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四十七节 滴水洞毛泽东拍板

我们再回到一九六八年九月。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召开过的「中央全会」,已定于十月中旬召开。毛泽东却于八月底再次南巡回了「西方的一个山洞」——老家韶山滴水洞宾馆。他很迷信滴水洞的风水,他的祖脉所在。四十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发起秋收暴动,创建工农红军,夺得了天下;两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发起文化大革命打倒刘少奇;现在他仍要从这里出发,去召开八届十二中全会,把刘少奇的案子铁板上钉钉,把他个国家主席捆到历史的羞辱柱上去。

九月下旬的一天,毛泽东在群山环抱、绿树浓荫的滴水洞接见北京来的三位客人:江青、康生、张春桥。他们从北京飞到长沙,从长沙军用机场直接换乘汽车来。两个小时前湖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华国锋就来过电话,报告北京的客人已经上路。毛泽东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山里的公路再难走也该到了。他步出所住的一所平房,卫士长还没有来得及向他报告,他已经看到刚钻出汽车的江青、康生、张春桥三人了。夫人江青正兴致勃勃地对康生介绍:「康老,好地方吧?这就是「西方的那个山洞」。主席前年给我的那封信,就是在这里写的……」

毛泽东老远就伸出了手:「你们是些难等的客人喽!」张春桥年纪最小,腿快,一路小跑上来,紧紧握住了伟大领袖柔软的大手:「主席,您好,您好,真是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康生也快步走了上来,弓下瘦长的身子。双手紧握住毛泽东的一只手。毛的另一只手还被张春桥握着没舍得放开呢。有人说,别看康生在全党干部眼睛里是个恶魔,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但康生在毛主席面前,从来身于就没有挺直过,总是弓得像大对虾,笑出满脸大皱纹的。

毛泽东没有跟自己的夫人江青握手,笑脸都没有给一个,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你到了,我看到了。」毛泽东领着三位客人进平房,走过一道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头也不回地说笑:「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在滴水洞里修炼,还没有得道,呵呵呵……北京的情况怎么样?听讲又乱又热闹?」

江青越过康生,跟上去报告说:「主席常说的通过大乱达到大治啦,经风雨,见世面,锻炼革命左派啦!」

毛泽东仍不理会,仍在自我吟咏,自我陶醉:「九丹开石室,三径没荒林……铁笛无声,知音者如雷贯耳;黄粱未熟,睡着的且莫翻身……好对,好句!好对,好句……」

进到大书房兼会客室的几张罩着布套的沙发前,毛泽东摆摆手,示意三位坐下。大家认识的那位娇小俏丽的小凤凤来给每一位上茶。当她把一杯滚烫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江青座前的茶几上时,江青亲昵地拉了拉她的手,趁毛泽东在跟康生谈论什么,轻声说:「小凤子,谢谢妳照料主席,我放心了……」小凤凤红了红脸,温顺而敬畏地看了主席夫人一眼,退下去了。

毛泽东咳了咳嗽:「好了!我们言归正题吧。你们从京城里带来了什么金科玉律要我过目呀?」

康生恭敬地点着头:「我们三个来向主席请示汇报关于刘少奇的问题。以江青同志为主,材料都带来了。」

「是为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准备的。」张春桥补充说。

毛泽东吸着烟,瞇缝起眼睛,温和地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他曾有十多年不愿正眼看这个女人。近几年来这个女人倒是表现出来一股子不凡的政治能量,虽然仍是分居着,空有个夫妻名分,但看上去顺眼些了,不再有那生理上的嫌恶。

「主席,根据中央项目组将近两年来的内查外调,讯问了好几百知情人,搞清楚了刘少奇从来就不是一个革命者,而是个混进革命队伍里的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恶贯满盈的老反革命分子!」江青拍着她放置在膝盖上的一叠铅印材料,操着一口北京造反派的语气,大惊小怪地报告着,「主席!不得了啦,现在有三大本罪证材料,好几十人的检举揭发,刘少奇是货真价实的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一点不假。」

毛泽东真没法喜欢夫人那毫无教养的语气和作派。但刘少奇的材料终于弄出来了,就是个了不得的成果。毛泽东不动声色,带点疑问的神色看着康生,故作慎重地问:「康生,这是你的老行当了,是真的吗?」

康生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很肃穆地向毛泽东欠了欠身子:「是的,江青同志讲的很准确。刘少奇早在大革命时期就多次投敌叛变,后来又受国民党反动派的指使,混进我们党内充当工贼和内奸,干了大量的反革命勾当,给党的事业造成了严重祸害。」

毛泽东手里的烟停住了,脸上有了惊讶之色。他盯着张春桥问:「春桥,你是今年初才参加刘少奇项目组的吧?你认为材料都靠得住吗?」

张春桥身子坐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主席,我完全同意康老和江青同志的看法。您放心,材料百分之百准确。证人都被我们请到了北京嘛。白纸黑字,都是他们手写的检举揭发……」

不知是由于内心兴奋激动,还是出于某种忧虑,毛泽东坐不住了。他离了座,在三人面前踱开了步子:「那你们讲讲。一个共产党的副主席,还是共和国主席,如果是个老牌反革命分子,怎么向全党同志交代得清楚?怎样解释我们党历次整风审干运动?」

江青、张春桥由衷地叹服主席对问题的高瞻远瞩。生姜是老的辣,康生当即把他早准备好的一套台词端了出来:「主席,这正好说明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非常及时的,完全必要的。我党虽然搞过不少次整风审干运动,但要清查像刘少奇这样的钻进了党的领导核心的叛徒、特务,单靠中央调查部的人员是不够的了。因为刘少奇也长期插手整风审干的领导工作。他的党的二把手的高位,恰恰提供了他最可靠的保护。如果不是主席亲自发动起这次亿万人民群众投入的文化大革命,不是全国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左派的通力合作,当然挖不出刘少奇这种叛徒。所以,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国际共运史上的伟大创举,她的划时代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如果苏联人民当年也能开展这种运动,赫鲁晓夫、布里兹涅夫之流就不会上台了,世界上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就不会卫星上天,红旗落地了……」

康生真不愧为党的马列主义理论家。还是他有学问。毛泽东不吭声了,从江青手里接过一份经过整理的、篇幅不超过七千字的《关于大叛徒、大内奸、大王贼刘少奇的审查报告》,坐回沙发去,仔细审阅起来。其实其中的主要内容,他已经早在上几次的汇报材料上看到过了。

江青、康生、张春桥三人见主席认真批阅起他们的「报告」来了,便悄悄退出,到隔壁的房间去稍事休息。江青还趁机拉了小凤凤去看了看主席的卧室。小凤凤红着脸请示主席夫人:要不要把您的行李拿来?江青捏着小凤凤嫩如凝脂的玉手,笑笑说:「还是你陪吧,他离不得。这时刻可不要惹他生气……我反正也一个人住惯了。小丫头片子,还不明白?」

江青在几间屋里转了一圈,刚回到康生、张春桥身旁,毛泽东就手里晃着《关于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的审查报告》进来了。他没把材料交还给江青,也没交给康生,而交给张春桥。张春桥受宠若惊,赶忙起站双手接着。毛泽东仿佛有意惦了惦分量似的看了三人一眼,才说:「你们搞的不错嘛!我替你们划掉了三个「大」字。叛徒、内奸、工贼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大不大呢?林彪同志看过没有?」

康生站了起来,向前弓着身子:「还没有。」

江青跟着站立起来。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三个「大」字康生本来也建议不用,是她坚持用的。她不敢流露出内心的狂喜,否则主席又会斥责她浅薄的。

「恩来呢?你们送他看过没有?」毛泽东稍稍有点不悦。

「还没有来得及。事关重大,我们想让主席先定一下性,把住关,以免出差错。」康生身子向前弓着,满脸谦恭地笑着。

「看看你们这办事的!」毛泽东批评说,「一个是党的副主席,一个是国务院总理,恩来还兼着中央项目小组组长呢,你们都越过了,不合组织原则呢!」

江青见康生和张春桥都有些尴尬,便摆出自己的特殊身分,带着点娇瞋口吻说:「老板,康老这两年可是够辛苦的,从六六年春上起,你就委派他当了你和政治局的联络员嘛,事事都是直接向你请示,报告的哪。」

毛泽东仿佛被自己的夫人「点」到了痒处,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本绷着的脸膛上有了笑意。他习惯性地左手杈着腰,右手巴掌朝下压了压:「坐吧,都坐吧。今后,凡这类材料和文件,你们都先交恩来过目。他替你们把关不是更好嘛。我早对你们说过,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四家的工作碰头会,还是由恩来出面召集比较好,这个道理你们总是弄不通。你们应该好好和总理商量,在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上通过这个材料。」

一语定乾坤。张春桥兴奋得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们坚决按照主席的指示办。」

毛泽东右手巴掌再次朝下压了压,示意张春桥坐下,眼睛却看着康生问:「根据中央审查干部的规定,是不是材料要跟本人见面,本人签字,才可以?」

康生胸有成竹,身子朝前倾着:「我斗胆说一句,刘少奇情况特殊,不适用于普通的干部审查条例。我们也分析过了,就算把材料交刘少奇本人见面,以他的反动、顽固,他绝不肯承认、签字。」

「刘少奇还极有可能在材料上写一些替自己狡辩的话!」江青冷不丁地插上一句。

「所以我说你们要去找总理商量嘛!他是中央项目组组长,要由他出面处理嘛!」毛泽东打断了自己夫人的话。不过今天心情好,不会认真生谁的气。

他的右手巴掌先缩回至胸膛,之后朝前一推:「你们也辛苦了!今晚上就住这里,我请你们吃湖南菜,饭后到山里走一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蓝苹,考考你,这是谁的诗呀?康生,你不要提醒。」

「老板,是不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的上四句?下四句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你是不是想回北京了?」江青这次总算没有被考祝几天后,毛泽东回到北京。照例,在召开中央全会之前,先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把要在全会上办的事,通过的文件,决议,要发布的新闻公报,统统定下来,再到全会上去通过一下。负责会议筹备工作的周恩来,每事都向毛泽东请示、汇报。主要的麻烦是,有三分之二的党中央委员,大部分是中央各部委的第一把手,以及各省市自治区的党委第一书记,现在都还在被造反派揪斗,当的当走资派,有的有叛徒嫌疑,一时解放不出来,也就凑不成党章所规定的出席人数。毛泽东指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啦,党章也快修改啦,把各省市革委会主任都请来出席嘛。周恩来说,各省市自治区革委会主任大部分是新上来的,不是中央委员,有的还是军队干部。比如广东省革委主任是广州军区司令员刘兴元。原中央委员赵紫阳被打倒靠边站;湖南原先是张平化,中央候补委员,被打倒后未解放,现在革委主任是华国锋……毛泽东不耐烦了:现在不是的,九大一开就是了。老的要解放一批,新的要上来一大批。还有中央文革成员,各部、省支左的一把手,都来开会,都有表决权。原则就这样定,具体的你们去办。

按照毛泽东的旨意,召开了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出席者只有不到半数的中央委员,其余大部分是新面孔。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给会议定下调子。在谈到刘少奇问题时,毛泽东神情十分严肃:「刘少奇过去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历史上几次叛变当了内奸,真叫人想象不到。看来,我虽然一直立足于保他,挽救他,现在问题的性质变了,想保也保不住了。」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在党的会议上,给他的老邻居刘少奇判了政治死刑。他的话如同万钧雷霆,震撼着会议出席者的心灵。在场的林彪、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谢富治、王洪文、姚文元、叶群、章水胜、吴法宪等等一大批文革干将及新生力量们长时间热烈鼓掌,拥护伟大领袖的英明决定。

朱德总司令却沉下脸不吭声,有人甚至看到他摇了摇头。周恩来微斜着身子沉思着,表示着他对刘少奇有一个认识觉悟的过程。原先的政治局常委及委员没有剩下几个人出席会议。陈毅、叶剑英、李先念、李富春、徐向前、聂荣臻等人一个个脸块绷得铁紧。后来陈毅在分组讨论会上,公开说:刘少奇是啥子叛徒、内奸、工贼?我理解不了,没法子相信!陈毅马上在会议上遭到围攻,批判他是老牌右倾机会主义,一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有人要求中央撤销他的「九大」代表资格。周恩来暗中打圆场,明里责成他作出深刻检查。问题汇报到毛泽东那里,毛泽东却不愿意成全陈毅的「名节」,表现出他罕见的豁达:「陈毅还是可以出席九大的,作为右的代表!」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三日至十月三十一日,在北京召开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扩大的第十二次中央委员会议。毛泽东亲自主持会议并作了多次讲话,反复说明他本人对刘少奇案件的认识过程,他是仁至义尽了的。由于出席「全会」的半数以上人员是文革以后提升起来的新生力量,未过半数的原中央委员们亦已经「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因之毛泽东的讲话受到全体与会者的热烈拥护。之后,毛泽东指派周恩来主持会议,对「中共中央刘少奇项目审查小组」提出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审查报告》进行讨论和审议。周恩来还主持了对刘少奇罪行作出决定的会议,并付诸表决。在毛泽东的带领下,周恩来像别的与会者一样,投出赞成票。结果自然是「中央全会」一致通过了中央项目组关于刘少奇罪行材料的审查报告,一致通过决议:「把刘少奇水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并继续清算刘少奇及其同伙叛党叛国的罪行。」

最后,由周恩来代表党中央及其项目审查小组,签署了「永远开除刘少奇出党」的中共中央文件。就像毛泽东当初任命周恩来兼任「中共中央刘少奇项目审查小组组长」职务一样,是出于毛泽东的深谋远虑,拉着周恩来一趟浑水走到底,绝了周的退路,一起对历史负责任。就算日后有人闹翻案也不那么容易。

以下是《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二次全体会议关于刘少奇问题的决定》原文,不长,毛氏杰作,字字珠玑:全会批准中央项目审查小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这个报告以充分的证据查明: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是一个埋藏在党内的叛徒、内奸、工贼,是罪恶累累的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全会认为,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党和革命群众把刘少奇的反革命面貌揭露出来,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一个伟大胜利,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伟大胜利。全会对于刘少奇的反革命罪行表示了极大的革命义愤,一致通过决议: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的一切职务并继续清算刘少奇及其同伙叛党叛国的罪行。全会号召全党同志和全国人民继续深入展开革命大批判,肃清刘少奇等党内最大的一小撮走资派的反革命修正主义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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