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二十五章 毛泽东运筹浔阳楼

第二十五章 毛泽东运筹浔阳楼

当天下午,毛泽东一行人下山,入住九江郊外浔阳楼宾馆。毛泽东并未去长江游泳,而先睡上一觉。昨天通宵未眠,看来今天也得忙一个通晚,只能插空休息一阵了。

蓝苹由隋静陪同,傍晚时分从南昌赶来相聚。她不大看得上这个隋静,太年轻,一身女大学生似的轻佻作派,谈起老板时的那个亲热劲儿,简直像个红颜知己。江青当然不屑于和人吃什么醋。这些年在老板身边见过的漂亮妞儿,如过江之鲫,想吃醋都吃不过来呢。

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道上,蓝苹听到了老板那吸气如鼓、吐气如雷的鼾声。在中央领导人中,也只有老板发得出这样酣畅、威风的鼻息。

像周总理,就连鼾声都是小心翼翼。少奇同志是个大鼻头,鼾声也不弱。

但人家王光美说,男同志的鼾声大点没什么,习惯了,甚至有催眠功效。

比如少奇同志打鼾了,就知道他睡安稳了,自己也可以落心睡去了;假若少奇同志睡下后久久没有鼾声,就知道他失眠了,该起来哄他服两片安眠药。

把男同志的鼾声当做女同志的催眠剂?资产阶级出身的王光美,遵从的倒是封建主义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说有什么人值得蓝苹忌妒的话,王光美算是一个。蓝苹视老板的鼾声如狼虎,简直心惊肉跳,恨不能逃之夭夭。原先延安住窑洞的日月,老板的身子比现在瘦一大圈,有点鼻息,并不十分搅人清梦;自四九年入住中南海,天天辛辣油腻的吃将下来,裤腰一年大过一年,鼾声也一年大过一年。双手搂不过他的腰不说,那鼻息更是可以连穿数堵宫墙。劝他饮食清淡些,还数度发脾气。结果是吃吃不到一起,睡睡不到一起。只剩下谈政治时事、党内外人事加上诗词文赋,算是两人的共同志趣。在这方面,蓝苹倒是位不可缺失的贤内助。

在毛泽东的住处门外,有值班卫士起立,向蓝苹报告:「主席吩咐了,他很累,睡一觉。请您到后也先去休息。他醒来后,要先和四大军区司令谈事情。晚上一时,才有时间和您一起吃消夜。」

工作人员面前,蓝苹从不流露对老板的不满情绪。老板是爱听身边工作人员的小报告的。她心里暗怨道:先是不让自己上山,今天让来山下见面,又要等到深夜一点。听见人家王光美倒是天天陪伴着少奇同志,在山上趁清凉,悠游林泉,当神仙。

傍晚九时半,天还没有落黑。四架军用专机先后降落在九江机常公安部长罗瑞卿大将和中央政治保卫部长谢富治上将,代表毛主席在机场迎候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上将、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上将、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上将、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上将。

罗、谢和四大军区司令员都是老熟人。黄永胜和罗部长在晋察冀根据地共过事,见面握手时试探着问:「主席把我们紧急召来,有什么新情况?」罗瑞卿笑笑说:「暂时还不清楚,主席只是吩咐接到诸位后,立即到他住处去,不准耽搁。」

夏季白昼时间长,九时半天才完全落黑。九江城已是万家灯火。车队直驶毛泽东主席下榻的浔阳园。下了车,六位将领直接上楼。毛主席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一一敬礼,握手,致候。

毛泽东心里镜子一般清楚,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和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原是红四方面军徐向前的老部下,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原是第四野战军林彪的老部下,连同罗瑞卿、谢富治在内,都和国防部长彭德怀没有历史渊源。彭德怀手下的一批战将主要分布在北方地区和军委三总部。比如邓华上将是渖阳军区司令员,杨勇上将是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得志上将是济南军区司令员,王震上将是新疆军区司令员,加上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总政治部主任谭政大将、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上将、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大将等等。况且就算这些大将也罢,上将也罢,未必就都会死心塌地跟了他彭德怀走。一旦摊牌,相信绝大多数将领都会倒戈相向的。

书房里摆着一张大圆台,台上已备下杯盘碗盏、四瓶茅台,以及十来盘下酒佳馔,无非猪肝、牛肚、香酥鸡、烤鸭片、海蜇皮、鱿鱼丝、臭豆腐、火焙鱼、红烧蹄膀等。大家围着圆台坐下。没有让服务人员伺候。座中谢富治上将年纪最轻,动手替各位倒酒。

军委主席毛泽东先不谈正事,而举杯起立:「来来来,各位将军,本人酒量不大,喝了这头一杯,略表心意……」

许世友、陈再道、黄永胜、韩先楚,加上罗瑞卿、谢富治,六将领连忙起立,举杯答谢毛主席。

毛泽东干了杯,即吩咐大家坐下,随意吃喝,不再起立。为了营造和谐、亲密气氛,毛泽东笑眯眯地望住许世友问:「许司令啊,听说南京军区有五大喝,喝倒过其它军区酒将,是哪五大喝啊?」

主席幽默的问话,引得大家轻松地笑了起来。

许世友欲站起来回答,被毛主席止住了:「许司令,不许起立,坐着回答。」

许世友是个少林和尚出身的粗人,只好身子坐得笔挺:「报告主席,我们南京军区名声不好,出了五大喝,喝遍全军无敌手,不好,不好!」

毛泽东哈哈大笑。将领们也跟着大笑。笑过之后,罗瑞卿说:「许司令倒是回答主席的问题,是哪五大喝呀?」

许世友憨笑着:「好好,我向主席汇报,南京五大喝,一是军区政委王平,二是军区副司令聂凤智,三是省委书记江渭清,四是军区副司令陶勇,第五个就是我。」

毛泽东饶有兴趣,又问:「第一大喝是哪个?是不是你许司令?」

许世友坦然相认:「他们四个很能喝,我比他们更能喝。不是吹,全军没人喝得过我。」

毛泽东又笑了:「知道知道,你许司令在全军将领中有两个第一,酒量第一,少林功夫也是第一。你一次能喝几瓶茅台?」

许世友说:「最高纪录,一次喝过两瓶半,是被周总理灌醉的。」

谢富治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你到底喝不过总理,只算得全军第一,算不得全党第一。」

大家又笑了起来。毛泽东说:「在座的,我看陈司令、黄司令、韩司令酒量都不小,都是英雄好汉。我和罗长子、谢政委三个甘拜下风,只能喝两、三小杯,喝多了就伤身子了。所以,我只能敬各位三小杯。陈司令,你能喝多少?我记得那年在延安,你被罚过一次酒罗!还有许司令也被罚了,是不是?罗长子,那时你是抗大的副校长兼教育长,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罗瑞卿点点头,友善地朝许世友、陈再道两位笑笑。那是一九三七年,正是抗日战争初期,中央军委从红四方面军抽调了一批能征惯战、但文化水平低的大老粗将领,集中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和张国焘划清界线。许世友、陈再道即在其中。这批平日在战场上猛打猛冲、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坐得住学堂的冷板凳?听得进教师们的枯燥说教?纷纷要求返回部队打日本鬼子。中央军委当然规定他们要等学期结束。于是惹恼了许世友、陈再道这些「草莽英雄」。

一天晚上,许世友、陈再道二人竟率领十七名「高级将领班」的学员,来了个不辞而行,先离开延安,之后分头返回前线。十七名高级将领开小差,胜如延安塌了半边天,这还了得!中央警卫团骑兵部队立即出动,把他们抓了回来。许世友还和警卫团的高手动了拳脚,毕竟寡不敌众。初时把他们定为「集体逃跑事件」,关了禁闭。许世友在禁闭室大骂毛泽东。有人提出军法处置,杀一儆百,严肃纪律。毛泽东先让他们关上一星期禁闭,以示惩罚;之后力排众议,下令放人,并把「肇事分子」统统请到小会议室来聚会、喝酒。毛泽东向十七名将领举杯,说:第一杯叫做罚酒,罚你们十七人破坏纪律,擅自离校;第二杯也叫罚酒,罚自己这个军委主席,对大家关照不周,了解不够,也是交情不够;第三杯酒叫做敬酒,也是送行酒,答应大家的要求,提前结束抗大的学业,发给毕业证书,返回前线打日本鬼子!许世友见毛主席这样风趣,这样宽大,真是义薄云天,当场带头向毛主席下跪,发誓:「此生此世,服从毛主席,追随毛主席,海枯石烂,忠诚到底……」

晃眼一十八年过去。许世友、陈再道见毛主席旧事重提,连忙双双起立:「报告主席,延安那次罚酒,我们终生不忘!」

毛泽东笑着伸出两只手掌,朝下压了压:「坐下坐下,我是和二位讲讲笑话。当然罗!当时却不是个笑话,军委有人要处罚你们,总书记洛甫指示抗大要严肃纪律,连身在太行山八路军总部的彭老总得到消息,都发回电报,要求军法从处……好了好了,不提这些老话了。后来你们都替我争了气,组建起野战兵团,屡立战功,赫赫有名。到如今更是非同小可,官拜上将,大区司令。我们的上将共是多少位?对了,五十七位。全国十大军区、司令、政委都是上将吧?今天请到你们四位大区司令,可以说十分天下有其四了。许司令是二野人马,陈司令也是二野人马,韩司令、黄司令是四野人马。座中只缺一野人马了。」

罗瑞卿彷佛明白什么了,插话道:「我是华野,谢政委是二野,在座共有三位二野出身。」

毛泽东笑道:「罗长子身为大将,却算「妾身不明」。」

罗瑞卿问:「我怎么算「妾身不明」?」

毛泽东对大家说:「罗长子原为华北野战军罗、耿、杨兵团政委,一九四八年底华北野战军撤销番号,人马一分为四,杨得志兵团划给一野,陈赓、谢富治兵团划给二野,黄永胜兵团划给四野,杨成武兵团直属中央军委,罗长子调中央工作,哪个野战军都不挂号,岂不是「妾身不明」?」

领袖风趣的谈吐,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黄永胜觉得主席对自己的经历欠了解,有必要说明一下:「抗战期间我在晋察冀边区,四五年冬率部队出关,重回老首长林总手下,参加抢占东北战役。」

毛泽东再次举杯:「知道知道,你在江西苏区就是林彪红一军团的人马……各位,这第三杯酒,也是本人的最后一敬,之后由罗长子陪你们开怀畅饮。」

许世友、陈再道、韩先楚、黄永胜连忙起立,罗瑞卿、谢富治也只好陪着起立,各自干了杯,并一齐把杯底亮给毛主席。毛泽东并不起立,而笑说:「坐下坐下,讲好不起身,你们还是违令。都是老朋友,免俗套。

今天把你们临时请来,当然也要谈点正经事情。现在,我点名,不用起立,只回答问题。黄永胜!广州军区辖下,最靠近庐山地区的部队是哪一支?军长是谁?」

黄永胜欲起身,旋即身子笔挺地坐着回答:「到!是驻在湘东、湘北的第四十七军,军长黎源,林总老部下。」

毛泽东点点头:「好。韩先楚!福州军区辖下,驻扎江西境内的是什么部队?」

韩先楚身子笔挺,声音宏亮地回答:「到!是原三野属下第八兵团,兵团司令陈士渠,下辖第二十四军、第二十五军、第二十六军、第三十四军,为攻打台湾的战略后备部队。」

毛泽东点点头:「好。陈再道!武汉军区辖下,靠近庐山地区的是什么部队?」

陈再道一脸麻点,目光炯炯,气势如虹:「到!是原四野属下第四十一军,军长卢燕秋,罗荣桓元帅老部下。」

毛泽东点点头:「好。许世友!南京军区辖下,靠近庐山地区的是什么部队?」

许世友日常行如风,坐如钟,讲话中气十足:「到!是驻扎在皖西南安庆、怀宁、宿松一带的第十二军,军长李德生,二野刘总老部属。这个部队离庐山最近,跨过长江,急行军半天路程。只要主席下令,我立即命李德生率部奔赴庐山,保卫中央会议。」

毛泽东晃晃手:「山上并无大事,各位尽可按兵不动。我身兼军委主席,只是想了解一下军队的部署而已。现在,我通知你们:除非奉我本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调动你们的一兵一卒!听清楚了?」

许世友、陈再道、韩先楚、黄永胜四人得令,一齐响亮地回答:「是!坚决执行主席命令!」

毛泽东笑着招招手:「坐下坐下,又违令了,是不是?好了,我今天晚上要讲的,就是这个了。你们四位,明天也不要回去了,陪我去游长江,之后随我上山去开神仙会。四位陆军上将,会不会游水啊?陈司令是会的,韩司令、黄司令也会?只有许司令是旱鸭子?你的一身少林功夫到了水上怎么办?哈哈哈,不要紧,不要紧。顺便提一句,你们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区司令,明天上山后,凡事多用耳朵听,多用脑筋想,少用嘴巴讲,不要乱表态,权当一次学习和休息,轻松轻松。」

毛泽东领着六位将军,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直到深夜一时。果然以许世友最有海量,他一人起码喝下两瓶茅台,离去时头脑清醒,脚步稳健。

蓝苹已提前进入毛泽东卧室的内书房等候。虽说夫妇已分别两个来月,蓝苹见到老板进来,心里并不激动,只觉得老板神色有些疲倦,难道在山上当神仙,也这么劳累?不定又是被哪个新宠小妖精,掏身子掏的。

毛泽东见到蓝苹,也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发觉蓝苹在杭州休息两月,肤色更洁白了些。没有拥抱之类的亲密举动,而像男女同事似地拉了拉手:「在杭州过得还好吧?听讲你这次住西湖汪庄,在花港观鱼附近,景致比刘庄还好?」

蓝苹说:「杭州夏天是座火炉,气温天天摄氏三十九度。汪庄有冷气,我只能天天隔着玻璃窗望湖光山色,几乎足不出户。你要我读的《汉书》、《梁书》、《昭明文逊,倒是都认真读了一遍,还记了一些笔记。」

毛泽东说:「很好,很好,有什么新收获?对了,要不要替你叫一份消夜来?」

蓝苹说:「我才不在半夜里吃东西呢,不像你,听任身子发福……读书么,确是开卷有益。不让工作,我只好与典籍为伍。《梁书》几十卷,我最喜欢丘迟的〈与陈伯之书〉,是一篇精妙的劝降文字,责以大义,示以利害,动以感情,指以前程,措词委婉,力透纸背;另外《昭明文逊第三十四卷,枚乘的〈七发〉,更是一篇千古妙文,嬉笑怒骂,明讽暗谏,趣味无穷。」

毛泽东点点头:「你提到的这两篇,我年轻时候读过,至今还有印象。你能读出兴味,这很好。近几年,我给你的任务就是多读书,少管事。

也还是管了几件事,胡风问题,潘汉年、杨帆案件,丁玲、陈企霞小集团,都委托你和康生具体办的嘛,当然你的身分不能公开,只能做无名英雄。你的角色,就是一名流动哨兵……多读书,也不是要求你学富五车。学识厚实些,看问题深刻,到时候可以替我当参谋,提建议。你知道,党内军内的某些话题,我只可以和你商量,不会坏事。」

蓝苹心有灵犀,头脑敏捷,已猜到一定是山上出了什么疑难大事,老板一时下不了决心,才把自己召到九江来谈话。老板日常生活上,包括性生活在内,已不需要自己了,他多的是年轻妙可的人儿;但在敏感的政治事务上,他仍然最相信自己的妻子。唯有妻子最是靠得住,因为妻子离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狗屁不值,一文不名。

毛泽东欲抽烟。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蓝苹从不吸烟,却动作熟练地从烟罐里取过一支,先含在自己嘴角,划根火柴吸燃了,再以玉指塞进老板嘴里去。这是个在延安窑洞里就养成了的亲密动作,很令老板惬意的。当年在延安窑洞里第一次单独会面,蓝苹就是凭了这个亲密动作,撩得老板火起,将她按倒在木板上,不由分说大干了一场的。那年蓝苹二十三岁,鲜花怒放着呢。都二十一年过去了。老板咝咝地吸着烟,问:「你在杭州和南昌,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蓝苹妩媚地一笑,脸蛋甚为优雅地一仰:大人物们都上了山,我能听到什么信息?只知道贺子贞同志也上过山,和你见了面。放心,我并不吃醋。她和你毕竟过了长达十年的艰苦日子。她身体不好,你多关心她一些。我多次提出去看看她,你不批准。怕她精神上控制不住,有激烈反应。」

毛泽东说:「你通情达理就好。是哪个告诉你贺子贞上过山的?」

蓝苹俏皮地晃了晃头颅:「放心,不会是你身边的人。到了南昌,才无意中听到的。你也不要怀疑隋静,人家对你可说是知己得很。」

毛泽东眼睛一瞪:「放屁!你不可以这样轻浮地谈论此地省委书记的爱人,她是女主人!」

蓝苹立即示好地拧了拧自己的脸蛋:「不要生气,我认错还不行?算了,不要扯这些琐碎小事了。还是进入你的主题,谈谈山上神仙会的事儿吧。我凭直觉,山上好象出了什么事,或是快要出什么事了?」

毛泽东一向欣赏蓝苹对政治话题的聪慧、机智,缺点是喜欢在女同志之间斗小心眼:「你算猜对了一半。暂时还没有出什么大事。现在山上各路诸侯对去年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否定的多,肯定的少。右倾言论甚嚣尘上,左派人士忍气吞声。尤其是对农村公共食堂这一新鲜事物,一些人恨不能立即取缔而后快。我的几位秘书也空前活跃,相聚高谈,通宵达旦。原本打算半月会议,半休息半工作性质。部分人物却嫌不过瘾,不肯善罢,认为问题没有讲够讲透,对去年的缺点错误轻描淡写。前天——十四号,彭德怀同志到底按捺不住了,给我写了封长信,有如下了一道战表。

接不接这道战表?考虑一通晚,决定不挂免战牌。经和少奇同志商量,会议暂延一星期,印发彭德怀的信,干脆让大家畅所欲言,右派们高兴高兴。问题是,一星期之后,还是有人觉得不痛快,怎么办?」

蓝苹熟知老板思考问题的方式,每逢和她谈论敏感话题,她只是一名乖乖的听众,不能从中插话的。直到老板的边谈边思考告一段落,她才带点撩拨的口吻问:「彭老总的信,是他个人的行动?还是有其它背景?」

毛泽东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了。初步了解,彭德怀写信之前和张闻天商谈过,我的小同乡周小舟帮助拟了提纲,张闻天最后把了文字关。

北京的参谋长是黄克诚,庐山的参谋长是张闻天。」

蓝苹年过四十四,却还保养得明眸皓齿,风韵犹存:「还有更大的人物参与吗?比如你身边的二、三把手?」

毛泽东瞪了瞪眼睛。也只有蓝苹可以在他面前提出这样的问题,刘、朱、周,同是创建新中国的领袖人物啊!毛泽东说:「目前还看不出来。少奇同志和彭老总从不搭调,互不买帐,主要是彭不买刘的帐;总司令倒是可能和老彭唱一个调子,但相信可以拉住他;我倒是担心恩来,他和陈云去年受批评,做检讨,大跃进就是批周、陈批起来的。这次在山上正好要求平反,闹翻案。」

蓝苹见提到周恩来,却晃了晃头上青丝:「总理怎么看得上彭德怀?

我不相信。况且,依我替你冷眼旁观,总理对自己去年做的检讨,一直服气,没有怨言。」

毛泽东脸上微露笑意:「你是个保周派……恩来大聪明人,我也相信。他与其选择彭德怀,为什么不继续拥护我?彭武夫一个,浑身带刺,难以共事的。」

蓝苹忽又问:「还有你的几位秀才呢?知识分子,一遇风吹草动,容易左右摇摆的。」

毛泽东说:「你猜对了。我这次失望得很,包括乔木、家英、李锐。

周小舟过去也是我的秘书。陈伯达去年算个大左派,上了山也倒向右边了。秀才们晚上不跳舞,也不大观剧,而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去年的工作失误、经济损失。当然少不了臧否人物。我的是非功过,也都是他们的话题。更有周小舟、李锐,加上一个周惠,是两头跑,几乎天天晚上和彭德怀、张闻天搅在一起,话很投机。」

蓝苹说:「情况你都了如指掌,没有被蒙在鼓里。」

毛泽东说:「还不是靠了谢富治的那个系统?还有从老大哥内务部弄来的仪器,也用上了。」

蓝苹说:「周小舟、李锐、周惠,我不太了解。胡乔木、田家英两位的作派,我早就看不惯了。不是仗着党主席一手拉扯,他们能算老几?忘恩负义,自以为真的成了党内重要人物,理论家。小人心性,放纵不得。」

毛泽东晃晃手,似乎不同意这样谈论几位大秀才:「我还是要尽力教育、争龋至少也还要留用他们几年。统统去掉,一时也难以物色到新的……当务之急,是拿我的小同乡彭大元帅怎么办?他已和我争吵了二、三十年,还有不有必要再相忍下去?党内军内,到底有多少人会跟着他走?

他的问题,是在山上解决好?还是回到北京再解决的好?不解决行不行?我现在心里也是一团麻纱,能不能帮忙清理一下?」

如此重大的问题,蓝苹确要认真想想。老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谈论党内人事机密了。一九五五年处理过潘汉年、杨帆案件,老板了却一桩心事,她也了却一桩心事。还有高、饶事件,老板原是要保高岗过关的,曾经问过她的想法。那次她是站在刘、周一边。她深恨高麻子派了个绝色人儿孟虹到老板身边卧底。她正是利用孟虹这件事,劝老板警惕那些花儿朵儿们,否则太危险。高麻子虽是你初到陕北时的拜把兄弟,但干出这种勾当来,是他不义,活该被整整,之后放他回陕西。可是过了不久,高岗就自杀了。老板一直在懊悔,高岗不该死……现在,又轮到党内的另外两位大人物:彭德怀和张闻天。比起高、饶来,彭、张在党内军内的资历更高,功劳更大,影响更广。

毛泽东见蓝苹好一会不出声:「怎么?脑子里在转些什么?」

蓝苹抬起右手,动作优雅地拢了拢额前一缕秀发:「事关重大啦。你的这个小同乡,我在延安就看出他是个很狂妄、粗野的人。凭着战功,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眼里。党内、军内,只有他是爱和你吵架的,二、三十年不改恶习。我经常听他「老毛、老毛」的称呼你,实在刺耳。称一声「主席」,就会矮他一截?降了他国防部长、三军元帅的格?还公然不准志愿军官兵唱〈东方红〉……我看呀,既然他脑后早就长着反骨,这次不如痛下决心,连同那个洛甫一起,新帐旧帐,做个了断。」

毛泽东说:「我也要顾及党内、军内的影响。人说抗美援朝几年,彭德怀统兵百万,战将千员……以你平日的观察,哪些元帅、大将、上将会跟着他跑?或者说无意他下台?」

蓝苹扳着纤纤玉指:「既是你让数数,我就班门弄斧了。元帅里头,总司令是一定会保他的。其余林总、刘总、贺总、陈总、罗总、徐总、聂总、叶总,和他的关系一般般吧?他和刘总、贺总的关系甚至有些紧张,老死不相往来;大将里头,和他关系最密切的是总参谋长黄克诚、总政治部主任谭政二位。人说他和黄克诚情同父子;上将里头,他的人马就多了,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铁道兵司令员滕代远、交通部长郑天翔、渖阳军区司令邓华、北京军区司令杨勇、济南军区司令杨得志、新疆军区司令王震、南京军区政委王平……起码可以数出三十几名上将来。」

毛泽东摇摇头说:「没有你数的这么多吧?像杨勇、杨得志、王震、王平诸位,也都是我的老乡嘛。若真让他们在我和彭之中作一最后的选择,相信他们还是会选我,而不是彭。北京卫戍司令傅崇碧怎样?他是志愿军军长,彭德怀夸他年轻有为,能打硬仗。」

蓝苹说:「对小傅司令我倒是比较放心。他原是罗瑞卿第十九兵团的老部属。听讲他多次向罗长子、谢政委表决心:作为北京军区副司令,他心里只有党中央和毛主席。」

毛泽东笑了笑:「彭老总可是颗难剃的头罗……你讲得对,再难剃的头,总归是要剃,迟剃不如早剃……话讲回来,再放他一段,这次暂不剃他这颗头,又怎样?」

蓝苹也跟着笑了笑:「当断不断,必为后患。据我观察,今年以来,上上下下,都有人议论去年的大跃进,党中央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左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而我们党的历史习惯,每逢中央犯下路线错误,就要更换主要领导……我以为,彭德怀这次出面写信,又有前中央总书记在背后撑腰,说不定人家就是看准了党内党外的这种气候,要改换门庭。彭是野心家,他的野心比当年高岗还大。高岗只是想当个二把手……」

毛泽东有些惊讶地看着蓝苹,彷佛惊讶她看问题如此精辟、透彻:「有这么严重?那么,国防部长谁来做?」

蓝苹眉头一扬:「请长病号林元帅出山嘛。当个聋子耳朵摆设着,占下茅坑。另找个可靠的总参谋长打理日常工作,你这位军委主席大人可以安心睡大觉罗。」

毛泽东笑说:「知我者,蓝苹也。今晚上你不要走了,陪我困觉。」

蓝苹不无怨气、娇气地说:「你都好久没有要过我了。」

毛泽东说:「不是留下你了?老毛病,不搞痛你就不舒服。明天,你还是返回杭州去。等山上大势定后,你再来住些日子。免得人家议论我们夫妇两个唱双簧。」

蓝苹忽然酸溜溜地问:「你是不是山上还有小妮子没有打发走啊?」

毛泽东登时恼了:「放屁!你又要败我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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