲丽,张闻天的爱人刘英,一起结伴远走莫斯科,去治并休息。原以为一年半载就回来,避一避,消消气……想不到,想不到就发生了后来的那些事情……毛泽东见贺子贞神情痴呆,目光发直,怕她又犯起病来,遂哄慰她说:「志珍,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和我讲讲吧?我一定虚心听龋不管你讲些什么,我都不发脾气。」
贺子贞眼睛眨动两下,回复了一些灵动之气,平静地回答:「好吧,你既是愿意听,我就讲……哪怕今后不再见我。我知道你做得出来……我不疯,我知道我讲了的后果。」
毛泽东忙说:「你放心,今后我们可以常见面,常交谈。前几年是因为太忙,没有顾得上。你知道,我已经在四月间辞掉了国家主席一职,今后退居二线,少管事,多研究问题,就有时间了。」
贺子贞说:「那就多谢了。还要多谢你每年暑假,都让娇娇来陪我一星期。你每次交她带来的钱,我都替娇娇存着,一分没动……她是你我夫妻十年,怀孕十几次,唯一留下来的孩子。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孩子改了江青的姓,叫李敏?这事你做得太绝。你不让孩子姓毛,也该让她姓贺。娇娇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她本该姓贺,不姓李……你还把我的名字也改成志珍,不叫子贞。你是要我在被你抛弃之后,有志气,懂珍重!亏你想得出来……呜呜呜,你欺侮一个当年和你共过生死的女红军……一九三二年你在福建长汀拉痢疾,一九三三年在江西瑞金打摆子,你当时被博古、李德撤职,开除党籍,无权无势……都是我屎屎尿尿的服伺你,从鬼门关上把你的命捡回……呜呜呜,我不是讲我救了你的命,我做你的妻子,是把你的性命当做自己的性命,……呜呜呜……」
毛泽东本来气鼓鼓的,但听贺子贞提到他在江西苏区患上重病,差点送命的旧事,也不禁动容,红了红眼睛:「志珍,我记得,记得的……你莫哭,莫哭……那时我受王明、博古国际派们的排挤打击,连警卫员都看不起我,过了一段最黑暗的日子。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挨得到参加长征。
长征路上,也大病过一常没有你的照料,我不可能走出雪山、草地。那时,我就觉得,你简直是个生命的奇迹,一年时间,怀孕三次,饱一顿饥一顿,还日夜行军逃命,反倒要你来照料我一个男子汉……」
贺子贞眼睛发亮了。从她发亮的眼神里,依稀看出点当年那个红军女将领的飒爽英姿。她止住了哭泣,浮肿的脸上有了些红润:「润芝,算你还记得那些事情……你知道吗?当一个女人用她全部的身心去爱自己的男人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是不可以战胜的,就会出现在我身上出现过的奇迹,拖不垮,累不倒……在贵州遵义,我不是替你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娃娃吗?也就是在那里寄养、丢失了,你给取了个名字,叫毛岸红。……那时你身体不好,我身上有奶,就天天挤了奶给你喝。你代替娃娃把奶都喝了……」
毛泽东忍不住眼里泛起泪花,连忙掏了小毛巾来擦。
贺子贞笑了笑,说:「记得你还吃过一回醋的……我的那名警卫员病了,我也挤了奶给他喝。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后生嘛!你寻了我争吵:可以喝你的奶子,可不可以和你困觉?吃醋吃到这分上,我都懒得理你,认作你是爱我的……」
毛泽东心里一动:原来怀疑她和警卫员乱搞,只是这么回事啊?可自己还真当回事,在延安和江青同居前,一次书记处会议上讲了这件事……看来自己是误会志珍了。
贺子贞至今并不知道毛泽东曾经向组织揭发过她的「生活作风问题」,继续平静地说:「我晓得自己的身体是在长征路上垮掉的……原想休息一年半载,可以恢复转来,我才执意去苏联养玻初到苏联,我就开始后悔不该到了陕北和你吵架,搞得生活不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该和你那样吵,还相互动手。我原也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在江西苏区我是一名女战士加你的贤内助,张闻天、周恩来、博古都表扬过……一九三八年上半年,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向你认错,请你原谅,保证返回延安后,还像在江西苏区时期那样,过又简朴又恩爱的生活……」
毛泽东说:「是的,我收到过你的好多封信。我也回过信,等着你早日回到延安团聚。」
贺子贞说:」一九三八年下半年后,你再没有给我回信。我给中央书记处写信,给军委总政治部写信,要求返回延安,都没有回复。润芝,我离开延安时,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是怀了孕走的,还带着刚满一岁的娇娇……一九三八年十月,我记得是十月中旬,莫斯科天气已经很冷了,我替你生下一个男娃,只活了半个月,得了肺炎……我又不懂俄文,被人家误诊,死了……没有人管我,是我自己用了把镐头,在莫斯科郊外的树林里掘了个洞。那泥土已经上冻了,硬得和铁板一样……挖了了半天,挖个小洞,把我们的娃儿埋了……呜呜呜,是你,是你断了我回延安的路……呜呜呜,我是到了一九三九年,才晓得你在我走后不久有了新欢,上海的女戏子……呜呜呜,……一九二七年十月,你带领一支叫花子样的湖南农军投奔井岗山根据地,那根据地是我哥哥和我拉队伍创立的……在一间庙里,你拉着我拜了天地,你起了誓,诅了咒:革命夫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生死一起……呜呜呜,我相信了你……我一个女红军,被你发配在苏联,被你剥夺了回中国革命的权利……」
毛泽东耐心地听着,劝着:「莫哭,莫哭。当时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只是想到你留在老大哥那边比较安全。」
贺子贞边哭边诉:「润芝你知道吗?老大哥那边,也势利得很。当得知我姓贺的不再是你的爱人,就把我当成了一名普通的寄生者,不再有生活上的关照。我托王稼祥带信,托周恩来带信,任弼时带信,潘汉年带信……我想那些信肯定都到了你手里。你一个字都不回,也不让别人回。你把我丢在那冰天雪地里……你晓得吗?一九四一年,德军进攻莫斯科的前夕,老大哥那边也很紧张了。我们被疏散到了离莫斯科很远的地方。娇娇得了肺炎,高烧不退,送进保育院隔离室。那个天杀的大鼻子医生,诊断我娇娇神志不清,没得救了,人还没有断气,就被扔到太平间去了。我和医生大吵,我要女儿:为什么我女儿还没有断气就扔进太平间去?我挣脱了他们的阻拦,发疯似的跑进太平间,在几十具冻成冰块的死尸里把娇娇抱了出来!娇娇还有脉搏,娇娇还有呼吸……我是骂了,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骂了他们天杀的,刽子手,没有人性的畜牲。他们当我是疯子,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连同不到五岁的娇娇,一起当作疯子对待……,也好,只要娇娇在我身边,疯子就疯子。可是,你知道老大哥那边的精神病院是什么样子?我天天被电击,被注射镇静剂。治疗时,他们把我的手脚都绑住,嘴巴也被毛巾堵篆…润芝,呜呜呜,整整六年,我在疯人院里就是这样过的,不疯也被关疯……整整六年,延安党中央,和莫斯科共产国际之间,月月都有人来来往往,就是没有人过问一声,呜呜呜……」
贺子贞和娇娇母女两个在苏联被关进疯人院的事,毛泽东虽然早就听人汇报过,但今日由贺子贞本人哭诉出来,仍然好不凄惶:「志珍,你和娇娇的事,我是后来才听到的。我太粗心了,光顾了处理党务军务,应付各种突然变故,没有顾得上……还以为你和娇娇在老大哥那边,有得吃,有得祝这事,我一直觉得内疚。你继续讲。」
贺子贞已经哭诉成一个泪人:「整整六年时间,你对我和娇娇死活不问,一句内疚,就打发得过去吗?就算我是被你抛弃了的猪狗不如的女人,巴望我就死在苏联,可娇娇总是你的亲骨肉呀!你连亲骨肉都不顾……在那疯人院里,可怜我娇娇,总是在我昏睡醒来时就问:妈妈,我有爸爸吗?爸爸在哪里?人家都有爸爸……我虽是恨你,恨你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可我总是对娇娇讲:乖女崽,你有爸爸!你爸爸是英雄,名叫毛泽东;他在中国,在延安,指挥打仗,领导中国革命!你爸爸不会丢掉你,你爸爸一定会派人来接你回中国……」
毛泽东插断:「一九四六年,党中央派王稼祥夫妇驻莫斯科,不是就让他们夫妇去打听你们的下落了吗?」
贺子贞泪眼一扬:「不对!是王稼祥夫妇抱不平,觉得这么多年了,对贺子贞母女生死不问,太不人道……他们夫妇后来告诉我,倒是彭德怀同志对他们提过,贺子贞究竟到哪里去了?井岗山上的女红军,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放心,人家夫妇没有讲你毛润芝半点不是。」
毛泽东听这一说,脸都气乌了,茶几一拍,大声骂道:「什么东西!
都来挑拨我的家务事?我怎么没有叫王稼祥、朱仲丽到苏联去打听你和娇娇的下落?这是对我最恶毒的人身攻击,对我人格的最大侮辱!你们哪个有胆子来当我的面讲这个话?我操他娭姆!操他老娭姆!都是狼心狗肺,混蛋亡八!我操他老娭姆!」
毛泽东一怒,贺子贞倒是止住了哭泣,忽又爆发出一阵尖厉的大笑:「毛润芝,哈哈哈……毛润芝,哈哈哈……你伟大,你好伟大,好伟大,哈哈哈……」
贺子贞笑得毛泽东有些儿不堪,有些儿狼狈。他意识到自己失控了,失态了,遂又冷静下来说:「志珍,说好了不发脾气,又发脾气,还骂了娘,这很不好……你今天,总算把心里的委屈对我讲出来了,你、我之间的误会,可以冰释了。你同意不同意?告诉我,同意不同意?」
贺子贞没有停止狂笑:「毛润芝伟大,哈哈哈,毛润芝好伟大……伟大,哈哈哈……」
毛泽东面对贺子贞的狂笑,一时竟也束手无策。这是个疯子,果然是个女疯子……幸而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幸而原先吩咐好了楼下值班室的卫士,十一点时往楼上打一个电话。毛泽东拿起话筒,哼哼噢噢了好一会,并交代请隋静同志五分钟后上楼来。
贺子贞其实是很灵醒的,一听到电话铃声,知道润芝有公家事,而停住了狂笑,安静了下来。不管怎么讲,润芝现在是全党全军的主席,主一国之政……作为一名老红军、老党员,她从来没有在政治上怀疑过毛泽东。她内心深处仍然崇敬那个计多谋足、运筹帷幄、雄才伟略的毛泽东。至多,她也只是觉得,毛泽东于公德无亏,于私德有损。不然,怎么别人都不行,最终只能由他来领导中国革命?
毛泽东见贺子贞忽又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心里不禁一喜,遂和颜悦色地说:「志珍,你刚才也听见了,今晚上还有个小会,研究工作。我们明天晚上再谈,还是由隋静陪你来。你要听医生的话,在山上多住几天。
我们还要见几次面……你治疗方面有什么要求,要我替你打招呼的吗?」
贺子贞目光清亮。她在毛泽东的书桌上发现了三小瓶安眠药:「润芝,好,你忙你的工作。我明天晚上再来。我保证不再讲气话,不再哭闹……对了,还有一句话,江西乡下在饿死人,你知道吗?有的老红军的后代都饿死了,你去年都搞了些什么呀?」
毛泽东只想尽快把贺子贞打发走:「你安心养箔…乡下缺粮的事,我知道一些,中央正在开会研究办法解决。」
贺子贞指指桌上那药:「可以送给我吗?我失眠厉害,医生给的药,不起作用。」
毛泽东站起身子,点了点头。
贺子贞手脚出奇地灵活,一个探身,就把那三瓶药抓了过来,放进上衣口袋里。
这时,隋静来到书房搀扶贺子贞。毛泽东却挥挥手,他要亲自搀扶自己的妻子。直到目前为止,党内党外,江青仍然没有被正式称为毛泽东夫人。名义上贺子贞仍是毛泽东的妻子。毛泽东搀扶着贺子贞,一直走到楼梯口。稍站一站,还是没有松开手臂,又一步一级地扶贺子贞下了楼梯。
隋静请主席留步。但毛泽东仍扶着贺子贞,出了两重门,一直扶着进了汽车,道了珍重。
毛泽东让汽车稍候,示意隋静跟他返回屋内,交代说:「她脑子坏了,一直和我哭闹,我都没法对她开口……你告诉尚魁,明天一早就送她回南昌,不要再留在山上。她还从我桌上拿走了三小瓶强效安眠药,装在上衣口袋里。今晚上要设法把药从她身上取回来,否则会出危险。万一出了事,药还是从我这里拿的。这是任务,无论多晚,你拿到药后,都要给我电话,反正我也睡不着。」
送走了贺子贞。毛泽东心情很烦躁,乱糟糟。今后他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今晚上又要失眠了。可安眠片又全叫贺子贞拿走了,一瓶不留。
这个女人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可悲可叹。他给楼下的值班卫士电话,让通知小钟回来,立即回来。再有,去游泳池看看,把水温调低一点。
一小时之后,毛泽东由保健护士小钟陪着,在游泳池内戏水。电话铃响了。让小钟把电话线拉过来。是隋静来的,报告已经完成任务,请主席放心。说她告诉贺大姐,尚魁失眠,影响白天开会,能不能把安眠药给尚魁去用?贺大姐一听,就把三瓶药都交出来了。她很清醒,也很能替人着想嘛。只是明天一早送她下山,又会哭闹一阵。
毛泽东在电话里道了谢。他不愿再想那个疯女人的事,继续和肤色光洁、浑身上下透出青春气息的小钟游泳、戏水:「一见钟情啊,今晚上,我恐怕又要全无睡意了。你上次说要给我演奏白乐天的〈琵琶行〉?琵琶古曲里,我只知有〈十面埋伏〉、〈阳关三迭〉,不知有〈琵琶行〉呢!
对了,我答应过的,要把〈琵琶行〉抄录一遍,送给你……」
游泳之后,毛泽东由小钟牵着上楼,进到卧室,仍然毫无倦意。他今晚上是受了强刺激。没想到阔别二十二年之后,贺子贞竟会当着他的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来控诉他!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中国共产党为了打江山,夺政权,牺牲了那么多人,总怕有两、三千万吧?贺子贞这女人还自称老红军、老党员,却是一肚子的个人恩怨,个人遭遇,心胸狭窄,气量何其渺协…看看,说了不再想这个疯女人的事,还是挥之不去。
为了助他入眠,小钟替他做了全身按摩。他日常习惯穿长睡衣起居,倒是十他方便动作。看着他闭上眼睛,哼哼啷啷的很舒服,小钟以为他快要睡着了,就动作放轻了些,之后再替他盖上被子。没想到他被子一掀,双眼一张,神采奕奕。小钟瞋他一眼,不禁又粉脸飞霞,娇羞无状,知道又该那个、那个了……毛泽东视品箫为房事中极乐境界,是从杂书中得知的。他的头三个女人罗氏、杨氏、贺氏都拒绝替他行此事,并斥之为青楼女子的下流行径。一九三八年夏,上海影星蓝苹到延安,到底开通,窑洞里第一次欢好,就展现一流口技,令他欲仙欲佛。蓝苹还是读过几本杂书,又经见过人事的,有时把玩起来,竟说:「古今之道,无非立君牧民。
你就是君,我就是民,任你放牧,任你耕耘……」后来的小孙、孟虹等人,也是愿意替他做的,口技却比蓝苹要差了。这个一见钟情也不错。立君牧民,好一个比譬。当然只能任由蓝苹私下里调笑,毕竟封建色彩太浓,不适合党主席的。
小钟去洗手间漱了口,净了脸,匀了粉。返回床头时,见毛主席已经拥被坐起来了。小钟小心地问:「您真是个活神仙啊?弄人一嘴……就是不累不困?」
毛泽东说:「我也不知道,今晚上情况很特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是要弹一曲〈琵琶行〉吗?干脆,我们都起去,你来弹,我来写。」
于是,毛泽东牵着小钟的手,从室内信道绕进书房,一个展纸,一个研墨。之后,一个怀抱琵琶轻挑慢抹,一个手挥狼毫直行草书,用的是「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公函纸。白乐天的〈琵琶行〉全诗八十八行。不知是有意无意,毛泽东漏写了以下六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意。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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