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诗风兴盛文官斗才
武官好歌舞,文官好清谈。
七月二日下午,在庐山人民剧院举行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幕式。会议没有布设主席台,毛泽东坐在舞台下一张临时搬来的书桌前,面对随意而坐的中央大员们和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轻松幽默地讲了十八个问题,包括读书、形势、任务、体制、食堂、团结等等。毛泽东对去年以来的国民经济局势作了总的估计:成绩伟大,经验丰富,前途光明。成绩和问题,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之比。要充分肯定大跃进的成绩,不能泄全国人民的气。
毛主席讲的轻松,大家跟着轻松。皇帝不急,你太监急?毛主席是掌握全局的。一些部门、一些省区出了问题,甚至形势不妙,只是局部。大家好不容易上山休息半个月,乐得悠哉闲哉,优游林泉,忘情山水。
也有相当一部分负责人忧心忡忡,觉得整个形势并不像毛泽东所讲的那么简单。彭德怀知道自己喜欢插话、喜欢放炮的毛病,有意坐在远离毛泽东的后排位置,仍忍不住低声嘀咕:「娘卖乖,讲的比唱的还好听!好几个省区在闹粮荒,饿死人……」
彭德怀的旁边坐着湖南二周: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和常务书记周惠。
周小舟见毛主席的目光正朝他们这边扫瞄,公安部长罗瑞卿也只隔他们三、四个座位,忙碰了碰彭老总的胳膊,以示提醒。
从七月三日起,上午开会,下午休息,晚上观剧或是跳舞。庐山上笑语喧哗,歌舞升平。各路诸侯、文武大臣们三三两两,游览各处古迹名胜。从牯岭东谷沿一条条林间小道,往西北方向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可抵如琴湖、天生桥、锦绣谷、仙人洞、御碑亭、龙鱼瀑、文殊台等景点;从牯岭街心花园往东北方向走个三十来分钟,可抵望江亭、半山亭、小天池等景点。遇上天青气爽、云开雾散的日子,站在望江亭上,可以眺望山下的九江城廓和浩浩长江;从牯岭西谷往东南方向步行四、五十分钟,可抵著名的含鄱口,再往东行,可到五老峰、三迭泉,直至更南边的海会寺、白鹿洞书院;从牯岭西谷南行,过三宝树,芦林湖,九奇峰,步行一个小时,可攀上庐山的最高峰小汉阳峰和大汉阳峰。以上还仅是庐山景观的一小部分。
下午七时晚餐。饭后,李锐见太阳还有几竿高,不到九时半天不会落黑,便到东河谷的别墅群来约湖南二周,一起去含鄱口走走。中央开会,历来按级别住房子。他和田家英算副部级,和工作人员一起住在庐山大厦。当然副部级是一人一套间,司局级是两人—套间,处级以下则是几人合住一大间。至于周小舟、周惠,因算正部级,又是一方诸侯,带了厨师和服务员上山的,就住上一栋小别墅。如今牯岭东、西河谷一带的大小别墅,分住着一百多位正部级以上领导干部。
这山中城池的街道,以及条条小路,都是用不规则的石块铺就。看似无规则,其实有规则。李锐平日好吟诗,脑子里不觉冒出来两句:「乱石铺街来天外,云中海市尽楼台……一般化,一般化。」
李锐!李锐!绕过几株古树,迎面来了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周小舟说:「我们正要去找你,诗呆子,又在做诗啊?看看,我手头有两首,你肯定望尘莫及!」
李锐生性好胜:「那位的大作?我还没有拜读,你怎么就断言我望尘莫及?」
田家英笑笑说:「是主公写给小舟的,征求意见哪。」
李锐明白家英说的「主公」是指毛主席,遂问老上司胡乔木:「老夫子才上山,就有诗了?」
对于党主席,几大秘书也是一人一个称呼。胡乔木恭恭敬敬称主席,田家英称主公,李锐称老夫子,周小舟因是湖南湘潭人,尊毛泽东为大乡长。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李锐,加上陈伯达、吴冷西,被称为中央七才子。又以胡、周、田、李四位关系密切。
胡乔木将一纸诗稿交给李锐:「你先看看,提提意见,过后要交回,暂不让传抄呢。我以为,非雄才大略者,不能有此佳句。」
李锐接过一看,果然是老夫子那意气纵横、奔放犹劲的手迹:「诗两首。之一,到韶山;之二,登庐山。」
李锐念了第一首:「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好诗,好诗,对仗工整。老夫子看形势,总是比一般人乐观。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这两句今后可作一副对联使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也勉强可作一联。一首七律能有两联,确是难得。」
田家英会意地望一眼胡乔木和周小舟,催促道;「行家评诗,你再念念第二首。」
李锐念道:「一山飞峙大江边,好!跃上逶迤四百旋。冷眼向阳看世界,热风吹雨洒南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陶潜不受元嘉禄,只为当年不向前!大手笔,大手笔!这一首比上面那首更为气势恢宏,意境雄阔。果如乔木兄所说,非雄才大略者,难有此诗。也有四句对仗工整,可做两联:冷眼向阳看世界;热风吹雨洒南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不过,有几处文字,尚可推敲。跃上逶迤四百旋的「逶迤」,逶迤应是横方向,而不是耸立形状;热风吹雨洒南天的「南」字,平仄合不合?最不带劲的莫如「陶潜不受元嘉禄,只为当年不向前」两句,太白了,压不住脚。陶潜是不是东晋元嘉年间辞官归里的?待查。我怀疑老夫子这年号用错了。」
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冲着李锐直笑,这个诗呆子,拿着主席的两首诗稿评头品足,说三道四,憨气十足。李锐见他们三人都望着自己笑,忽然明白什么了似的,忙把诗稿奉还给胡乔木,晃晃手说:「三位同志哥,饶了小弟这一回,老夫子面前莫学舌啊!少不更事,妄发议论,尾巴翘到天上……小弟吃不消哎!」
胡、周、田三人哈哈大笑。
胡乔木说:「恕你无罪……放心,主席抄给我和小舟,就是征求修改意见的,所以不准传抄。你刚才讲的这些,我们也有同感,只是不像你这么明确。」
田家英说:「也是主公的一大长处,诗作发表之前,都要听取意见,最后还要请郭沫若改定。」
周小舟说;「意见可以转达,但我们可以不说是李锐的高见。毕竟,都比大乡长小着一辈嚕」
因林间小路弯弯绕绕,没想到周总理和康生、陶铸、王任重、吴冷西几位,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连忙站过一旁打招呼,让路。
周恩来站下了,说:「四大秀才,老远就听到你们哈哈大笑,什么事这么高兴?说出来,我们也乐一乐。」
胡乔木毕竟老成些,没有把毛泽东的诗稿拿出来,而说:「总理啊,是家英讲了个他们四川老家吃红薯放屁的屁话,笑的大家肚子痛。」
陶铸和康生都说:「家英,说给总理听听,笑一笑,十年少。」
笑话是昨天晚上在胡乔木的别墅里讲的,周小舟、李锐不在场,此刻却被胡乔木用来「转移目标」了。
周恩宋也催促说:「田英,笑话可以共产,大家分享。」
田家英先看周小舟、李锐一眼,才笑笑说:「总理让讲,就讲讲。山上空气这么新鲜……也好,我的笑话,还算比较卫生的。我们四川乡下有句俗语,说吃红薯易消化,但不营养,一百斤红薯有九十七斤屎,剩下三斤屁!」
大家哈哈笑了。周恩来说:「红薯可以治便秘,总司令坚持每天两个烤红薯,肠胃畅通……家英你继续。」
田家英说:「某公社一对年轻夫妇,在公共食堂吃不饱肚子,每天回家还要生火煮红薯充饥。一次,小两口吵了架,媳妇怄气,几天都不理睬自己的男人。男人讲好话求和,也没有用。那天,两口子吃过食堂,回到家又生火煮红薯做补充。男人进屋时,见媳妇正蹶了屁股用吹火筒朝柴灶上吹火,忽然放了个屁。于是男人灵机一动,逗她道:人家的老婆花花朵朵,我屋里老婆两头吹火!他熄妇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就笑打男人:你才两头吹火,你才两头吹火!两口子一吹火,就和好了。」
不等田家英的「屁话」落音,周恩来、康生、陶铸、王任重、吴冷西、周小舟、李锐等人已笑得岔了气。
笑过之后,周恩来仍揉着腹部说:「家英啊,你的这个笑话,可以讲给主席听听嘛。当然,不要说公共食堂吃不饱这话,免得引起误会。」
站在田家英身旁的李锐忍不住插话:「去年提倡餐餐白米饭,吃饭不要钱,粮食多得耗不完;今年却是公共食堂普遍缺粮,社员吃不饱肚子。
主席也承认这个客观情况。」
周恩来看一眼李锐,说:「李锐做了副部长,锐气不减……好了好了,这个话题留到会上去讨论吧。家英,你们四位秀才,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锦绣谷那边看看?还有天山桥、仙人洞,御碑亭等,只怕看不完,天就黑了。」
田家英代表四人说:「总理,锦绣谷那一带,我们昨天去过了,改天再陪你吧。我们想赶去含鄱口看晚霞。」
康生忽然提出:「总理,我也不陪你了,加入他们一路去含鄱口。」
周恩来说:「可以可以,理论家爱和秀才们搞一起……我知道你们要吟诗作对,来点小自由什么的。陶铸,任重,冷西,我们这边走吧,你们三位也能吟几句的。」
目送着总理一行拐进一条北向小路,胡乔木、康生、周小舟、田家英、李锐五人折向南,朝含鄱口方向走去。
田家英业余时间喜欢治印,曾拜金石专家康生为师,称康生为「东海圣人」。田家英边走边说:「这两年,也真是委届了总理了。连主席都说,去年要是按总理和陈云他们制订的建设计画办,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的乱子。」
康生哼两哼,表示认同。胡乔木没有吭声。
周小舟说:「去年,我们湖南是亏了彭老总、周总理二位,才没让三万座土高炉点火,集中劳力把秋粮抢收回来,全省人民保住了肚皮。」
胡乔木问:「彭总和总理是怎么帮你们忙的?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周小舟说:「彭总嚒,去年十一月初回湖南视察,我陪他走了湘东北几个县,走一路,骂一路,骂化生子,把山上的树木砍光了炼土铁,不收割田地的粮食,明年叫老百姓喝西北风?彭总一骂,倒给我和周惠几位壮了胆,本来我们就思想不通嘛。于是给周总理打电话,要求中央准许湖南的三万座土炉不点火,几十万劳力不上山。总理竟答应了。所以今年四月上海会议时,我见到总理和彭总,就代表湖南三千多万人民向他们二位鞠躬!」
康生说:「主席今年多次表扬湖南,湖南不缺粮。」
李锐仍是那个口无遮拦的脾性:「讲句不怕犯禁忌的话,五六、五七两年,总理和陈云同志他们反冒进、反左倾何错之有?去年正是批了他们的右倾,老夫子才发起大跃进,搞得今年全面紧张。」
田家英不得不捅了李锐一下。走在前面的康生、胡乔木装做没有听见。一行人听到后面有叭嗒叭嗒的脚步声,停住回头一看,原来是陈伯达领着秘书追上来了。
陈伯达喘着粗气,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口音问:「老康,乔木!你们几位是不是去含鄱口?我正愁找不到同伴哪。」
康生调侃地回答:「你是大官僚,单干户嘛!」
胡乔木倒是随和:「来来来,一起走吧,小舟认得路,免得走岔了。」
陈伯达对周小舟、李锐很客气,热情地和他们握了握手。也是一种行情。去年湖南被插白旗,省委书记顶着下游帽子到中央开会,遭人白眼,头都抬不起。今年湖南有粮食支持兄弟省,受到毛主席表扬,省委书记也顿觉脸上有光。周惠还被毛主席点将,破格上山参加会议。昨天周惠一上山就碰到柯庆施。柯庆施竟满脸笑容,硬要送上两条上海名牌大中华香烟套交情,怎么推辞都不行,还说若在主席那里听到什么新精神,请多关照,多通气。周惠把这事告诉了周小舟。小舟苦笑着说:「你、我行情看涨了吧?柯大鼻子也送了我两条大中华,也是推辞不掉。他是什么人物?吹牛皮吹成了政治局委员,这次未必就肯认真反剩记住了,我们不要乱传主席的指示。主席和我们谈话的内容,都要以中央的正式传达为准。」
说话间,一行人顺着山道石级,一步一级朝下走,好容易来到一处峡谷豁口。悬崖边上,建有三座观景亭。悬崖下,是白茫茫一片,雾气蒸腾,彷佛嗬嗬有声。山上倒是天高气爽,山峦和树木,都浮现在云瀑雾海之上。走头的周小舟把大家带到一座观景亭内,才告诉:「这里就是含鄱口了。山下起了大雾,鄱阳含羞,不肯露脸。我们在这亭子里休息休息,或许下边的大雾过一会就消散。」
大家只得沿亭子四周的石凳坐下。田家英和李锐两个坐不住,绕着三座古香古色的亭子走了走,没有发现一副联子,方知亭子是新造的。康生对他们说:「两位书生不要找了。我已读过《庐山志》,原来这含鄱口上建有五座宋元明清的观景亭台,其间柱联、碑刻极多,但都在一九三九年日军攻占庐山时,被捣毁了!整座庐山都被破坏过,许多珍贵文物被劫运去日本,战后没有归还。现在的亭子是新造的,缺对联,江西省委的同志想请中央常委和董老几位前辈,给留下几副联子,再命工匠刻上去。」
话题从日本侵华谈起,谈回诗词楹联。陈伯达忽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说:「各位,我已经有了收获,抄了朱老总和林伯渠同志的两首七律,却都是和董必武同志一首。我问过董老,他却很谦虚,不肯赐教于我。你们谁有董老的那首?我愿和他交换传抄。好诗共赏析嘛。」
李锐一听,就来了兴趣:「总司令和林老也有诗了?难怪人说现在诗风兴盛。我们在座的,何不都加入?每人来上几首,共襄盛事嘛。」
周小舟说:「李锐你忘了,董老的那一首,不是抄给你了?伯达同志正遍寻不着哪。」
李锐额头一拍:「正是,正是,抄在本子上了,没有带在身上,不过我可以背诵出来。」
胡乔木拍了拍巴掌:「大家洗耳恭听了。」
康生见陈伯达欲说什么,忙止住:「先听李锐的,不然你抄来的两首和诗,不见出处呢。」
李锐年轻气盛,心里藏不住事,说:「也难怪伯达同志没有得到,董老的这首,原是他以手指蘸了茶水,在玻璃板上擦了写,写了擦。昨天我和小舟去拜望他,硬赖着他老人家抄给的。」
接着,李锐以一口好听的长沙腔,朗声背诵道:庐山面目真难识,迭嶂层峦竞胜奇。
乍雨乍睛云出没,时高时下路平陂。
盘桓最好寻花径,伫立俄延读御碑。
如许周颠今何在?访仙何处至今疑!
康生说:「生姜老的辣。董老的这首意境深邃,和主席的诗又是不同的风格、情致。」
周小舟说:「还是主席的诗气魄大,具太白遗风。」
田家英说:「我赞同东海圣人的看法,董老的这首七律别具深意,诗外有诗,尽在不言中。」
胡乔木说:「都有道理……伯达同志,该你来念总司令和林伯渠同志的两首和诗了。」
康生笑说:「伯达呀,我们是老朋友了,你那一口闽南腔实在不敢恭维。记得你几次在会议上发言,主席都问,他讲了些什么?怎么还是教授出身呀?」
康生的一句调侃,引得大家笑了起来。
陈伯达红了红脸,并没有生气,只是回敬康生:「你行,你行啊!你那口山东腔,满嘴大葱气味,好闻啊?」
陈伯达作为党内的首席理论家,自一九五四年大闹农业合作化以来,毛泽东先派他到中央农村工作部兼任副部长,去和右倾保守的邓子恢斗法;后又派他到国家计画委员会兼任副主任,去监察周恩来、陈云们的「反冒进」,鼓动工农业大跃进,成为毛泽东手下大红大紫的人物之一。可是在去年十一月的郑州会议上,面对严峻的经济形势,他仍然提出十分激进、十分冒险的所谓「共产主义新经济战略」:废除商品,取消货币、全面恢复供给制,彻底实施公有制,铲除旧的经济基础,大踏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当时,毛泽东已察觉到经济出了问题,正考虑进行有限度的纠偏纠左,而对陈伯达的高论大为反感,当众给予斥责:「大梦未醒,一派胡言!在现阶段,商品和货币,怎么可以取消?回到原始公社制去,以物换物,结绳记数?书读得越多越愚蠢,思想水平还不如工人、农民……」自那以后,趾高气昂了好几年的陈伯达,温和多了,像棵附生植物,躲进了树荫里,很少在党的会议上放言高论了。近几个月,他筒直就揣摸不准毛主席的心性和意向了。
胡乔木说:「也好,也好,伯达同志,既然康生同志说你的口音不大好懂,你就把小本子交给家英,由家英来念总司令和林老的两首和诗。」
众人情面难却,陈伯达只得把自己的小本子翻到有诗的那一页,才交给田家英,却又加上一句:「同志老弟,你念就念,可不要翻我的本本啊。」
田家英稍稍撇了撇嘴角,笑问:「你的本子党政军情机密多,怎么敢接啊?我建议,你还是先把有诗的两页扯下来,再交给我念,不好些?况且有这么多人在场嘛。」
陈伯达略带懊恼地说:「看看,这个家英,怎么和我这样生分啊?我不过提醒一句嘛。」
康生一向在毛泽东面前和陈伯达争宠,忍不住促挟说:「家英,接下他的本本,那里边不会有什么小报告材料罗。」
周小舟、田家英、李锐都咬住嘴角,才忍住不笑出声音。胡乔木担心陈伯达发作,劝解道:「不扯闲篇,不扯闲篇,家英,念吧,念吧,大家都等着哪!」
田家英接过陈伯达的小本本,以一口清亮的四川官话念道:朱德和董必武同志〈初进庐山〉庐山真面何难识,扬子江边一岭奇。
公路崎岖开古道,林园宛转创新陂。
行由险处防盲目,向导堪称指路碑。
五老峰前庄稼好,今年跃进不须疑!
胡乔木赞道:「五老峰前庄稼好,今年跃进不须疑。总司令是位乐天派,乐观主义者。」
李锐却说:「庐山真面何难识?我存疑。上山几天了,一忽云,一忽雾,一忽晴,一忽雨,只缘身在此山中罗。我还是觉得董老的「庐山面目真难识」比较客观,实际。」
田家英手捧着小本子,愣愣地站着,觉得董老的「庐山面目」寓意很深,是有所指。指谁呢?主公?自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周小舟心里也隐隐感到,这「庐山面目真难识」一句,是不是隐喻主席啊?不尽然,不尽然。主席的襟怀,我们还是能够领略一、二的。主席的面目不难识……陈伯达见田家英愣在那儿,便对康生说:「老康,你的大弟子怎么不继续念下去?还有林伯渠同志的一首啊!」
田家英听陈伯达发了话,不待康生催促,便念了下去:庐山即景,步董老初游庐山韵匡庐胜景都争识,流水高山特逞奇。
崖拥翠松几日月,云如沧海起陀陂。
清泉终古漏仙洞,花径何人写石碑。
栗里先生留雅韵,桃源是处不须疑。
康生赞道:「匡庐胜景都争识,好,置身度外,好。还有末尾两句引出陶渊明和桃花源,更是超脱,飘逸。」
陈伯达平日最惹不起的就是康生,因为康生的后面是蓝苹,蓝苹的后面是毛泽东。为了向康生示好,于是说道:「完全赞同老康高见,诗词之难就难在能否超然物外。看来,林老这首七律的知音,非我们老康莫属了。」
说笑间,浓如乳汁般的大雾,弥漫上了观景亭。登时,白蒙蒙混沌一片,对面相谈,相互不见人影。这些来自中央高层的文臣,身陷云雾,说不出是惊是喜,是忧是惧……忽感到一种巨大的迷失。
倒是胡乔木虑事周全,在雾中叫道:「各位,各位,坐在原地不要动啊!特别是李锐、家英,你们不要乱走,边上就是万丈深渊,要当心。」
康生也在雾中吩嘱:「乔木提醒得好。值此神奇之境,不可无联句。
家英、小舟、李锐,你们年轻人脑子快,记性好,来上几副?」
田家英博学强记,有捷才,在雾中叫道,我已经有了:足下起样云,到此者应带几分仙气;眼前无俗障,坐定后宜生一点禅心!
李锐在雾中叫道,妙!好一副妙联,是清代李笠翁的吧?我也记起一联:云涌觉地浮;雾起带天流;周小舟在雾中念道:登此山一半,已是壶天;造绝顶千重,尚多福地!
康生笑道,小舟啊,你怎么把泰山上的楹联都搬来了?那我也记起一联:雨不崇朝遍天下;花随流水到人间!
陈伯达是高度近视,此时更是什么都摸不着、看不见了。他念道:纤云四卷天无际;大雾合围地有涯!
胡乔木笑道:「伯达同志,你是窜改了韩愈的诗句了?原句是,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难为你,难为你。我也记得唐人张旭的〈山行留客〉中的两句,倒是切合我们眼下这情景: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李锐抢着说,南朝谢眺有句:「叶低知露密,崖断识云重!」
田家英说:「山中何所有,岭上白云多。是南朝陶弘景句。」
周小舟说:「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是李太白句。还有,白云见我去,亦为我翻飞。也是李太白的。」
李锐说:「还是来点对仗工整的吧!乔木参天,半片云香生巨壁;悬崖笼雾,千寻瀑布出高泉!我记不起句出何处了。」
田家英说:「佛寺迷蒙,雾霭沉沉含鄱口;仙亭飞翼,白云漫漫护匡山!是我自己胡诌的。」
陈伯达说:「万壑烟雨浮地出;半天松竹迎面来!我也记不起句出何处了。」
周小舟说:「天上有池能作雨;人间无地不逢年。我已记不清句出何处。」
胡乔木笑道:「小舟好记性!此联出在天池寺呀。来到福地非为福;出得仙山始是仙。我记不起这谒语是在那里见到的了。」
田家英赞叹道:「好一副谒语联!足以警世醒世。」
康生说:「胜景本无涯,看紫烟重重,群峰含羞立天外;清泉留不住,笑飞瀑滚滚,长江九派抱城来!半抄半改,算我胡诌的。」
李锐抢着说:「对了,家英和康生同志带了好头,我们不要光背颂前人的了。我已想出一绝,不怕各位见笑:含鄱口上鄱阳含,水色天光变幻间。
高处为云低处雾,笑谈不觉失群山!
周小舟赞道:「还是李锐来得快!高处为云低处雾,笑谈不觉失群山,这两句不错。」
田家英也赞道:「李锐捷才,今天算领了风骚!」
胡乔木忽然拉长了声音叫道:「好了,好了,不要石崇斗富,李杜逞才了——快看,快看啊,雾去了,雾去了……」
倾刻间,云开日出,满目青山,视野开阔。但见一抹夕阳,映在左边的五老峰上,金光灿烂,真如李白所言,「青天削出金芙蓉」了。右边的山峦已经背阴,早是暮色苍苍。最为美妙的,是沿着两山之间的豁口望出去,看得到鄱阳湖的一角,水天苍茫,金鳞万片,归帆点点……观景亭中,所有的人都站立起来,屏息凝神,眺望着那一角夕阳下的金色湖水,惊讶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留下这人间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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