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十二章 共产党不是毛氏宗祠

第十二章 共产党不是毛氏宗祠

经保健护士再三催促,彭德怀放下手头材料,同意到几个风景点上去散散心。他明白,既是上了山,工作人员都想游览名胜,拍些照片做纪念;自己不出游,他们不便自由行动。况且浦安修也让多拍几张照片回去给她欣赏。庐山这种地方,中央不开会,平时难得来一趟的。

正要出门,秘书接到电话,请彭总晚上十一时去美庐主席那里参加常委碰头会。彭德怀笑笑,老毛真是个夜猫子,跳过舞,游过泳,再开会,吃消夜。大家都要跟着他这晨昏颠倒的作息时间转。这次开会,再不要和老毛争吵了!四月间上海会议那次,他就很后悔。那次是因为老毛在会上滔滔不绝强调自己反左纠左,采取了各项措施,下面却执行不力,收效不大。好象大跃进、公社化出现的严重问题,都是下面弄虚作假,胡作非为,和他本人毫无关系似的!当老毛说到「现在我讲话不起作用,这次我要亲自挂帅,并且请总书记小平同志做副帅,一定要把共产风、高指标压下来」时,彭德怀实在忍不住了,就插上一句:「你不是早挂帅了吗?去年难道不是你亲自挂帅吗?」与会的中央委员们无不暗暗叫好,也只有彭老总才敢犯上,说出这种痛快话。果然,毛泽东主席被激怒了,也是当众老羞成怒,严厉斥责彭德怀:「老彭!你算何方神圣?你真有那么高明吗?去年为什么不公开下战表,公开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你也是个事后诸葛亮,马后炮,幸灾乐祸,踩人痛脚!」彭德怀也觉得自己出言唐突、太不给老毛面子了,于是表示歉意:「对不起,你讲话,我不该插断……」毛泽东却不肯放过,继续斥责:「我这个人是被许多人记恨的,特别是彭德怀同志,他和我有仇,恨死了我的,不恨死了,也有若干恨。我和彭德怀同志的政策是这样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过去我和我兄弟也是这样!」」话说到这份上,大约毛泽来自己也觉得过于严重了,便放缓了口气,语锋一转:「记得在江西苏区,一次我和我兄弟毛泽民争论问题,我气得很,举起巴掌要打他,他不退缩,冲着我喊:「共产党是毛家祠堂吗?」他这一喊,倒是把我震住了。老彭啊,几十年了,你我不吵不成交。原则问题,你先进攻,我后还击。」

彭德怀也承认争吵只会加深彼此的隔阂。有时就是忍不住脾气。几十年了,还不能适应老毛的弯弯曲曲,党内党外,计多谋足。老毛作为领袖的一大本领,就是擅长自圆其说,任犯下天大的偏差,也能嘴皮抹油,长篇大论。

这天黄昏时分,彭德怀和几名工作人员在如琴湖畔的花径上散步,遇上了周恩来总理。周总理由一名小美人儿挽着,正欣赏湖上的落霞孤鹜,笑吟什么「湖水共青山一色,弧鹜与落霞齐飞」呢。

周恩来见了彭德怀,连忙近前握手,并把小美人儿介绍给彭老总:「她叫梅霞新,赣州人,当过兵,是尚魁、隋静夫妇派给我的保健护士,能背很多唐诗呢。」彭德怀虽然自己身边从来不用女工作人员,但对女同志还是很尊重、很礼貌的。他和小梅拉了拉手,问小梅的父母是住在赣州城里还是乡下?吃公共食堂吗?吃不吃得饱哇?周恩来见小梅眼睛波光盈盈,欲言又止,就从旁鼓励说:「彭总也是贫雇农出身,最关心乡下农民的情况。你父母乡下那些事,说出来太长,另外找时间向彭总汇报吧。现在,我们是走在为纪念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所修的这条「花径」上,小梅,你给彭总背诵白居易的那首〈花径〉吧!」

小梅温顺而妩媚地看了彭总一眼。彭德怀觉得这孩子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又记不起来了。但见小梅红了红脸,以一口好听的江西普通话念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彭德怀欣喜地望着小梅,表扬说:「背得好!背得好!」心里却有些疼爱地想:这孩子脸模子好,头脑纯洁,身子发育得这么成熟,不知被他们糟蹋了没有?娘的!他们搞的什么名堂?伺候共产党的领袖,也伺候过去的皇上似的?嫩花嫩朵的,一个个都是你们的孙女辈,也下得了手呢。

周恩来说:「彭总,你访问东欧七国回来,听说收获很大,我都还没有来得及找机会听你介绍介绍呢。」

彭德怀说:「现在不就是个机会?我也正想和你谈谈,叫做汇报工作吧!」

周恩来连忙晃手:「不可以,不可以。什么叫汇报?你、我不要生分罗。只有跟主席谈情况,才叫汇报工作。现在就谈谈?也好也好。小梅,你和秘书大姐她们到锦绣谷那边玩玩去,我回头再来找你们。」

小梅却忽然一个跨步,挺身站立在彭德怀面前,利率地右手掌齐眉,行了个军礼。

彭德怀眼睛发亮,连忙立正还礼:「慢走!难怪眼熟呢,你是哪个部队的?」

周恩来感叹地说:「彭总,人家是桃李满天下,你是将士满天下啊!」

小梅走后,周恩来和彭德怀在湖边找了个僻静的石墩坐下来。

彭德怀和周恩来同岁,都是一八九八年出生的。还有刘少奇、康生也是一八九八年的,中央四大人物同岁。周、彭平日私下交谈,彼此不称职务,而直呼名字。

周恩来说:「德怀,听说你坐火车从北京到武汉,在河南境内看到灾区流民,一路上都吃不下东西?我是坐飞机抵武汉的,所以看不到地面上的情况。主席的专列一向夜间行驶,相信也没有看到。」

彭德怀眉头蹙了起来:「恩来啊,你消息真灵通。其实路上的情况,同一列车上的李富春、贺龙、康生、陈伯达、胡乔木他们也都看到了嘛。

当然我不知道他们心情如何。反正我是非常难受。中国的农民太好了、太老实了,支持我们打下江山,又受我们的政策折腾,我们对不起农民。」

周恩来说:「对不起农民,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刚才念诗的小梅,不是你的老部下吗?我原先只听说她参过军,今天才知道她去过朝鲜。

她父母住在赣州乡下,村里人都患上水肿病,已经饿死了好几口……」

彭德怀身子震了一下:「小梅、小梅……我记得三十八军的一份战报上写过一位江西籍女兵,从敌人的死尸堆里背出来六名我军伤员,立了一等功的,会不会是她?回头我找她谈谈……江西还是产粮省哪!过去是湖广熟,天下足。可今年,两湖两广除了湖南情况好一些,其余湖北、广东、广西都闹粮荒。还有安徽、甘肃、青海、山西、内蒙、贵州、云南、西藏那些历来的缺粮省呢?不是情况更严重?恩来,你是总理,我有个不好的预兆,可能会发生全国性的大饥荒,要饿死很多善良的老百姓罗!」

周恩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立即不表认同地摇摇头:「德怀,你一向爱兵如子,替老百姓着想……情况或许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局部饥荒是可能的,全国性的饥荒嘛,还不致爆发吧?况且这次中央上山开会,就是集中讨论经济,深入纠偏纠左。高级干部要统一认识,全党要下大决心,花大力气,把去年那套左的东西克服掉嘛。少奇提出八个字,我认为就很好:成绩讲够,问题讲透。我说呀,问题讲透了,纠左就不难了。上面半遮半掩,下面纠左不力。」

彭德怀压了压嗓门:「恩来,我正是想同你谈这个。问题如何讲透?

让不让讲透?要讲透,就要从去年上半年的五次会议讲起。老毛的大跃进、人民公社怎么闹起来的?不就是通过这些会议,二十几次公开点名批评你和陈云的反冒进闹起来的?逼令「国务院四大金刚」在党代大会上作检讨,大家记忆犹新嘛!你和陈云抓经济建设,明明方针对头,计画稳妥,老毛硬要批你们的右倾保守嘛!所以我主张在党内替你和陈云平反,替「反冒进」平反,恢复你和陈云的经济统帅权,去年的问题才能彻底解决,全国大饥荒才可避免。」

彭德怀说得正气凛然,痛快俐落。周恩来听得胆颤心惊,两手冷汗。

他内心里也叹服彭德怀元帅有胆有识,忠义刚直;理智却告诉他:彭德怀的想法很彻底,击中要害,但也很可怕。若从人民性出发,他应当服从彭老总;从党性出发,他就要服从毛泽东。人民性和党性发生矛盾,党员只能服从党性。彭德怀毕竟是个武夫,不是个政治家,怎么可能替他周恩来和陈云的「反冒进」平反呢?毛泽东是那么简单的领袖人物吗?毛泽东现在同意纠左,降低指标,调整政策,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他彻底认错,否定去年的一套,除非铁树开花,公鸡下蛋!要是真的依了彭德怀,毛泽东就不成毛泽东,中国共产党就不成中国共产党了。

周恩来心里打鼓,好一会没有吭声。见彭德怀虎视耽耽地盯着,才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用恳求的口气说:「德怀啊,你是个痛快人,想事干事,都讲求痛快,又是忧国忧民,赤胆忠心。我向来敬佩。去年年初以来发生的事,经济建设搞成今天的这种局面,你以为我心里轻松吗?我也是很矛盾,很痛苦……但谁都没有回天之力。德怀,你听我说。许多事,我不是没有设想过。行不通的!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这次在山上开会啊,我求你不要扯那么远、挖那么深了。非但做不到,还会再次陷我和陈云、先念、一波等所谓的「四大金刚」于被动。你要在会上讲什么,是你的发言权。绝对不能把我们四人牵扯进去,变成集体闹翻案。那会坏大事的!

彻底否定去年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党会分裂,国家会分裂。我这不是危言耸听。当然我知道,你也只是为了问题讲透,彻底纠左,并不是要把主席搞下台。但你冷静想想,这行得通吗?有这个可能吗?主席身边有多少人、多大力量?你呢?就算加上总司令,好吧,也算加上我,去年的案子翻不过来?肯定翻不过来!你同意我这看法吗?党内斗争,风风雨雨,几十年过来了,我对毛泽东同志,早就心悦诚服,愿作驯服工具了。所以对任何有损他威信、地位的事,我都决不参与,而且坚决反对。这是我的从政原则。这个原则,我这辈子是要坚持到死了。」

彭德怀越听越不是味,眼里直要冒出火星子,心里真想骂出来:「老奸巨滑,政客一个!共产党内也出政客,出巨滑,为了保住自己的名位,不顾老百姓死活……」

彭德怀忍了又忍。看着堂堂国家总理的那个哀求神色,到底也有点心软,终于说:「恩来啊,你也胆子虚了,看看把你吓成这副样子,我很同情。可以,我答应,今后会上发言不把你们「四大金刚」扯进去,不提去年「反冒进」的事。我也不会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鸟旗!对对,不是三面鸟旗,是红旗。我更没有反对老毛的意思。他不懂经济就不要瞎来嘛。谁懂谁来抓嘛。老毛还是当他的党主席、军委主席嘛。新中国需要供一个活菩萨,还是供的他嘛!总司令威望不高吗?也只是给他做个陪衬。退出一线,退居二线,他不是叫喊了六、七年了?为什么一直不舍得退?不但没有退出一线,而是上了最前线,既当统帅,又当急先锋嘛!不懂装懂,硬要胡来,还有不打败仗、闯乱子的?他闯乱子,老百姓受苦,闹饥荒。是老百姓的性命要紧,还是老毛的面子要紧?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共产党内的大官们,就是搞不懂,竟然搞不懂!」

彭德怀说着,眼睛红了,痛苦地偏过了头颅。

这回轮到周恩来劝慰彭德怀了。他拉住了彭老总的手:「德怀,对不起,我刚才的话讲重了。其实,你我的目的相同,彼此的心是相通的。都是为了纠左反左,克服去年以来的缺点、错误。为党好,为老百姓好嘛!

这样吧,今天的这些话,我们就讲到这里为止。我以人格向你担保,今后,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提起今天的这次谈话。当然你自己也要慎防提及。你心里怎么看我,不要紧。但我决不出卖同志。我也经常在想啊,都是几十年战火里熬过来的生死朋友、同志,到了和平时期,不要再出差错,更不要再出高、饶事件了。不管怎么说,高、饶过去对革命立过大功的,胜利后成了悲剧人物,多不值啊,不值啊!」

扯上高岗、饶漱石,周恩来已是在警喻彭德怀了。

彭德怀是个粗人,直性直肠子,没有那么深奥、高明。就算给老毛提意见,也是为了老百姓,为了党的事业,他彭德怀没有丝毫个人目的。难道在共产党内为民请命,还会请出大罪来?老毛不是在上海会议上号召全党干部都要学习海瑞,发扬海瑞精神?刚刚颁发了学海瑞的中央文件,难道又是玩「阳谋」,「引蛇出洞」不成?封建王朝还承认海瑞是大忠臣,表彰海瑞为民请命呢!难道老毛又一次把自己的号召,当做放狗屁不成?

分手时,周恩来紧紧握住彭德怀的手:「彭总!关于纠左反左,你还是要多发言,大声疾呼。你讲话有份量,影响大,主席会认真听取的。但是不要和主席争吵,要多摆材料,多举下面的实例。你答应不把我们「四大金刚」扯出来,我很感激。一言为定,你不扯出我,我也不扯出你。」

彭德怀差点就哈哈大笑了,差点就说:恩来啊,你身上缺钙、缺钙!

莫看你腰板笔直,骨子里却是低三下四,谨小慎微。你是太会做官了,比封建时代的多数宰相好不到哪里去……但彭德怀只是苦笑,什么都没有说出。望着周恩来快步离去、风度潇洒的身影,他怅然若失:可怜可叹,实在是个大智能、大本事的人,却在老毛面前像个小媳妇、龟孙子似的;哪里像中国工农红军的创始人,领导过八一南昌起义啊?看来,那个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大屠杀中登高一呼、打响工农革命第一枪的英雄周恩来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已是另一个患了政治软骨病的大人物。

彭德怀去花径尽头的小亭子找自己的秘书和保健护士,才走出几步,却见公安部长罗瑞卿从林间小路上钻了出来。罗瑞卿见了彭德怀,倒是十分客气,先敬礼,再握手。彭德怀从来不大看得上毛泽东跟前的这位「头号保镖」,点点头,笑一笑,应付了过去。这个罗长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名堂没有?彭德怀没大往心里去。娘的,庐山上也有搜山狗呢。

当晚十一时,四位在山上的中央常委毛、刘、朱、周,加上两位列席常委彭德怀、彭真,加上中央常委会秘书田家英,齐集在美庐二楼会客室,举行上山后的第一次常委碰头会。

毛泽东身着长睡衣,随随便便,看来精神愉快,显得神彩奕奕。他把政治局扩大会开幕式上所讲的十八个题目,又念了一遍,再征求各位的意见:「本次扩大会议成员分成六个组,就讨论这十八个题目,看看有什么需要删减或是补充的?」

照例是刘少奇第一个回应:「就这样吧,该讨论的问题大体上都有了。」

周恩来第二个应声:「主席提出的这十八个问题已很全面,很全面。」

朱德没有应声,只是笑笑眯眯,点了点头。

毛泽东和蔼地望望彭德怀和彭真:「还有两彭呢?发表发表高见?」

彭真说:「没有意见,可以作为讨论题纲,印发给各组。」

彭德怀翻着手上的笔记本,说:「可不可以再念一遍?我笔头慢,没有记全。」

毛泽东把几页纸交给田家英:「家英,尊重老彭的要求,你来重复一遍,只念题目就行了。」

田家英双手接过稿纸,声音清亮地念道:「一、读书;二、形势;三、任务;四、体制;五、食堂;六、学会过日子;七、恢复三定:定产、定购、定销;八、恢复农村初级市场;九、综合平衡,大教训之一;十、农林党团作用;十一、宣传问题;十二、质量问题;十三、生产小队改半核算单位;十四、对去年的评估;十五、群众路线;十六、全国协作关系;十七、团结问题;十八、国际问题。」

田家英念完,毛泽东问:「老彭,这回都记下了吧?还有什么补充的,可以谈谈嘛。你去东欧周游列国,历时五十多天,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听听你的简报。今天不行。改天把在山上的军委负责人都找来,专门听你简报一次。今天还是先确立这十八个问题,明天一早耍印发下去。」

彭德怀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也好,你们不谈,我谈谈,提供一个参考。十八个题目够多、够全面的了。我只是觉得不够突出重点。去年的问题实际上是「两大元帅」的问题,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我们是在「两大元帅」上栽了大跟头!去年不是发愁粮食多得吃不完吗?为什么今年好多省份闹开了粮荒?粮食都到哪里去了?还是本来就是上下骗,层层骗,谎话牛皮满天飞,我们中央领导人就是喜欢,不是要追谁的责任,但要承认事实,吸取教训,不能浮皮潦草走过场,会后又是老一套;去年九千万人上山炼钢铁,国家计委有份材料说浪费了二十三个亿,更有人说,用这二十三个亿,可以把去年全世界所生产的钢铁全部买回来了!国际市场上,才八百美元一吨嘛,折合人民币也只有一千两百块①。把这些钢铁堆起来,总怕有庐山这么高了吧?当然是个比方,西方帝国主义国家对我实施物资禁运,不可能把钢铁卖给我们。」

毛泽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老彭这人嘴巴就是臭!开口就刺人,好象全党就只有他高明,他鹤立鸡群。毛泽东环顾一眼在场的各位,见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彭真都面无表情,实际上是默许了老彭的高论;田家英那小子埋头记录,眼角似有笑意……他忍了忍,改用调侃的口气问:「用二十三亿把去年世界各国生产的钢铁全部买回来,能堆成庐山这么高?

我不信。庐山可是高得很呢,大小九十峰,宽广两百哩。」

彭德怀却仍不收口,不饶人:「堆不成庐山高,也可堆至半山腰!九千万人上阵,浪费二十三个亿,还不是大教训?哪里是十八个讨论题目所说的那么轻松?我们前两天从北京坐火车到武汉,河南沿途都有逃荒的饥民。中央的工作简报上也注销了各地的灾情。黄克诚同志同我讲,各大军区都抽调了大批卡车帮助运粮。说实在话,这几天我睡不着觉,担心出现全国性饥荒。我们党中央一定不要掉以轻心,不要总是用几根手指头来衡量形势。」

彭德怀的话好比突如其来的团团烈火,一时间把常委们都烧灼了似的。他见除毛泽东闭上眼睛充耳不闻,其余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彭真都眼睁睁地望着他,他干脆拾高了声说:「大家不要以为我把情况夸大了,说严重了。去年的「大跃进」政策究竟怎么样啊?从根本上来讲是不是错了呢?我看是错了!这话,找可以不到讨论会上去讲。我会维护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但在中央常委会内,我应当把真实情况摆出来,供决策参考。到了现在这一步,大家还不肯讲真话,有的人还在讲假话,或者讲些半真半假的话,怎么行?错误的东西光在会上说说不行,如不采取措施彻底纠偏,其后果不单是影响到军队无法落实战备,还会危及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到时候,恐怕人民就不再相信你这个共产党,你这个社会主义了!」

田家英一边作着记录,一边在心里暗暗叫好:英雄!彭总是大英雄,能言人之所不言,为民请命,字字金石,敢为天下先。

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彭真也都为彭德怀的发言所震撼,内心里无不承认彭德怀是一条汉子,也只有他敢在毛泽东面前脸红脖子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全然不避利害,不计后果。

毛泽东却表现得出奇的冷静。他望着彭德怀,就像望着一位陌生的人。朱德担心两个湘潭老乡又会发生争吵。

刘少奇见彭德怀的发言告一段落,便立时出来缓和气氛:「彭老总忧国忧民,事事从人民的利益出发,精神可嘉。其实,包括主席在内,大家和你是一样的心情。要说我们对下面的灾情,就那么掉以轻心,也不是实情喽。中央动用部队的运输力量往灾区抢运粮食,就是例子嘛。凡有各地的灾情报告,家英同志都及时报送主席批阅。关于本次扩大会议,讨论去年的得失,我是提过八个字:成绩讲够,问题讲透。对去年的成绩,还是要基本上予以肯定。许多事情,也不能光算经济帐,还要算政治帐,精神帐。问题讲透嚒,当然比较复杂。什么算讲透了?从什么时候讲起好?也难有个具体的界定。依我看,当前主要的不是要算去年的帐,而是要提倡大家讲真话。主席四月上海会议时就号召全党干部学海瑞。学海瑞就是讲真话,不要再吹牛,再浮夸。假话害死人,浮夸使我们失信于老百姓。恩来,总司令,还有彭真同志,你们看呢?」

周恩来说:「同意少奇意见,敬佩德怀的胆识,是赤胆忠心。当然有些话说得过了一点,对灾情也可能看得过于严重了些。但出发点是好的。

忧民之心,人皆有之嘛。对总的形势估计,我还是同意主席讲的,问题只是两个指头,至多三个指头。不可能有四个指头那么多。更不是一半对一半。那一来,就等于承认去年的大跃进基本失败了。还是要坚持三七开。

不然对内对外都不好作出交代。至于讨论的十八个题目,要不要突出「两大元帅」?我看提法虽好,实际上多余。为什么这样讲?因为只要扩大会议的分组讨论一开,大家议论最多、讨论最热烈的,必然是「两大元帅」

问题。德怀你信不信啊?不信,明天就见分晓。如果不是如我所说,主席和德怀,你们两位部可以打我的板子!」

朱德嗬嗬笑了:「恩来,是打巴掌还是屁股?你不像我和润芝身上肉多皮厚,禁不起几板子罗。」

总司令几句轻松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彭德怀也咧了咧嘴。朱德接着说:「我同意恩来的,十八个题目,可以印发了。「两大元帅」,不说也是重点中的重点。去年确是在粮食和钢铁上的教训最深,浪费最大。我倒是觉得,这次扩大会要广开言路,让人讲讲心里话,包括有怨气的出怨气,有牢骚的发牢骚。怨气、牢骚都在山上发完,心情舒畅下山,轻装上阵抓工作。去年多有是非颠倒、良莠不分。润芝就多次和我提到湖南省委被插白旗的事。吹牛皮、浮夸虚报的插红旗,当上游,春风得意;讲真话,实事求是的插白旗、当下游,见人矮三分,甚至受到批判处分。到了今年见真章了,红旗省缺粮,白旗省有粮。红旗省要从白旗省借粮。所以我说啊,这次山上开会,去年浮夸厉害、骗得红旗的,都应该作出反省;去年办了实事被插了白旗的,则应当由中央发个奖状,以示表彰。中央要有个态度,起码不是鼓励吹牛浮夸,越是能吹越吃香,一害国家,二害百姓,三害自己。」

朱德是厚道人讲厚道话。彭德怀最爱听。毛泽东也能听,总司令一向偏袒彭德怀,但讲话不带刺,不气人。

彭真见毛主席望了他两眼。他会意,挺了挺腰捍,说:「我还是那个意见,十八个讨论题目,可以定下来,不要增减了。彭总爱民心切,看形势似乎负面因素多了点。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那一年都会有局部地区闹些灾荒,只要中央处理得宜,应当不会酿成全局性的。河北、山西、陕西的情况我注意得多一些,目前闹灾的也只有少数几个县。大部分县市还是稳得住,粮食定量供应,没有出现短缺。我赞同主席对整个形势的估计,问题只是一个、两个、三个指头,越不出这个大范围。我倒是主张由人大立法,来制止吹牛皮、搞浮夸。要改变吹牛皮不犯法的习俗。领导干部搞浮夸造成严重经济损失,甚至人命伤亡的,依法严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刘少奇说:「我同意由人大制订相关法规,依法行政。」

周恩来说:「是个好主意,可以考虑。」

彭德怀说:「举双手赞成,谁再浮夸,绳之以法!」

朱德说:「润芝兄,由人大来做这件事,名正言顺。」

这回却是轮到毛泽东苦笑了:「刘主席,周总理,朱委员长、彭副委员长,还有位彭副总理,由人大立法制止吹牛浮夸,是个新提法,行不行得通啊?别的国家有没有谎言法、牛皮法啊?反正从马、恩、列、史的经典著作中是找不到理论依据。只怕会束缚干部群众的手脚,打击干部群众的社会主义积极性。动辄得咎,谁还敢动?去年积极性高的同志、包括柯庆施、李井泉、谭震林、曾希圣、吴芝圃、王任重、陶铸等在内的大部分省市主要负责同志,还有你彭真同志,或许再加上小平、少奇和我,都要因为犯了浮夸,被绳之以法罗!对了,上山才两天,听讲你又要返回北京去?」

彭真听毛主席这么一说,不禁急了,忙分辩道:「主席,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在革命干劲和实事求是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或是规范。既然行不通,我收回建议,收回建议。……小平同志住医院,要我回去打理书记处事务。」

毛泽东对彭真历来都很器重、信任:「好了好了,你肯动脑筋,想办法制止浮夸风,动机是好的嘛,不然少奇、恩来和总司令怎么会异口同声的同意?我只是有些担心,党内有些同志看形势,和中央不一致。能说现在中国的形势一团糟,前途黑暗,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吗?我看不能说这个话。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吹牛皮,讲大话,搞浮夸。能说党中央包括本主席,对纠左纠偏不重视吗?去年的大跃进,从八月北戴河会议起,大轰大擂了三个来月,发现问题,即从十一月的郑州会议开始纠左,八个月来开了多少会议,发了多少文件纠左,降温,压缩指标、制止共产风等等,难道不是事实吗?整个形势不是正在好转吗?所以我说,一些同志所说的严重问题,我看仅仅是枝节问题,局部问题,是底下同志贯彻中央纠左方针不得力的问题。彭德怀同志,你看是不是这样?」

从来党中央开会,不管有多少意见,多少建议,只要毛泽东一讲话,就一捶定音,百鸟禁声了的。唯彭德怀是个例外。彭德怀见毛泽东绕了个大弯子,根本听不进自己的意见,也不同意彭真提出的由人大立法制止浮夸风,不禁又涨红了脸,执拗地说:「不是!我不同意。整个形势虽然不是一团糟,前途也不是黑暗;但许多省份已经开始闹饥荒,开始饿死人。

没有饿死的,外出讨吃、逃荒!我有材料、有数字,不是空口说瞎话。就说庐山所在的江西,全国的产粮大省,可是赣州乡下就水肿病流行,饿死了人。我们的江山是依靠农民打下来的。到了和平时期,还能因我们的政策错误、看着他们被活活饿死吗?我不是说中央没有纠左。我是担心纠左走过场,浮皮潦草,半纠不纠,骨子里还是左的一套吃香,以左纠左,五十步笑一百步。今年的钢产量仍然定在两千万吨,内部定一千八百万吨,粮食总产量仍订在八千亿斤,就是很好的证明!还是跃进再跃进一套,明明达不到,你叫下面的各级干部不浮夸,不吹牛,不弄虚作假?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中央,这就是我的看法。」

毛泽枣被针刺了几下似地动了动身子。但还是强忍住了心里的怒气。

既是上山来开神仙会,就要避免吵架……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望一眼大家,才说,「最近,我常常记起明代杨继业的两句持:「遇事虚怀观一事,与人和气察群言。」我的体会,头一句「遇事虚怀观一事」难就难在「遇事」这两个字上,即有时虚怀,有时并不怎么怀。我毕竟不是托翁②式的忏悔主义者,人家打我左脸,自己再把右脸凑上去;第二句「与人和气察群言」难在「察」字上面。察,不是一般的察颜观色,而是要虚心体察,从群言中吸取智能,得到教益。德怀同志,我承认你是一家之言。各位有所不知,上个月回老家韶山住了一晚,才记起来自己的乳名叫石伢子,德怀的乳名叫石穿伢子。几十年了,两块湘潭乡下的石头,硬碰硬,每碰出火花。」

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彭真脸上有了笑意,无不叹服毛主席的博学和幽默,莫测高深。

彭德怀不知毛泽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瞪起眼睛申辩道:「我不是和你私人争什么,这次争的是老百姓的肚皮!」

毛泽东说:「这次在山上,我已决定不和你发生争吵。因为你现在是全国六亿农民的代表。你出身贫苦,可以代表农民讲话。粱漱溟就没有这个资格。我相信在座的常委,都会同意你的这个资格。但我也要奉劝你一句,你是中央分工管军队的嘛,国防部长,不应当过多干涉地方党政工作。你干涉太多,别的同志怎么想?工业、农业、粮食、钢铁,经济建设的许多间题,也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去解决。中央能下一道命令,取消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还有公共食室。那一来也天下大乱,只能让帝国主义高兴。说得严重点,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过去有个「杞人忧天倾」。我看,现在你是要来个「武人忧天倾」。一句话,你现在的身份是国防部长,要避免「军人干政」。」

毛泽东就是毛泽东,一句「军人干政」、「枪指挥党」,不愠不火,却雷霆万钩,泰山压顶,把彭德怀攻了个猝不及防。彭德怀不得不转为退却、防守,替自己辩解:「你是党主席,少奇、恩来、总司令都在座,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原意看到乡下人挨饿。我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这个党好,国家好!我并不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讲话。我是以一名党员身份发言。我应该讲话!而且我还要重复毛泽东老弟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共产党不是毛家祠堂!」

毛泽东表现出罕见的海量,并不计较彭德怀引用毛泽民的话,而满意于自己略施战法,就迫使彭德怀转攻为守,处于被动,不禁笑了起来:「晓得晓得,彭大将军,历来如此。程咬金三板斧。」

彭德怀的脸孔刷地一下白了,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一时竟找不到适当的话作回应……这时,毛泽东的卫土长进来,在毛泽东耳边说了句什么,毛泽东随即站起来,和蔼地对彭德怀说:「石穿同志,你不是关心大家的肚皮吗?楼下厨房里己替我们准备好了消夜,有你喜欢的长沙臭豆腐。请请,大家一起下楼。」

凌晨两时半,大家步出美庐。少奇、朱德、田家英都和彭德怀握了手道别,以表慰藉。田家英的握手还特别有力,仿佛在表示敬佩与支持。周恩来则一边拉着彭德怀的手,一边语气恳切地说:「彭总,我们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进入和平时期,我们的许多观念,思想方法都要有所转变,才能适应新环境和新情况。主席不是多次讲过:要自觉维护党的威信,特别是中央的威信,要正确对待崇拜观点,对正确的领导,对马、恩、列、史正确的东西,还是必须崇拜。这和指挥作战是一个道理。今后,你也不要再引用毛泽民烈土在江西苏区时说过的那句话了。」

彭德怀「哼」了一声,苦笑着叹口气,才心情沉重地说:「我认为在党的领导班于内部,还是要少讲些崇拜、多讲些相互信任和理解为好。找看啊,他是被柯大鼻子那一班子马屁精棒坏了!什么对毛主席的崇拜要崇拜到盲目的程度,对毛主席的服从要服从到驯服的程度!在党的会议上公开讲这种话,真放他娘的狗屁!明明是反马克思主义,却吃香得很。到头来,吃亏受害的是老百姓!」

周恩来环顾左右,怕彭德怀再说出些犯忌的话来,被人听去,就生是非了。他点了点头,说声「保重保重」,即快步离去。彭德怀抬眼望去,原来雾霭中,那美得仙女似的小梅和一名警卫员,来接周恩来回去。这么晚了,小梅还来接他?

①当时中国人民银行自定的人民币与美元的比值为一点五比一。

②指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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