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元帅和女兵
小梅向周总理告了假,到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别墅来看望志愿军老首长彭德怀总司令。她还特意带了个海鸥牌小照像机。事先已经电话联系过。自那天傍晚陪总理在花径湖畔散步见到彭总后,小梅就想着彭总会通知她去聊聊天,问问情况。彭总喜爱士兵,全军闻名。她还把这事悄悄告诉了自己的好友——庐山医院的林燕娇医生。林姐当过志愿军文工团团员,回国后考上军医大学改了行的。林姐一听彭总也在山上,竟眼睛都红了,看样子和彭总还很熟悉呢。因严格执行保卫条例,庐山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不经组织传达,禁止私自打听山上首长们的住处和行止的。小梅却等了三、四天都没有等到消息。彭总大约太忙,把她一名小女兵忘记了。给总理当保健护士,见的大首长多了,倒也不再怯常彭总没有召见,就不能自己去拜望?果然电话挂过去,彭总就高兴地答应了:「小梅啊,欢迎,欢迎,你和总理讲一声,如果晚饭后有空,就过来吧。」
小梅高兴得脚板都发跳,先绕去医院宿舍告诉了林姐,让林姐等电话,没准彭总也会立时让她去见一面的。林姐说不用打电话,那会传出去,犯纪律的。小梅说,那你就先到那山坡下去候着,权当散散步。
晚餐后太阳还老高,彭德怀身边的几名工作人员都外出游玩去了,只留下警卫员在院子里陪着。他坐在藤椅上看一份红头《快讯》。对面另摆了张藤椅,给客人留着的。中间是个四方形小茶几,搁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水果糖。
客人还没有到。彭德怀很快被《快讯》上的内容吸引住: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张恺帆,分管农业的,八月下旬回老家无为县视察工作并探望重病在身的老母亲。张恺帆新四军出身,过去一直在安徽、江苏一带打游击,对当地情况相当熟悉。无为县北临巢湖,南近长江,本算个鱼米之乡。
去年大跃进中,无为变有为,高产再高产,卫星满天飞,折腾得够厉害,到今年全县农村的公共食堂只供应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不见油星的蔬菜。
张恺帆没想到的是,他母亲大人的病竟也是因严重营养不良,而引发腹部肿胀积水,命在旦夕。母亲大人拉住当了大官、多年没有回家探望的儿子的手,声如游丝地说:「鱼,鱼,娘想吃鱼……」张恺帆作为省委的农业书记,立即要求生产队长替他去弄一条鱼。可生产队长告诉他:队里的十几口鱼塘,连鱼花子都早被人偷吃光了,除非派人派船去巢湖里捕捉。张恺帆要替母亲尽尽孝道,当即拿出六十块钱作为酬劳。可是,还没有等到生产队长派人派船去捕鱼,张恺帆的母亲大人已咽了气……张恺帆忍着悲痛,草草办理了母亲的丧事,继续在农村视察。他去年也是大跃进的积极分子,反过别人的右倾。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当前农村最紧迫的问题是公共食堂。再这么不顾群众死活的吃下去,肯定要吃出大灾难!水肿病已经随处可见。无论走到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看到的都是面带菜色、手脚浮肿的社员群众。自己的母亲就是个例子。作为领导干部,他又不便举出自己的母亲来做例子。中央的有关文件里,不也有提到,农村公共食堂要准备垮掉一部分吗?于是他在视察期间,大胆作出决定,向干部群众宣布允许「三还原」:吃饭还原,住房还原,小块土地耕种还原,彻底纠正「共产风」。省委书记开了口,全县干部一呼百应,三天之内,无为县全县六千多个公共食堂「一风吹散」。无为县解散公共食堂这股风,也很快传到了邻近的县、邻近的地区。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上庐山开会之前,已经了解到无为县发生的情况。他暂时没有表示态度。要上山摸准了中央的意向后,再来决定是制止还是默许。在省委第一书记中,曾希圣和四川的李井泉、湖北的王任重、河南的吴芝圃、甘肃的张仲良等人一样,同属大跃进的激进派,紧随毛泽东不回头的。
彭德怀看完《快讯》,忍不住大声叫好:「好!安徽的这份材料好,张恺帆敢作敢为,是条汉子。娘卖屄的,为了老毛一个人的臭面子,就拿乡下老百姓的性命耍把戏?每个盛区都应当出他几个张恺帆,娘的来个先斩后奏,食堂统统解散……」
报告总司令!战士梅霞新到!
虽然没有身着军装,小梅仍是身子笔挺,双脚跟一碰,右手掌齐眉,向彭德怀行军礼。
彭德怀丢下手中的《快讯》,起立还礼,再握手请坐:「小战友,请坐罗,你还是一个兵!我们志愿军里,当年出了多少漂亮的优秀女兵……来来,喝茶。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水果糖。」
接过彭总递给的茶杯,小梅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激动。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首长见得不少,但不像彭总这样如父如兄,使她感到亲切温暖。其实,她在朝鲜战场上,也就见过彭总两、三回,彭总也不一定能记住有她这个女兵呢。
彭总说:「对了,前几天在花径湖边见到你,你讲你是三十八军战地医院的护士,我就想问你,是不是一次战地医院遭敌机轰炸,你冒着大火,一口气背出来六名重伤员,后来记了一等功的?记得你们军的军政委到司令部替你请功时,说简直不能相信,一名江西籍女兵,清清秀秀、瘦瘦高高的十九岁女护士,竟能背得动那些一百六、七十斤的大汉子,而且一连背出了六名!」
说起战争年代的人和事,彭德怀就双目炯炯,粗喉大嗓,神彩奕奕。
小梅却一脸羞赧。都差点错怪了彭总,以为他记不住那些陈年芝麻旧事。她低下头,眼睛望着地下。
彭总的目光落到她的鞋尖上:「小梅,把皮鞋脱了!我要检查、检查……记得我和你们军长、政委到医院里看过那名女兵,她脚掌上有伤,还烧坏了两根脚趾头……」
小梅已是两眼泪花:「首长,不要看了吧?比起战场上那些真正的英雄,那些牺牲了的战友,我做的哪点子事算什么?好,首长要检查,就检查……」说着,小梅脱了皮鞋,脱了短袜,露出右脚掌上的一条伤疤和两根至今黑糊糊焦枯着的趾头。
彭德怀见状,闭了闭眼睛:「好了好了,穿上鞋袜,没有伤残就好。
我的记性还不太差……你受的伤,没有给你的行动带来不便吧?」
小梅穿好鞋袜,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谢谢首长关心。平时走路还好,跑步就不行,总是短了什么似的……一点也没有影响我的生活和工作。」
彭德怀问:「你是哪年复员的?老家在农村?」
小梅回答:「一九五四年回国,一九五五年复员回赣州老家农村。军分区首长了解到我在战地医院当过护士,但没有经过正规学习,就保送我进了南昌护士学校。护校两年毕业,分配到省医学院附属医院高干病室工作,也两年了。」
彭德怀说:「很好,你立过功嘛,算学有专长了。今年多大了?成家了吗?」
小梅红了红脸:「二十七了,还没有对象呐。」
彭德怀略带不解地望着小梅:「有什么原因吗?在地方工作得不愉快?」
小梅说:「也没什么不愉快,在省委高干病室工作,条件蛮好的……我只是常常想念部队生活,很艰苦,也危险,但人和人的关系单纯、真诚。首长,不怕你批评,我做梦都想回部队……当然,我也知道,实际上不大可能。」
彭德怀笑了:「看看,你这个小鬼,对部队还很有感情的……我也不大适应地方工作,某些部门,人和人的关系弯弯曲曲,同志之间也使计谋,搞策略。个别领导人特殊化、官僚化得厉害。有时看不惯,就要吼几嗓子,尽得罪人。我也是习惯战争年代,是非清楚,战友之间直来直去,也吵架,也骂娘,但很少有私心杂念……看来,你和我都是巴顿将军式的的人物,战争贩子,到了和平时期,日子反而不好混。」
小梅被逗笑了:「首长,看您说的,共和国元帅,国防部长,三军总司令,怎么会是战争贩子呢?」
彭德怀哈哈大笑,这个女兵娃娃是很单纯、可爱:「你真想回部队?
有什么具体打算?」
小梅报告彭总,她已报名参加援藏医疗队,是军区组建的。今年三月西藏叛乱平息后,那边需要大量的医护人员。本来随医疗队八月份出发的,后来省委要抽调一批人上山来服务,就把她给留下来,并通知她明年夏天才去西藏了。
彭德怀点点头:「很好,年轻人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练,有出息。今年二、三月间,本来我也要去拉萨的,后来平叛顺利,那些叛乱分子不经打,只半个月,就降的降,逃的逃,跑印度去了……对了,你申请进藏,你父母同意吗?他们在乡下生活得怎样?」
小梅见彭总问起她乡下父母的生活情况,脸盘上就像忽然掠过一层乌云似的,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彭德怀知道她心里有顾虑。记得周恩来说过,赣州乡下已经开始闹饥荒,流行水肿玻便又问:「小梅啊,你在南昌工作,一年回几次老家?
勇敢点,和我讲实话。」
小梅陡地抬起波光盈盈的大眼睛,反问:「首长啊,您是真的让我讲实话?」
彭德怀没想到这名秀丽的女兵会拿话激他:「当然要听你讲真话!在战场上,谁讲假话,谎报军情,军法处置,杀头的!」
小梅受到鼓励,挺胸昂头说:「好,我讲真的。我父母住在赣州郊区农村,本来生活算很好过的。但去年不知谁个昏了头,工不工、农不农的,杀猪杀鸭,敞开肚皮吃公共食堂,砸掉好锅炼钢铁,拆掉房屋盖工厂,大家玩戏法样的玩了大半年,到今年开春,公共食堂只供应稀米汤、黄菜叶子汤……还不准社员家里起伙,弄点薯根,蕨粑吃都要受批判……二月里我回家过春节,不要说猪、鸡,连猫和狗都打光了,吃掉了。五月份我又回去一次,父母亲和两个弟妹都得了水肿病,亏了我带回去二十斤黄豆,才救下四条命……可我们村里,已经饿死了十多口人。母亲告诉我,是天下荒年,再这么下去,不晓得有多少人送命……可省城的报纸、电台,仍在天天宣传大好形势,号召继续跃进。不瞒首长,我申请去西藏工作,也是想留下自己的一份工资①,帮我乡下的父母弟妹度饥荒。我知道我这是自私,家庭观念重。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登时,彭德怀眼睛里冒出了火星子:「你们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人,知不知道赣州乡下的情况?有不有救灾措施?」
小梅说:「应该是知道的,何况全省也不是赣州一个地方闹饥荒。听讲有内部统计,今年上半年全省已死了两万多人,还有一百万人得了水肿……可是上个月省里组织我们服务人员上山前,宣布了一条严格的纪律,在山上见到任何中央首长,如问起江西地方上的情况,只许讲好,不许讲坏,不然以破坏中央会议论处。」
彭德怀气恼得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茶壶都差点震到了草地上:「混蛋!党的事业坏就坏在这批马屁精身上……娘卖屄的,他们一个个也是带兵打仗出身的,到了和平时期,做了狗官,就成了两眼向上的化生子……对不起,小梅,我又动粗口骂人了。要是在战场上,他们敢这样胡来,不把老百姓的性命当性命,老子早下命令毙他几个狗日的了!」
小梅见彭总动怒,不安地看了一眼四周,说:「对不起,是我乱讲的……情况也许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个别地方的灾情。」
彭德怀依然两眼冒火:「个别地方?甘肃、青海一带早就闹饥荒了,军队动用大批车辆抢运粮食。上个星期我们坐火车路过河南、湖北,沿途都看得到逃荒的人流。这里还有份《快讯》,安徽无为县也发生灾情,省委农业书记的母亲都饿死了……好了,我也不发火了。小梅,在山上,你算个证人,你知道的情况,向周总理汇报过吗?党章上不是有一条,共产党员有权向包括党中央主席在内的任何领导人表达意见?」
小梅说:「总理上山的头天晚上,我就讲了。是总理先问起来的。我还对总理提过,如果有机会,真想去向毛主席反映,乡下的公共食堂不能再吃下去,已经吃出人命了。可总理怕我惹乱子,要求我不讲,反正中央这次到山上开会,就是专门研究这些问题的……」
彭德怀望着小梅,心里有些隐隐作痛。党章是党章,一些条文早已沦为表面文章。是不宜让这个女娃娃去向老毛反应如此重大的问题。弄不好,江西省委会怪罪于她,她会吃亏一辈子……停了一停,彭德怀叹了口气,说:「小梅,总理的吩咐是对的。关于去年的共产风害苦人,公共食堂饿死人,要讲话,要发炮,还是由我们这些人出面比较好。不然,我们这些大官老爷们,日后怎么有脸去见那些革命先烈?战争年代,有人牺牲是常情,不可避免;到了和平时期,哪能用一句什么「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之类的话,来掩盖路线偏差、政策错误?历史是蒙混不过去的!」
小梅听得出彭总内心里的愤懑。彭总也是尽量在克制着,以免在她一名普通护士面前,说出更为激烈的言词。
彭德怀再又长叹一声,神色平静了些,转以开导的口吻说:「小梅啊,去年的许多不正常情况,可算是好心办下坏事,妄图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结果吃出一身浮肿病,全党得到教训。我们还是要相信党组织,相信党中央能彻底纠正。你也知道了,这次在山上开会,就是为了解决共产风、公共食堂这些问题。我相信你一名战场上立过功的年轻同志,能正确对待。」
小梅望着彭总,温顺地点了点头。她看看天近傍晚,远处的山谷已起了白茫茫雾霭,如同海上的波涛在翻滚,在奔涌;天边的晚霞,则是把近处的树林、别墅,抹上耀眼的金光。人在晚霞里,如同画图中。对了!光顾着讲老家乡下的事,差点子把个林姐给忘了。于是,她望着彭总笑了笑,试探着说:「首长,山上的医院里,有位林姐,也当过志愿军呢。」
彭德怀眉头耸了耸,心里一动:「姓林的女兵?什么名字?她在朝鲜见过我吗?」
小梅说:「她叫林燕娇,文工团员,说是您认得的。」
彭德怀惊喜地站了起来:「林妹子?我的干女儿啊!没想到她在这里工作。好几年没有她的消息了,我这人也是太粗心了。」
小梅没想到彭总会这样兴奋。林姐竟是彭总的干女儿。难怪提到彭总到了山上,林姐就红了眼睛呢。林姐心里也真藏得住事,从没听她透过口风。
彭德怀手一挥:走走,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林妹子去。
小梅却站着没动,脑子里飞快地想了想,说:「您若是亲自去找她,目标太大,整个医院都会传开的。」
彭德怀拍拍脑门,觉得小梅所虑有理:「哪好,哪好,我去挂个电话给她,叫她马上过来。」
小梅仍是机灵地摇摇脑袋:「还是我去吧,讲不定,她现在已经到了山坡下,等着上来见您哪。」
说着,小梅快步出了院子,下了石阶。她走得快时,是有点瘸。
想到马上就要和林妹子见面,彭德怀不禁很有些感叹。林燕娇广东人,一九五三年随志愿军文工团回国。她们文工团随即改制为中南海歌舞团。是总政副主任萧华那小子根据周恩来的授意干的,为的是中南海每逢周末都办舞会,有了自己的歌舞团,就不须到外面去挑选女演员和乐队来为老毛等人服务了。萧华他们做成既定事实,才报请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彭德怀核准。还没有等彭德怀批下报告,中南海歌舞团就在北戴河演出时出了情况,被江青一封信告到中央书记处,揭发老毛在那里玩弄多名女青年,包括一名志愿军女文工团员。这名女文工团员就是彭德怀的干女儿林燕娇。彭德怀一怒之下,也真不给老毛面子,即以国防部长兼志愿军总司令的名义,下令解散不合军队建制的中南海歌舞团,人员分配到总政治部属下文艺单位工作。对于林燕娇,彭德怀更是亲自过问,把人要了回来,保送到军队文化学校补习文化,再鼓励她考上了军医大学。彭德怀算了却一桩心事。林妹子给他来过几封信,他太忙,没顾上回。林妹子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到南方工作,后来就断了消息。彭德怀和浦安修没有生下子女,但家里收养着左权烈士的女儿、任弼时同志的女儿,加上从湘潭老家接来的侄儿、侄女,总共是七、八个孩子呢。彭德怀平日不苟言笑,表情严肃,心里却有一腔父爱。
彭德怀踱步到一株古松树下,望着下面山谷间的茫茫雾气。这庐山也真是他娘的云家乡、雾世界!云也好,雾也罢,说来就来,说散就散,神秘莫测,变幻无常。一座座山峰,一片片树林,一栋栋别墅,青青黄黄,红红绿绿,浮现在白茫茫云雾的上面,真就是到了天上……他娘的,难怪古人今人,都想来这山上当神仙……看看,那不是小梅,领着个同样漂亮的女青年,钻出云雾,踏着石级,一步一级蹦跳着似的,上来了?正是云中仙女,冉冉飘至。
彭德怀步下石级,接住了小梅领来的青年女子:「林妹子,是林妹子,五、六年不见面,你还是现样子……」
小梅在旁解释:「林姐早就到了,在坡下石凳上看书,等消息。」
林燕娇满脸绯红,看得出来十分激动。她大大方方在扶住彭德怀的胳膊,上到平地,才忽然叫起一声「阿爸!」一头扑到彭德怀的身上。
彭德怀很不习惯似的晃了晃肩膀,两手推着干女儿:「好了好了,这不又会面了?我们到那边坐下说话……你高兴,我也高兴嘛。」
林燕娇羞赧地看一眼小梅,仍是拉着义父的手嗔怪说:「我给您写了那么多信,是不是秘书没有交给您?我都以为您不肯认我这个干女儿了。」
彭德怀笑出满脸慈祥:「哪里哪里,儿女不怕多罗。不怪秘书,是怪我太忙、太粗心,总是想着回信,总是没有做。反正晓得你进了医大,安心学习,有了出息,就放落了心……对了,你和小梅两个,怎么认得的?是在朝鲜还是在这里?」
警卫员已经及时地搬来一把藤椅、一只茶杯。
林燕娇再又感激地看看小梅:「不是在朝鲜……我军医大毕业后,被分配来九江驻军医院工作。五月间,上级到我们医院挑选了几名医生,上庐山临时工作。我和小梅是在集训班上认识的。一百多名医护人员,只有我们两个是志愿军女战友,很快成了好朋友。我比她大两岁,她喊我林姐,我好喜欢有她这个妹妹。」
彭德怀高兴地点着头:「好女娃,好女娃。你既然晓得中央在山上开会,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都上山一星期了。当了大夫,反倒怕来见我了?」
林燕娇说:「阿爸您说的什么呀?这山上纪律特严格。我每天在这里的医院值班,根本不知道来了哪些中央首长,也禁止我们打听。还规定我们不准到别墅区散步,除非哪位首长传唤。只有萧副主任到医院看过病,认出了我。」
彭德怀留心到,林妹子眼睛里闪过几丝忧惧似的,遂问:「哪个萧副主任?是不是总政治部的萧华?」
林燕娇埋下眼皮:「他找过我多次,一会要枇杷露,一会要玉竹膏,一会要罗汉果茶,都是消炎止咳的。但他没有提到您也在山上。」
彭德怀说:「大约人家是遵守纪律的罗。林妹子,我记得你有二十八、九了,这几年,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林燕娇又绯红了脸蛋:「您不理我,我都没敢向您报告……我前年成家了,已有了一个孩子。我爱人是军医大同学,分配在一起工作。」
彭德怀一听,高兴得呵呵笑:「好消息,好消息!我不但有了干女婿,还做了爷爷……是男娃,还是女娃?」
林燕娇说:「是个男孩,调皮捣蛋的。孩子有您这位爷爷,才是福气呢。」
彭德怀得意地摸一把下颔胡腮:「很好很好,我这做爷爷的是喜饱了。什么时候安排你爱人带孩子来见见?你结婚、生娃娃,我都没有送份礼,喝你们的喜酒呢!林妹子,近几天能不能来?趁我在山上。我这里还有空屋子,他们可以住几天……」
林燕娇是既兴奋又为难地看小梅一眼。小梅说:「首长,怕是不行呢。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有规定,中央会议期间,不准下山,不准请假,不准写信、打电话和山下的亲人联系。」
彭德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唉,娘的清规戒律就是多……搞了大半辈子,我们都掉进一套套规矩里,有时真羡慕老百姓的日子,想会女婿就会女婿,想抱孙子就抱孙子。」
林燕娇见义父这样想看到小孙子,忍不住提议说:「爸!那您就作个特殊安排,请中办杨主任帮帮忙啦……」
彭德怀想了想,才摇头:「会叫尚昆同志难作罗。主要是中央两个主席都在山上,就搞得和一级战备似的。我看这样吧,会议结束,能不能到九江停一天?我也是身不由己。或者,你和你爱人安排个探亲假,带娃娃到北京去探我嘛!浦安修同志还记得你,今年春节还问起过。」
林燕娇喜欢得小女孩似的直拍手:「太好了,太好了,我那一位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做梦都想不到的。」
彭德怀眼睛眨了一眨,忽又严肃地问:「林妹子,你工作、生活有什么困难吗?好象有什么事要和我讲?」
林燕娇迟疑地看小梅一眼,欲言又止。
小梅会意,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小照相机。
彭德怀看在眼里,歉意地说:「看看,光顾了和林妹子讲话……小梅啊,多谢你告诉我你老家的情况,还多谢你把我干女儿带来。你报名参加援藏医疗队的事,你脚上的伤,适不适合去那高寒地区啊?要不,等我回去给总后勤部的洪学智同志打个招呼。洪学智同志知道吗?志愿军副司令员,现在是全军的后勤总管。请他替你想想办法,进军医大也可以。但这事要守住嘴巴,透出去,就告吹。我这个国防部长,还从没有调动过一名士兵,算给你开个例。」
小梅登时人面桃花,欢喜雀跃,但又立时抿紧了嘴巴。她知道彭总和干女儿还有话要谈,遂起身告辞说:「彭总,我能不能和您照张像?我决不张扬的……」
彭德怀起了身,爽快地答应:「可以可以,趁天色还亮。林妹子,你当摄影师。」
林燕娇熟练地操起照相机,取好角度,调好焦距,替一老一少连拍三张合影。小梅接过照相机,问:「要不要替你们父女也留个影?」
彭德怀挥挥手:「现在不用,我们要等女婿、孙子到齐,再拍全家福。」
小梅走后,彭德怀重新坐下,问干女儿:「你好象还有事情告诉我?你吃糖嘛。」
林燕娇捧着茶杯,仍有些迟疑:「好不容易在山上见到您,就又讲烦心的事,惹您生气……」
彭德怀说:「有什么关系!五、六年没有管过你了,我这个当爸爸的很失职。我记得你老家是广东汕头市,父母都是城市贫民,大约也就没有吃公共食堂之类事情……什么事啊?不管什么难处,我总可以帮你解决。」
林燕娇躲不过义父那犀利的目光,咬了咬嘴唇,才说:「就是萧副主任……他到医院看病,认出了我,高兴得边咳嗽边拍腿,说毛主席也在山上,他要去报告毛主席,再安排我去见面……」
彭德怀额头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压着嗓门吼问:「这个东西!他作孽还作得不够?你怎么回答他的?」
林燕娇埋下脸去,滴下两行泪珠:「我求告他老首长,放过我一名普通医务人员,告诉他,我已经成家,有丈夫有孩子,要求他尊重我的家庭,我们也是军人……他竟涎着脸说:林妹儿,倒是一点看不出像是生过孩子的,还黄花闺女似的鲜嫩……」
彭德怀压住怒火问:「流氓成性!老毛那里,你不能再去。娘卖屄的,老子就不信他这个邪!」
林燕娇仰起泪眼:「萧主任笑我傻……他说多少条件好的女青年做梦都想到主席身边去,你倒是现成的机会都不用……」
彭德怀咬紧牙关:「这个活太监!专门替老毛拉皮条。难怪他生活作风不断出问题,官却是越做越大!」
林燕娇继续哭诉:「我告诉萧副主任,我是有家有室的人,要对丈夫和孩子负责任;我还是一名军医,不能再丢了军人的荣誉……他见我对那边死了心,就答应了,不再去报告……可他,可他又对我毛手毛脚……」
彭德怀低声吼了起来:「你揍他狗日的!在朝鲜,我不是命令所有的志愿军女兵都要学几路拳脚,以作防身?你们文工团的女兵,不是还给我表演过?你揍了他狗日的没有?」
林燕娇摇摇头:「他毕竟是个大首长,上将……我只是推开他,警告他,他再动手动脚,我就开叫,满医院的人都会来看热闹……他才住手。」
彭德怀问:「后来哪?还去纠缠过?」
林燕娇说:「去过两回,还是看慢性喉炎,是喝酒、抽烟无节制的恶果……他还拉过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彭德怀吼道:「你揍他!下回他再耍流氓,你搧他几耳光,狠狠搧!
告诉他,是我彭德怀叫你搧的!看他有脸告到老毛那里去。我正可以开军委生活会治他!」
林燕娇看着义父气愤的样子,倒是有些害怕了:「阿爸,您千万不要为女儿去生他的气,弄坏了关系……他的背后,背后……爸,这次女儿又没有吃亏、没有上当嘛。」
彭德怀愣愣地瞪着干女儿,吐出一口恶浊之气:「娘的,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是哪一个人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能太软弱。
特别是女孩子,要有点子刚烈……这样吧,山上的会,开到月中,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回到北京,我会安排你们两口子去探亲……只要我在军队工作,总能保护你们……」
这时,警卫员在离他们父女十多步远的树下报告:「首长,张部长来了,在那边等着,问您今晚上有不有空,他想来聊聊……另外,天快黑了,开始下露水了,是不是请客人进屋去谈……」
彭德怀站起身来回答:「是洛甫吧?请他过来……小鬼,你快去我睡房里,把枕头下的一个信封拿来……林妹子,我们今天先谈到这里。张闻天同志和我有约。你可以再来看我嘛……你不单是我的干女儿,更主要的,我们是朝鲜战场上的战友,能在庐山上见面,是缘份。」
说话间,警卫员已小跑着拿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彭总。彭德怀把信封交给林燕娇:「里面是三百块钱,你结婚、生娃两大喜事,我和安修同志都没有机会祝贺。你就代表我们,替你自己和你爱人各买一套新衣服,剩下的,替我小孙子买点糖果、玩具……」
林燕娇却不肯收这个大礼。彭德怀生气了:「林燕娇同志!执行命令,去完成任务!」
林燕娇听说是命令,才不得不收下。彭德怀赞许说:「这就对了,军人嘛,不要婆婆妈妈。」随即又转身对警卫员说:「张部长呢?请他来嘛。林妹子,你不认识张闻天同志吧?他是个有学问、有修养的领导人,我介绍认识一下,你再回去。」
林燕娇轻声问:「爸,张闻天部长是谁?」
彭德怀见问,心里登时怅然若失:当过志愿军,入党也七、八年了,不知道张闻天是谁……部队上的党史教材是中央统一编写的,连曾经是毛泽东同志的上级的前党总书记张闻天都被忽略了?有意还是无意?难道党的历史,已经变成共产党就是毛泽东,毛泽东就是共产党了?
瘦瘦高高的张闻天出现在他们面前。彭德怀热情地把林燕娇介绍给张闻天,没有说是自己的干女儿,只说是志愿军小战友,过去是文工团员,现在是一名军医。
张闻天儒雅而随和地与林燕娇握握手:「好个白衣天使,彭总是将士满天下罗。不容易,不容易,志愿军小战友,在山上见到总司令。」
林燕娇倒是想起来了,像是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位姓张的首长是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外交部副部长。
①中央对进藏工作人员实行双薪制。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