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时运不济黄克诚
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位走后,彭德怀对黄克诚说:「今晚上我们好好谈一次,根据以往经验,今后这样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黄克诚看出来,彭老总刚才在三位晚辈面前装做蛮不在乎,其实他内心里很沉重、很痛苦。因为毛泽东主席一旦动了整肃某人的念头,那人就必定难逃大难了。
彭德怀吩咐黄克诚披上毛衣,提上凳子到后院草坪里去,他早就怀疑这别墅里有「狗」。
草坪有好几亩大,清凉、安静。四周都是合抱大的古树。坐定后,黄克诚说:「老总,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几十年都过来了,还怕山上这点子事?」
彭德怀说:「老毛这次是要和我算总帐,新帐老帐一起算……紧张个鸟!
中午散会后我当面操了他的娘!骂了他玩权术,不顾乡下人死活!回来没有吃中饭,睡一大觉。」
黄克诚吃惊地问:「你当面骂了?幸亏这事大多数人不知道。主席讲完先走,彭真同志留下大家布置分组讨论事宜。」
彭德怀说:「骂了,骂得痛快,出口恶气。我坐在最后一排,老毛一讲完,我就出了会场,在大门外等他。他一出来,我就开骂。本想在会场上就骂,怕影响大家,忍到散会。他的工作人员都听到了。他的大保镖罗瑞卿也在旁看到了。」
黄克诚埋怨说:「你呀,就是个猛张飞脾气,要吃亏的!骂娘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坏事。要尽快设法弥补。」
彭德怀说:「克诚,你是个老实人。人善被人欺。我是忍无可忍了。本来约好十三号去谈。去了,他却不起床。给他写封信,个别反映一点看法,给他做参考,他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的信批成〈意见书〉,交会议印发、讨论!他有一丝一毫的同志感情?有一丝一毫对人的尊重?他是要公开羞辱我,把我当成会议的对立面。及至几天的分组讨论下来,大部分同志认同了我的信,并没有形成对我的批判局面;他干脆今天上午突然召开全体会议,亲自披挂上阵,实际上是号召大家对我开火,连他大儿子毛岸英在朝鲜牺牲的事都址上了!美帝国主义的飞机炸死了他儿子,也罪怪到我头上,难道我这个中朝联军的总司令应当做他儿子的警卫员?他这叫立党为公?像一个党主席的搞法?就算我老彭有千错万错,也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公家的事业!他可以这样对待我?所以中午当面操了他的娘,老子一点不后悔。」
黄克诚说:「你声音低一点。两个湘潭老乡,意气越闹越大。你骂娘还是不好,很不好。」
彭德怀说:「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来暗的,我骂明的。意气只占百分之十几二十。要和他争的是农业问题、老百姓的肚皮。是丰年还是灾年?是粮荒还是粮食多得吃不完?十多个省区流行水肿病,饿死了人,为什么把个人的威信、面子看得比老百姓的性命还要紧?讲现在只是猪肉少了点,鸡蛋少了点,肥皂、头发夹子少了点……这像个共产党领袖讲的话?封建皇帝都不如!过去皇上还懂得搞赈灾,开设义仓、粥棚!可我们共产党坐天下,听任农民出外逃荒。」
黄克诚说:「老总你声音低一点。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对乡下的饥荒空着急,晚上睡不安觉。我们共产党这一朝,不要出现大饥荒才好……目前局势,我相信少奇、总理、陈云、小平同志他们,心里还是有数的,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少数人胡来。」
彭德怀说:「有屁用!只要老毛一发威,两眼一瞪,他们就什么聪明才智都没有了。小舟讲得对,中国党已经出了史达林晚年问题。我看比史达林还史达林。起码史达林去世之前没有出现大粮荒。几次到苏联访问,人家那里的面包不要钱……克诚,你晓得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黄克诚警觉地反问:「你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彭德怀说:「不瞒你,手上要有一个加强连就好了!老子就要效法当年张学良,逼老蒋答应全面抗战那样,逼老毛下令撤销公共食堂,开放粮食政策,解救天下饥荒!」
黄克诚低声叫道:「老总!你千万不能有这个念头,那会招致杀身之祸……你过去统帅百万大军,现在手下没有一兵一卒。整个牯岭被一中队把守得铁桶一般。武汉、南京、福州、广州四大军区司令已经上山……我怕你是气恼得糊涂了、不理智了。」
彭德怀苦笑着:「知道、知道。老毛早玩了一手,连你、我警卫员的手枪都收缴上去了。前天我出去散步,忽然碰到许世友、黄永胜、陈再道、韩先楚四位,见面只和我打了个招呼,连礼都怕敬了……娘卖屄的,真能干那么一回,能救下一些生命,我死也甘心……这些话,也只好和你讲讲,解解气,不然憋住胸口会爆炸。」
黄克诚劝慰道:「这些话,你莫再讲了。任何情况下,我都会替你保留住。你啊,是不是太悲观了?低估了主席的胸怀了。总理不是对你讲了,去年是他和陈、李、薄,今年轮到你和张闻天了。顶多,当右倾,受到批判、斗争。」
彭德怀说:「恐怕没有那么轻松。周、陈反冒进,只是在经济方针上顶了他,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领袖地位受到挑战;这次是他搞得国家经济全面紧张,又不肯真正认错,率先下手,防人一着……我看呀,他整我下台,必然会连累到你这个总参谋长。你也要有些思想准备。不是我要拉你同进退,是人家把你、我看成老搭档。前几天他们突然通知你上山,我就有这个预感。」
黄克诚说:「你放心,如果要我和你一起下,那就下好了。顶着戴个右倾帽子,回老家作田,一家伙下到底,总可以了吧?反正江山也打了,大官也做了,这辈子不算白活了。想你、我二十几岁刚参加革命那阵,谁巴望能得到这些?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是革命队伍里老资格的右倾分子,十次挨整肃,还不是一路熬过来了?」
彭德怀见黄克诚和自己肝胆相照,心里大受感动:「人家讲我们两个几十年情同手足……历史上,我只挨过一九四三年华北整风会议那次整,前后五十天,和少奇、彭真、薄一波、安子文一伙人对吵。太行山前线需要我回去指挥作战,最后应付几句,走了过常你十次当右倾,有那么多吗?我只记得江西苏区时期那两、三次。娘的,革命闹了几十年,光是党内就整错、整坏了多少人?许多优秀同志,不是倒在敌人的枪弹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黄克诚为了宽慰彭总,也是为了松懈一下他的紧张情绪,而欲不紧不慢地诉述十次当右倾的经历:「彭总,虽说在一起工作这么些年,确是难得有个空闲来谈谈心……我的右倾老资历,你有不有耐心听啊?」
彭德怀看出来老部属的良苦用心,点点头:「你想讲就讲。我看你这大半辈子,也总是在吃讲真话、不盲从的亏。娘卖屄,新中国,旧中国,总是叫老实人吃亏,耍奸弄巧的得益。」
黄克诚说:「我是一九二五年在唐生智部队当团政治教官时入党的。二六年参加北伐。二七年蒋介石清党,我只带了一名勤务兵回到湘南老家永兴县乡下。当时县里有个地下党的特别支部,决定组织暴动,夺取县城。特别支部委任我做暴动总指挥。可是我检查了准备投入暴动的农军,只有两百多支梭标鸟铳,而县里驻扎有一个连的反动军队。我决定暂停暴动,先发动群众,扩大农军。结果我受到特别支部的严厉批判,批我执行了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我第一次当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因我参加过北伐,特别支部只给了个警告处分,仍让我指挥农军。不久,县城暴动成功,特别支部升级为永兴县委。那时湘南特委积极推行瞿秋白的左倾盲动路线,命令各县大烧大杀,不仅要烧掉县城和土豪劣绅的房屋,还要把衡阳至广东乐昌之间六百里铁路两边的村庄统统烧掉!我坚决反对烧房子,设法保住了永兴县城。我哥哥是个老实农民,读过一点演义小说,就说共产党闹革命为什么要学黄巢?为什么不留下房屋给穷人住?后来从井岗山传来消息,毛泽东也反对烧房屋。于是我把不许烧房屋、不许滥杀无辜,定为农军的一条纪律。永兴县委又开会批判我的右倾。我拒不认错,于是撤掉我的县委委员职务,不准参加党的会议,只让我带兵守城。我第二次当了右倾机会主义。」
彭德怀说:「一九二八年你在湘南永兴暴动,我和滕代远、黄公略在湘东北领导平、浏暴动,成立红三军。农民起义嘛,以红色恐怖对付白色恐怖,难免杀红眼睛。红三军在平江、浏阳一带没能站住脚跟,上井岗山去和毛泽东会合。毛泽东拉住我这个小老乡结拜做兄弟。那时老毛爱和人结拜兄弟,常讲井岗山也是瓦岗寨。那时大家住茅棚,有事找他,进屋被子一揭,就把他拉起来。他喜欢睡天光觉,不肯早起床,有时把我拖进被窝里去暖暖脚。那时吵吵闹闹,骂骂咧咧,随和得很,哪里要称职务?又有个鸟的职务?好好,我不插断,你继续讲。」
黄克诚说:「湘南五县八千农军也上了井岗山。上得太仓促,山上吃住都困难。上级把八千农军编成四路游击大队,分头返回湘南发展。我任第二路司令。可惜农军纪律涣散,恋家恋土,武器又差,加上湘南各县反动势力强大,四路游击队很快溃散,遭致敌人大屠杀。我领着一名警卫员逃出永兴。丢了队伍,不敢回井岗山去,而去了武汉,一路到天津、北平、上海,寻找党组织。
后来在上海接上关系,地下军委派我到红三军工作。彭总你那时是红三军团总指挥,我算是投奔到你的门下。可是红三军团正执行李立三的比瞿秋白更左倾的攻打大城市计画。我觉得这时去攻打大城市,好比以卵击石。我给你这位军团总指挥写信,陈述看法,未被接纳。红三军团奉命攻打长沙、武汉。打下平江后,司令部讨论下一步行动时,我再次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我们根本不具备占领大城市的条件。后来长沙是攻进去了,只占领了半个月,被迫放弃。但我仍然受到严厉批判,被撤销了纵队政治委员的任命。我这是第三次当了右倾吧?」
彭德怀说:「我和你是不打不相识。当时三军团政委是贺昌,参谋长是滕代远,个个思想左倾嘛。何况瞿秋白、李立三、博古等人,都是以党中央、中央军委的名义发布命令,我们这些带兵的人能不服从?不服从他们,还能服从谁?好,你继续讲。回顾一下历史教训,有益处。」
黄克诚说:「那时,我们党内、军队的那个左啊,真是恐怖得很,害死不少人。比方江西苏区的那个「消灭 AB 团」,错杀了多少人?第一次「消灭 AB 团」时,我也是坚决执行的,后悔一辈子。那时我是三军团四师政委。事后发觉不对,红军官兵中哪来那么多「AB 团」分子?一声令下就用大刀砍,为了节约子弹,用大刀砍。到第三次反围剿前夕,上级又发动大规模的「肃清 AB 团」运动,我已调到三师当政委。上级命令我抓「AB 团分子」,我拒绝执行。那时肃反委员会权力很大,三师还是被杀掉一批干部,其中有位和我很谈得来的师政治部副主任何笃才,参加过南昌起义的好同志。后来实在顶不住了,我就偷偷通知名单上的人上山躲起来,打仗时再下山参加战斗。但最后这些人还是被找到杀掉了。我十分悲愤,去质问肃反委员会的人:被你们杀掉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地主、富农分子?为什么要滥杀自己的同志、自毁红军?好家伙,结果是我这名师政委也被关起来,怀疑也是「AB 团分子」。可是,我被关了一个多月,没有被砍头,倒是被释放,给戴了个右倾机会主义帽子,撤销三师师政委职务。至今不知道是谁救我一命。这是我第四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笑笑说:「事情过去近三十年了,现在可以告诉你。那次是我从前线回来,发觉三师师政委被肃反委员会抓起来了。我问他们有什么证据说黄克诚是「AB 团分子」?他们说黄克诚一再包庇「AB 团」,拒绝抓人,所以把他抓起来审查,等待处置。那时候讲「处置」就是杀掉。我火了,告诉他们:黄克诚只是思想右一点,爱提个意见,可是会带兵,有头脑,打仗勇敢!放了,这是一员战将……唉唉,荒唐啊,「消灭 AB 团」,左得太可怕,错杀了多少革命同志。一九三 0 年第一次「消灭 AB 团」,是老毛所发动,事后不认帐;一九三一年第二次「消灭 AB 团」,是项英所领导……直闹到三一年年尾,才得到纠正,才又启用你做了红三军团一师师政委。」
黄克诚说:「原来是你彭总救我一命……这个历史,你瞒了我近三十年,是怕我报恩哩。其实,共事几十年,我也没有少和你这个上级吵架,都是公事公办,大家不往心里去,反而越吵越亲近。」
彭德怀说:「有的人却记仇,为公事吵架,记下私仇。我就最讨嫌在同志之间搞个人恩怨,动不动就是谁救了谁,谁提拔了谁,完全是旧军阀一套。还有的人在战场上是员猛将,下了战场就膝盖骨发软。你说有多少人给老毛下过跪?罗瑞卿、谢富治、许世友、陈再道、萧华、柯庆施、安子文……拜他老子老娘呢!真是侮辱革命军人的人格……你莫瞪眼睛,接下去讲你当右倾的光荣历史。」
黄克诚说:「「AB 团事件」之后,到了一九三二年初,以周恩来、项英为首的苏区中央局和中央军委,命令红一方面军打赣州。我带的三军团一师是主攻部队。战前,我就反对打赣州,认为那是一场消耗战。战斗进行中,我也和你彭总争论多次,记得还讲了你也是「半个立三路线」这样的重话。后来赣州久攻不克,伤亡很大。敌军大举反攻时,我等不及上级下令,把部队撤了出来,准备接受处分。全军覆没事大,个人处分事小嘛。后来开我的批判会,讲我一贯右倾,对抗中央路线。我不服气,和军团政委贺昌吵了一路。贺昌是好人,吵架不往心里去。他抓过我「AB 团」,我也没往心里去。宁都会议后,毛泽东被撤销了红一方面军政委职务,又批判我是执行了毛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撤了我的师政委职务,只叫我当师长。大约也是你彭总在周全我。这是我第五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说:「你是不晓得,为了打不打赣州、红三军团过不过赣江,我在上头和项英、恩来他们争吵多次。还有那个博古、李德,成天在地图上瞎指挥,却又不得不服从他们的命令……坦白地讲,攻打赣州失败后,我才真正认识到你这名干部,好提意见、敢讲真话、不盲从、遇事多从困难面考虑。我比较欣赏这些特点。这样的人带兵靠得住,打仗胜算把握大。好,你继续讲。」
黄克诚说:「第三次、第四次反围剿,我的部队都打了大胜仗。第五次反围剿因为博古、李德、周恩来「三人团」瞎指挥,地盘越缩越小,混不下去了,中央红军八万人撤出江西苏区。长征路上,我是红三军团先头部队四师政委。那一路上打得苦啊,先后两个师长阵亡,一个师长重伤。我这个师政委是老天保佑,枪子常从身上擦过,闯过鬼门关。第二次占领遵义城,我看到主力红军日夜强行军,东奔西突,被搞得团团转,再经不起消耗了。我向军团领导提出,当前保存部队实力第一重要,应避免再去以硬碰硬,再搞长途奔袭。我还具体谈到几次战斗,其实都是不必打的。当时三军团的政委是杨尚昆同志,政治部主任是刘少奇。这下子可好了,我的意见又被领导上认为思想右倾,对前途缺乏信心,不宜带兵打仗,免了职。中央军委会理会议后,又把我当作「老右倾、活靶子」批判一通。这是我第六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说:「遵义会议之后,恢复了老毛的红军指挥权。所谓四渡赤水,六出娄山关,二进遵义城,部队被老毛指挥得所谓「神出鬼没」,疲于奔命。
不久红一军团司令员林彪闹意见了,给中央写信,要求停止老毛的军权,改由彭德怀统一指挥。林彪写信,我事先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老毛却因此闹下误会,以为是我在背后动作。那样九死一生的艰苦日月,我都懒得和他解释。随时都可能牺牲性命,还要把个人权位看那么重?去它娘的!日久见人心,事久自然明嘛。中央军委会理会议,老毛没有批评林彪,而批红军内部的右倾机会主义。在江西苏区,是别人批他右倾机会主义,这以后就轮到老毛来批别人的右倾机会主义了。也是我们党的传统习惯,反右容易反左难,一有不同意见,就当做右倾机会主义来批。不左当不成领袖。你被免掉四师政委,就是这个背景。好,你继续讲。」
黄克诚说:「红军过雪山、草地时,我降级为三军团司令部侦察科长,算副团级吧。没关系,反正是干革命,副团就副团。出了草地,从红一军团调了几位领导干部到三军团加强领导。那时出了张国焘分裂中央的事件,中央机关组成北上先遣支队走了,你彭总是支队司令员,毛泽东是支队政委。三军团原在你率领下艰苦朴素,官兵一致,伙食一律,无人搞特殊化。可是新来的领导却常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改善伙食。干部、战士看不惯,难免有意见,讲怪话。值此部队极端艰苦疲劳、严重减员之时,新领导却部署审查干部,整顿纪律,要处置所谓问题严重的人。我虽然被降了级,但实在看不过去,就自不量力找新领导提出看法:经过千辛万苦,刚走出雪山草地,对有思想毛病的人应以教育为主,不能再搞这种脱离群众、甚至可能引起部队哗变的事。于是我被新领导认作「目无组织」、「狂妄自大」、「屡教不改」。有人还提出:像黄克诚这样的人,年纪大了——当时我只有三十来岁,只是样子显老而已——又不中用,当个普通战士都不够格,还怕他掉队,落入敌手成为后患……言下之意,不如把我处理掉算了。你说险不险?后来不知道是谁讲了话,黄是上井岗山的老同志,有错误,可以再降他的级,但人要保留。我才保住了性命。这是我第七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说:「当时我已经离开三军团,和老毛一起率领中央支队先走了,这些情况一点不了解,今天第一次听你讲……左啊,左得没有人气、人性,毁了多少同志……」
黄克诚说:「一九三五年九月,三军团进入甘肃南部,向陕北作最后的进军。我那时已被降级为军团司令部保卫局军事裁判所所长,算正营级吧。经过整整一年的爬山涉水,行军作战,三万多人的部队只剩下三千多人,还有不少伤病员,经常有人掉队。保卫部门怀疑一些伤病员情绪不振,可能投敌叛变,决定采取预防性严办。我作为军事裁判所所长,实在不忍心严办这些同志,拖延着没有执行。比如有位受了重伤的管理科科长,因过草地时丢了几名战士,也正面临判决。我知道事态严重,还是担着风险找保卫局领导反映意见:九死一生走完长征,眼看就要到达陕北了,不能狠心处理这些同志……结果我遭到狠狠训斥,指我温情主义,重犯右倾老毛病,撤掉所长职务。后来那些伤病号遭到怎样的处理,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第八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说:「有些家伙,钻进革命队伍里,专门整肃自己人,从不手软,却吃香得很,官越做越大……老毛身边的那两个大保镖,历史上就是干这个的嘛。好,你往下讲。」
黄克诚说:「抗战期间,我在新四军工作,算是比较顺利。但也摘不掉头上的「右倾」帽子。一九四 0 年,我在苏北担任新四军第五纵队司令员兼政委。因在黄桥决战之后,我反对再打草甸战役。提出新的作战方案,也不被采纳。说实在的,放着日本鬼子不去打,而和国民党军队打内战,我心里有保留。
结果部队在水网地带发挥不了优势,战役没有打好。华中局领导认为我思想右倾,撤了我的五纵司令员职务,保留政治委员。司令员由陈毅同志兼任。陈不能到任,实际上仍由我一身兼二职。一九四一年日军大扫荡,华中局机关所在地盐城市危在旦夕。华中局领导要保卫盐城,我主张放弃盐城。结果丢了盐城,匆忙撤退,造成损失。华中局又批我「右倾」。我不服,认为上次草甸之役失利,这次盐城失利,都是华中局指挥不当。事情闹到延安党中央,我才没有被处分。陈毅同志心地坦荡,事后承认指挥失当。这次结局比较好。但也可以算是我第九次当「右倾」了吧?」
彭德怀说:「党中央到了延安之后,我们在军事上算是走上正轨。西安事变,全民抗日,也给了我们军队喘息休整、发展壮大的机会。你的右倾资历还真不简单呢。」
黄克诚说:「一九四三年四、五月间,华中局奉党中央命令,开展整风、「抢救运动」。我就建议,要吸取过去江西苏区「消灭 AB 团」的教训,不要在战斗部队里搞什么「抢救」。那时新四军五纵改番号为第三师,我是司令员兼政委,苏北根据地党委书记。华中局却不能不执行中央命令。我没有办法,只好下到属下的第七旅去搞试点,结果发现几名被审查对象一经硬逼,就乱供一气,不着边际了。我立即下令停止「抢救」,使三师和苏北根据地免除一场内部灾祸。被我解放出来的干部中,有一位是七师师政委曾希圣的爱人,怀疑成特务,险遭处决。而证人却在谭震林的第二师,也是乱招供的。当时第二师搞抢救搞得很凶,每个团都「抢救」了百把人。后来华中局书记饶漱石也发现出了问题,接受了我的建议,对被「抢救」的人进行甄别,才算没有冤枉大批人。饶漱石还邀请我在华中局扩大会议上作了一次报告,我着重讲了审干、锄奸问题,提出「宁可错放,不可错判」的主张,够右倾的吧?彭总啊,或许是因我参加革命以来一直挨整的缘故,要我整别人时,就总是狠不下心肠下不了手呢。要说这就叫「右倾」,我就甘当这个「右倾」罗。后来在东北战场,反对打四平,我又「右倾」过一次,但再没有受到过处分。」
彭德怀说:「本来,我们这些耍枪杆子吃饭的人,从死尸堆里走过来,容易心肠铁硬……可我和你一样,对自己同志受冤受害,对老百姓受灾受难,就是心肠硬不起来。你不是救过曾希圣的爱人吗?娘的!我就不理解曾希圣、张仲良、吴芝圃这些人,也都是带过兵的;今天对治下的老百姓闹饥荒,被饿死,怎么心肠就铁硬得起?我真怀疑他们为了保官保位,还有不有一点人气?」
黄克诚说:「战争年代,容易鉴别人,锻练人。不是生,就是死,黑白分明,人比较单纯。胜利了,做大官了,衣、食、注行,汽车别墅,享受各种待遇,连车门都有人开,公文包都有人拿,人就复杂起来了。生怕丢失已得到的一切,老婆、孩子、亲友都跟着吃亏。于是就迎合,就盲从,一切看上面的好恶。我就不相信,曾希圣、张仲良、吴芝圃、王任重、陶铸这些同志,去年他们心里就真的相信什么亩产土豆一百万斤、亩产小麦三十万斤、亩产稻谷十万斤!那些粮食堆在一亩地上有多少公尺高?可是他们就敢放这种牛皮卫星,向党中央报喜!度嗣袢毡ā返牵醒氲缣úィ娑恕?墒悄阒醒肓斓既烁咝苏庖惶茁铩=泊┝耍耍涫凳呛茏运降亩铩!?
彭德怀说:「所以我讲去年的问题总根子在老毛身上。没想到他翻脸不认帐,又要反右倾。上午散会时,我气愤不过,才当面操了他的娘,解气。」
黄克诚说:「你声音低一点……我的经验,当右倾并不那么可怕。既然当过十次,也就不怕有十一次。尤其是和平时期,谁还会要了你、我脑袋不成?
只要挺得住,到时候总自有公论。何况你写信的时候,我人还在北京,怎么牵强得上?讲到天上去,我们的政策也不能叫老百姓饿肚子。」
彭德怀说:「老毛要整我,砍了脑壳碗大个疤!就怕党内军内,一批好同志、老战友,受我的牵连……又要反右倾了,乡下农民怎么办?雪上加霜……我们却是干瞪眼,毫无办法!」
黄克诚担心彭总又扯出想效法张学良西安事变的那类话来,忙说:「老总,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是共产党的元帅,我是解放军的大将,不是地方军阀。地方军阀才有私人的敢死队。时代不同,形势也不同。祸从口出,你要警防祸从口出。」
彭德怀说:「那好,起雾了,我们就谈到这里。回去服两片安眠药,睡大觉。要塌天,他娘的就塌吧。」
黄克诚站起身来:「下露水了。我们今晚上什么都没有讲,只是乘凉,只是乘凉罗。各人拿各人的板凳?」
彭德怀目光锐利,朦胧夜色中,彷佛看到有人影在山坡下树影里闪动。彭德怀一时又火了,身手矫捷地几个箭步冲上去:「什么人?为什么偷听?」
树影里闪出两名身佩短枪的一中队干部。他们向国防部长、三军元帅彭总立正,行举手礼:「报告首长!我们是值日巡逻,路过这里。这么晚了,首长还没有休息?」
彭德怀笑了:「原来是你们……我在草坪上乘凉,要不要上来坐坐?」
两名一中队干部说:「谢谢首长,我们还要去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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