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白虎堂前哀兵胜
接到美庐值班室通知,毛泽东召彭德怀去谈话。
彭德怀作了认真的准备。唉,约谈总算姗姗来迟,要是十三号上次那次,毛泽东能依约起床,彼此交换意见,或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他在公文包里装进了二十多份各方面的调查材料。都是他去冬今春视察全国六大军区十余省份得来的。别人的材料,一份不用。他亲自调查的,有地点,有时间,有人证物证,相信最具说服力。不是说彭德怀是个武人、粗人,是个猛张飞吗?其实也是粗中有细,《张飞审案》那出老戏,就很说明问题。
时间约定在下午三时,毛泽东睡过晏觉起床之后。彭德怀提早半小时,挟了公文包,步伐快捷,行军似的急切前往。战争年代,小警卫员总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美庐门口,卫士长领著两位卫士迎接他,请他先到楼下会客室等候。平日见了面总是一口一声「彭总」、「彭总」的卫士长,竟和两名卫士都进了会客室,掩上门,说:「彭总,我们接到警卫局命令,在你上楼去见主席之前,要看看你的公文包,有没有带武器什么的。」彭德怀登时涨红了脸,虎眼圆瞪,参加革命几十年,何曾受过这样对待?一九三九年他作为八路军代总司令,赴陪都重庆晋见蒋委员长,人家都没有要这样搜身检查!和毛泽东一起打了大半辈子江山,今天来见他一次,反倒要来这一套了?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从昨晚上接到电话通知起,他就一直告诫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不要动气,心平气和,摆事实,讲道理……可他还是双手颤抖著把公文包掼了过去:「打开看看吧,看看里面有没有雷管、炸药!」
卫士长打开公文包,里面只是一份份材料文件,立即双手奉还:「彭总,不要责怪我们,我们是下级,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我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得已的。」
彭德怀气愤地站著,双手巴掌上下拍打著军便服上几个口袋:「你们不是要搜身吗?动手呀!」
两名卫士绕到彭老总身后去,认真看了看,再又绕回前面来,对卫士长说:「没什么,就这么著吧。」
卫士长语带歉意地说:「彭总,请坐,请坐,不要生我们三个的气啊?对首长,我们也是头一次做这个……」
彭德怀没有坐下,而是沉下脸来训斥说:「你们才二十几岁,到毛泽东身边担任保卫工作才几年?我老彭是一九二八年十月带部队上井岗山,就认识毛泽东了!一间茅棚里住过,一床破棉被盖过。你们那时还没有出世吧?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了,枪炮缝里,血里火里,共生共死三十二年,毛泽东还不知彭德怀?彭德怀还不知道毛泽东?今天来见他一次,都要被搜身检查,笑话,传出去,叫全党全军笑掉大牙,笑掉大牙!」
卫士长和两名卫士大惊失色,生怕彭老总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一阵恶作剧狂笑,惊动楼上的毛主席,置整座美庐於尴尬境地。
彭德怀没有大笑。不是不想笑,而是笑不出。也不愿张扬此事。不管怎么说,眼下他还是国防部长,三军元帅,国务院副总理。人家不顾及他的颜面,他要顾及革命老军人的尊严。
幸而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是请彭老总上楼的。
卫士长在前面引路。上得楼来,彭德怀更是大开眼界,但见楼口、走道、书房门口,四处都有卫士把守。好家伙,如临大敌,全面戒备了?我老彭今天是误入白虎堂,还是闯进鸿门宴了?
进入书房,毛泽东正在批阅文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卫士长轻声报告:「主席,彭总来了……」
毛泽东这才昂起脸来,彷佛这才看到彭德怀。倒是随即起了身,却又先吩咐卫士长:「把门带上吧,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许进来。」
命令就是毛泽东手边的传呼铃。
彭德怀依习惯趋前一步,欲握手致候。
毛泽东却没有伸出手来的意思,只是说:「坐吧,老同志了,经常见面,免客套。茶已经泡好在壶里,要喝你自己动手。还有一碟槟榔,我们湘潭人喜欢嚼的。」
两人隔著宽长的白木书案坐下。
彭德怀心里有气,无所畏惧地望著毛泽东那张贵妇人似的宽脸膛,像望著一位陌生人似的。
毛泽东心里一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於是开门见山地问:「老彭,这么天过去了,想通了没有?没有想通也不要紧,你也可以和中央一路对抗下去。」
要是换了周恩来、刘少奇他们听了这话,就会立即检讨、认错,表示决不和中央对抗。彭德怀却不吃这一套,心里火苗直朝上窜,粗著嗓门说:「我怎么和中央对抗了?你号召学海瑞为民请命,我给你写了封信,反映一点情况,你就批成〈意见书〉印发,不是存心要整人吗?从批左纠左,到批右反右,都是你一手耍,完全不顾国计民生、乡下灾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会翻车,压死很多人!」
毛泽东不紧不慢取出一支烟,迳自点上火,吸著。他眼睛眯缝起来。几十年来,敢於在他面前如此口不择言、肆无忌惮的,也只有这位彭大元帅了。过去是相忍为革命、为战争;现在还要相忍为党为国?想忍到何年?毛泽东喷出一口烟雾,那烟雾竟如螺丝杆一般,隔著书桌直喷到彭德怀面前才消散。随即慢条斯理地说:「老彭,你今天是兴罪问罪来了。可以兴师问罪,你不要急著解释。有没有和中央闹对抗,你自己否认不作数,要看中央政治局和山上多数同志的意见。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是私人性质的吗?谈的是你、我个人之间的事情吗?不是。谈的完全是公事,是对去年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提意见,什么「有失有得」啊,「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啊,「方向路线性质的失误」啊!这么一封大谈党的路线方针的信件,作为会议材料印发,交会议讨论,何错之有?当然,可以先和你打个招呼,也可以不和你打招呼。怎么就委屈你了?伤了你彭大元帅的高贵的自尊心了?」
彭德怀就像呛了一口水似的,瞪起双眼,乾气愤。转弯抹角玩文字,妙舌莲花斗嘴皮,他的确不是毛泽东的对手。党内无人是对手。
毛泽东有滋有味地吸著烟卷,仍是不紧不慢地说:「你的那封信,也不是你个人的行为,有人给你出主意,当参谋,有人给你文字把关,完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以为中央是聋子、瞎子,对你们背后的活动一无所知?」
彭德怀涨红了脸膛,脖子上青筋突突:「没有!完全没有你所说的什么组织活动,还有什么「军事俱乐部」!想搞出一个大案子?我不怕你们天上落刀子!信是给洛甫看过,我是怕自己文字上不行。但他并没有出过主意,也没有提出实质性意见。他只是提醒我加一个抬头,加上「主席」两个字!他起的就是这点作用,为什么还要拉上人家?信是我个人写的,我个人负责,不能冤枉无辜!」
毛泽东又眯缝起眼睛:「周小舟哪?小舟是怎么催促你写信的?他目的何在?又怎样来解释是你个人的行为?」
彭德怀毫不退缩,粗起嗓子说:「你还不了解小舟吗?他个省委书记,爱民心切。听说十六号要散会,觉得左的问题没有谈透,会议开得浮皮潦草,大家回去还是左的一套吃香,才建议我写封信。本来约好十三号上午来面谈,你不起床,爽约了嘛!小舟能对你有什么歹心?我对你又有什么歹心?」
毛泽东瞪起眼睛:「这么讲来,你们是忧国忧民的大忠臣,我是罔顾民瘼的昏君了?你们要执起尉迟恭的九节钢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了?」
彭德怀凛然正色:「正因为你是共产党的领袖,不是皇帝老子,我们才认为自己有提意见的权利,有反映广大农村真实情况的责任。如果你是封建帝王的话,早就把我老彭推出午门斩首了。这正是领袖和皇帝的区别。」
毛泽东的眼睛开始泛红:「这么讲来,我还要谢谢你们的这个「区别」了?你们关心民间疾苦,我却不管百姓死活,是不是这个区别?你们认为,问题的要害出在这里?」
既然话已讲到这个份上,彭德怀乾脆一吐为快了:「所以我反对你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十来个省区正在闹粮荒,在流行水肿病,在死人。左的一套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纠正,中央怎么可以倒行逆施反右倾?农村已经饿死人!一个省饿死几万人,全国加起来就是几十万,上百万!都是乡下农民的性命,农民的性命!」
毛泽东勃然作色,书案一拍:「放肆!你攻击中央倒行逆施,还不算反中央?你想另立中心?全国十多个省区在饿死人,你的数目字是哪里来的?你作过调查研究,有凭据?」
彭德怀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压低声音吼道:「有!我有调查研究。这些材料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你可以派人去核对。」
毛泽东并不理会彭德怀递上的材料:「农村的灾情被你们夸大了!老彭,你作为一名高干、军人,头脑要冷静。去年是虚报高产,今年是夸大灾情,各省区都以叫苦为荣。我也有调查,农村普遍隐瞒产量,粮食都被藏起来了。我的警卫战士回乡探亲,发现瞒产藏粮现象。中央准备对全国农村搞一次清仓查库,看看各地到底隐瞒了多少粮食。所以你以农民的代言人自居,替农民叫苦,是另一种浮夸!你知道吗?地主资产阶级正在我们党内寻找他们的代理人!」
彭德怀见毛泽东这样看待各地的饥荒形势,心里充满了绝望:「天爷!难怪你讲现在的局势只是猪肉少了点,鸡蛋少了点,肥皂、头发卡子少了点!月初,我和贺龙、康生他们坐火车来开会,在河南、湖北铁路沿线都看到了逃难的农民!扶老携幼、破衣烂衫的,他们老家要是有粮食,还会外出讨吃?你怎么不肯承认这些起码的事实?」
毛泽东目光泛横:「就算有几个人外出讨吃,又有什么了不得?是地富反坏分子躜进了农村的干部队伍,欺压农民,农民才会外出逃难!问题是要把干部队伍里的坏人揪出来,农民的日子才得安生。我有这方面的调查材料,你有不有?」
面对这样的领袖,彭德怀欲哭无声了:「天爷!你那个阶级斗争理论快成垃圾桶了!把你们不喜欢的东西朝那里面一扫,就以为乾净了,没事了。不是的,农村的情况完全不是你所讲的那样简单轻松。大事不好,明白吗?六大军区都调了运输工具往灾区紧急送粮!」
毛泽东说:「你心情紧张,前途无望;我信心坚定,前途无限。河南那地方你去过几次?我几乎年年都去,有发言权。河南乡下人还有个传统习惯,农闲月份拉一架大板车,合家外出讨吃,九、十月才回来收割地里的粮食。这是他们省委书记吴芝圃告诉我的。」
彭德怀腾地站起来:「放屁!他吴芝圃放屁!河南、安徽是全国最早谎报大丰收的两个千斤省,今年粮荒最严重。农民习惯拉家带口外出讨吃?是对农民的诬蔑,也是对共产党的诬蔑!老毛,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天下是靠农民打下的!」
毛泽东更是一脸盛怒:「住口!你不要在我这里撒野。在我面前谈论农民问题,班门弄斧。」
红眼对红眼。彭德怀浑身都在发抖:「你富农出身,你从小没有饿过肚皮。我比你穷苦,父母兄弟都是饿死的。旧社会,我一家饿死四口……我从小饿肚子,直到十四岁时投奔湘军吃粮。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毛泽东冷笑道:「你是贫农出身,就代表得了天下农民吗?
顾顺章、向忠发都是工人出身,后来都成了可耻的叛徒!他们代表得了工人阶级?只是叛徒,可耻的叛徒!」
彭德怀浑身都被点燃了,烧著了,拍桌吼道:「你骂谁?谁是叛徒?老子自一九二八年拉队伍上井岗山,就认得你毛泽东了!今天你做了新中国的皇上,不管农民死活,才是农民的叛徒!」
毛泽东又是桌子一拍,桌上的铅笔、纸片、茶杯都跳了起来:「老彭!你和我坐下,规规矩矩坐下!我警告你,再敢撒野,我马上命令卫士来带走你!我不怕你身上长刺,头上长角!
我忍了你几十年,现在不想放纵下去了!」
彭德怀不信邪,不坐下:「你不要威吓我,砍掉脑壳碗大个疤!我就是要替农民讲话,替农民操娘!操娘!我们党出了化生子,化生子!靠农民打江山,坐天下,却把农民的生计来耍把戏……」
两人拍桌争吵,声震屋瓦。一直停留在室外走廊上值勤的卫士长担心主席的安全,推开虚掩著的房门,探身朝里看了一眼,只见两位尊敬的领导人,红眼斗鸡似的隔著书案对峙,谁也不让谁。
毛泽东生气地朝卫士长挥挥手,命其退出。盛怒之下,并未丧失理智:「你操娘操得好嘛!那天在会场门口,当了工作人员的面,操我老娘,是条汉子!要在二十年前,我早叫警卫员对你不客气了!不是有人骂我是现代秦始皇吗?我这个秦始皇却是可以被你当面操娘。你们不是最佩服那个唐太宗吗?说唐太宗听得进魏徵的任何尖锐的意见。我问你,魏徵操过唐太宗的娘吗?唐太宗有我的这个气量吗?」
彭德怀坐下了。听毛泽东提到操娘的事,他倒是觉得理亏了,自己是太粗鲁。气急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停了一会,他放低声音说:「你也坐下吧。你是当家的,要承认乡下的灾情……江西也在饿死人,赣州是个鱼米之乡,乡下也死了人。不信你去问恩来的保健护士小梅,她是赣州乡下人,可以作证。她当过兵,在前线立过一等功的女英雄,政治上绝对可靠,不会讲假话……」
毛泽东没有理会彭德怀说了些什么,仍处在自我肯定、自我表彰的亢奋之中,边踱步边说:「有人讲我是中国党的史达林,专断独行,家长作风,个人说了算。赫鲁雪夫不是早有篇「秘密报告」吗?不是指史达林在一九三七年的党内肃反清算期间,处决了百分之九十的党中央委员吗?包括老资格的政治局委员加米涅夫、布哈林、李可夫、季维诺夫等等。托洛斯基已经逃到北美洲的墨西哥城,都派人去暗杀了嘛!再看看我这个中国的史达林,几十年来处置过你们谁?找得到这类纪录吗?李立三在江西苏区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我整过他吗?博古、李德、张闻天、项英、周恩来等人,在江西苏区三次打我右倾分子、富农路线,撤掉我的军队职务,甚至开除我的党籍,留党查看,事后我计较过他们吗?朱老总、陈毅也在江西苏区时期反过我,我报复了吗?连张国焘在长征路上另立中央,我都尽力挽救,欢迎他率红四方面军北上甘陕,回到延安来出任红军总政委。直到一九三八年他逃跑投蒋,成为我党我军最大的叛徒,我都主张留他性命,他至今在香港、加拿大做生意,并写《回忆录》骂我们。还有那个你也看不上的王明,「七大」时我做了大量的说服工作,让他进了政治局;「八大」时又做工作,安排他当中央委员。「八大」开过不久,他借到苏联治病的机会,躲在莫斯科不肯回来,我向苏联要人了吗?他爱苏联不爱中国,就让他活在那里嘛!包括你老彭,几十年来和我大吵大闹、拍桌打椅多少次?我还是提名你当解放军副总司令、国防部长,把几百万军队都交给你管。
是我计较你了?对你还不宽容、还不信任、还不重视?你讲得出口吗?我这个中国党的史达林,整肃了你们哪位?对不住你们哪位?」
语言的魔力无穷,彭德怀被镇住了。从历史角度看,毛泽东的确还从未处置过任何一位反对过他的党内高级干部。彭德怀忽然想起好朋友高岗,不觉喉咙哽噎了一下,说:「高岗死了,没有及时救下。他有一身毛病,但立有大功……」
毛泽东也坐下了,眼睛红红的。他伸手拿烟,手指仍在发颤:「高岗不该自杀。中央解决高岗问题时,我带著一组秀才住到杭州起草宪法,一次会议也没有参加。我知道是哪些人要他死的。我现在不说。我也有责任。原本委托习仲勋去谈话,答应他回陕西工作,保留中央委员。可是习仲勋还没有去谈,他就第二次自杀了……他服用的几十粒安眠药是谁给的?我下令追查,后来也不了了之。」
彭德怀说:「高岗的死,你没有责任,怪不到你。我也知道谁该负责任。」
毛泽东连续扔掉几根火柴棒,终於擦亮一根,点著了烟:「要不要来一支?听荣臻和剑英说,你最近也吸上了?」
彭德怀接过一支,对上火。他是第一次在毛泽东面前吸烟。
毛泽东说:「很好,不吵架了。下面来谈谈你和洛甫的关系。你们一文一武,文唱武打,相得益彰,关系很不寻常。」
彭德怀一时又有些急眼:「我和洛甫的关系很正常!他住一百七十七号,我住一百七十六号,两栋别墅相隔一道小坡,几十步路。他晚上不跳舞,我也从不跳舞。老同志往来聊聊天,谈谈时事,有什么不寻常?」
毛泽东说:「老彭啊,都讲你是老实人。其实并不老实,貌似忠厚而已。你也爱吹自己是个大老粗,其实是粗中有细,有时精细得很,是不是?」
彭德怀不愿再争吵,只是辩解:「我不明白你指的什么。人家洛甫自遵义会议之后,就对你心悦诚服了。」
毛泽东说:「表面上诚服,内心里阴暗。你老彭也差不多。
你们私下里交谈了那样多,还要我讲下去?」
彭德怀说:「你是当家的,要一碗水端平,不要听信那些小道消息。有的小道消息的来源是不正当的,是告密。」
毛泽东的眼睛又眯缝了起来:「我不问手段,只问事实。你和洛甫议论过我的个人品德没有?连我和贺子贞、蓝苹的夫妇关系都成了你们的话题。我怎么亏待了贺子贞?一九三八年我安排她去上海治病,都和上海地下党的同志谈好了。是她自己执意要去莫斯科的嘛!你知道她离开延安前和我吵了些什么?为了那个美国来的女记者史沫特莱,她把手枪都拔出来。当然,她到莫斯科之后,感到后悔,给我来过几次信;至於蓝苹,你们对她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背后骂她戏子!什么叫戏子?封建意识,把革命同志当奴才。我们很多同志天天喊打倒封建主义,自己却满脑壳封建余毒。你们为什么对我的家庭生活那么感兴趣?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们讲我包庇蓝苹,我怎么包庇了?给过她一官半职?她至今只是文化部电影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一名副处级干部。她一九三三年入党,一九三七年到延安。和她同样资历的人,有的升到中央部长、省委第一书记了。她做了一名不管事的副处长,还要遭到你们非议,你们的正义、良心哪里去了?
老彭,你不要忙解释。这类话题很无聊、很庸俗,不能放到党的会议上去讨论,只能你、我私下里辩论。今天就乾脆庸俗一次。
我和你们相反,从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我议论过你和浦安修的夫妻生活吗?议论过洛甫和刘英的夫妻生活吗?没有那个兴趣。也有人到我面前谈论你的是是非非,我总是批评他们,对彭老总有意见,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谈?我历来主张开诚布公,坦承相见,光明正大,不在背后搬弄是非。」
面对毛泽东咄咄逼人的长篇大论,道德攻势,彭德怀只有招架之功,一时还手乏力:「我承认和洛甫私下议论过,是庸俗了些。但你也不能一味的听信小道消息。」
毛泽东见彭大元帅已经坐得住,不再发火了,知道自己得手,可以主导以下的谈话了:「还有更严重的哪,你和洛甫有没有讨论过,说我这尊菩萨是你们在延安供起来的?意思是你们当年供错菩萨了,后悔了。是不是要改换别的新菩萨啊?有胆量,公开提出来嘛!你们可以建议召开中央全会,甚至党的全国代表大会,重新选举你们心目中的党主席嘛!是不是洛甫或是你本人,欲上台啊?」
彭德怀又急眼了,忽地一下站起来争辩:「我们绝对没有你讲的那个意思!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只是讲你进城之后,特别是住进中南海之后,不再像延安时期那样作风民主,听得进不同意见,遇事和大家商量。」
毛泽东威严地说:「老彭!你坐下来。就我们两人交谈,为什么总是一触即跳?好,坐下了,很好。冷静一点,放松一下,喝茶,抽烟,嚼槟榔,你自便。少奇提出问题讲透。我现在就同你问题讲透。并且讲完就算,就了结,大家一笔勾销,你同意不同意?」
费尽移山之力,毛泽东总算把桀骜不驯的彭大元帅的思绪,引入了毛泽东思想的轨道。谈话纳入规范,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毛泽东说:「老彭啊,你和洛甫的言论,属於分裂中央、分裂党的性质。你们违背了党章,违背了党的「七大」和「八大」
所通过的决议。这些决议,你们都参加了表决,投票赞成的。你们的言论如果在山上传开来,会置你们於何种境地?想过后果没有?可以肯定,比王明、高岗的错误更严重!供错了菩萨,欲改立门户?发展下去,注意,我这里讲的是如果任由你们的错误观念发展下去,必然出现张国焘式另立中央,另拉队伍。」
彭德怀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子,仍直起脖子叫嚷:「我们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几句闲聊,也拿来做依据?你要公开出去,就公开好了。家长制,反正你是大家长,什么都是你一人说了算。」
毛泽东说:「你又急躁了,是不是?我刚才讲了,今天的谈话只在你、我两人之间进行,没有第三者,没有笔录,没有录音,谈完就算,就了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同意不同意?」
彭德怀落进了精神陷阱里,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神情游疑地点了点头。
毛泽东说:「很好,你同意了。这个话题可以按下不表了。
德怀同志喂,我再问你,你认为凯丰同志是我的老对头,一九五四年病逝在北京结核医院,和我有关系?一九五五年上海的潘汉年、杨帆案件,和我有关系?一九五八年二月黄敬在广州不幸去世,和我有关系?这些,你有事实做依据吗?你拿不出证据来,我可以委托最高人民检察院,到最高人民法院去告你,和你对簿公堂!看看你有何颜面面对全党同志、全国人民!当然,放心,我不会和你较这个劲,那是西方资产阶级政客的搞法,很无聊。
我耗不起那个时间和精力。所以提及这些事,是要让你看到自己头脑里的阴暗面、肮脏东西。关於黄敬同志,我要多说两句。他三十年代初在青岛搞地下工作,和蓝苹结为名义上的夫妻做掩护。这类名义夫妻,在地下党内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吗?我何曾吃过醋?黄敬年轻有文化,有才干,我是一直器重的。一九四九年初天津刚解放,我就批准他出任天津市军管会主任、市长。一九五三年再调任为中央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不久又任命他兼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直到党的「八大」当选为中央委员。我这叫吃醋吗?他三十几岁做到正部长,也就是军队的正兵团级。
我作为中央政府主席,有这么吃醋的吗?后来,是他公开反对大跃进,反对超英赶美,我才在去年一月的杭州会议上批评了他,南宁会议上再批评一次。去年二月他到广州治病,跳楼自杀,抢救无效……这就是黄敬的死,整个过程就这么清楚。你又不是没有亲眼看到过,我严厉批评少奇、批评恩来、批评陈云、小平、先念、一波他们的次数还少吗?照黄敬那样受不得一点批评,他们不知都自杀过多少次了。你坐住不动,我索性把话讲完。你和洛甫把黄敬的死归咎於我,还有蓝苹,到底是何居心?你们这叫共产党人的道德、良心?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说罢,毛泽东像个久被中伤、饱受冤屈的受害者,登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彭德怀被击中了,也是被击垮了。他是惭愧万分、无地自容了。
毛泽东继续哭泣:「德怀啊,你、我同是湘潭乡里人……还记得你小名石穿伢子……你一九二八年十月率平、浏暴动农军上井岗山和我会合,我们同吃一锅南瓜饭,同住一间茅草屋,也同盖过一床旧棉被……如果你不忘记,我们还结拜过兄弟,那时兴这个……后来到陕北,我和高岗也结拜过……三十二年过去了,你和我一路吵吵闹闹。我总是讲,彭总和我吵,是兄弟间争吵,我不计较……我计较过你吗?从红三军团司令员,到八路军副总司令,到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国务院副总理、国防部长,十位元帅,你名列第二,主持全军工作。在党内,你是政治局委员,列席中央常委……我亏待你了?为什么到了胜利后的今天,新中国成立也快十年的今天,这样来对待我、侮辱我,进行人身攻击,彻底否定我的人格……石穿伢子啊,三十二年,我换不来你一颗心,我怎么交你也交不亲……呜呜,石穿伢子,我伤心,伤心,只有长歌当哭,长歌当哭……」
毛泽东嚎啕大哭,毫无节制、顾忌,哭的肝胆俱裂。
彭德怀心非木石,痛悔之极,一时大恸,陪著哭泣:「对不起……我对大哥不起……我错了,我检讨……我忘了三十二年的兄弟情分……我自以为了不起,这些年来误会了大哥的作为……对不起你……」
两人相对著哭泣了三、五分钟之久。相互替对方递上放在白瓷碟里的小毛巾,各人擦拭泪水。
毛泽东眼睛有些红肿:「好吧,你愿做检讨就好,带个好头。给我一个台阶,给会议一个台阶,也是给你自己一个台阶……党不分裂,军队不分裂,这是大局。你、我都要顾及大局……我们先开小会,山上四位常委,加上你和彭真两位列席,再请黄克诚、周小舟、周惠、李锐四个来旁听。我们来解除误会,交心通气,解开心结。问题谈清楚了,你到大会上认个错,大家好下山抓工作。农村的事,少奇也讲了,要继续批左纠左,你可以放心……也不要提出辞职,国防部长还是你做,军队还是你管……」
彭德怀心身俱疲,眼睛也有些红肿:「我不行了,解甲归田,当老百姓合适……只一个请求,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山上没有什么军事俱乐部。不要扯上黄克诚同志,他是个老实人。还有周、周、李,也不应受到连累。还有十多个省区的饥荒灾情,你和中央不要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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