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十七节 首次公开决裂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一九六五年一月十四日,在北京举行了中共中央工作会议,讨论农村形势,制订新的「四清」运动文件。会议的第一阶段(即六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三十一日)由刘少奇主持。全国农村形势经过三年时间的政策调整,放宽搞活,本已基本好转、稳定。在讨论文件时,毛泽东却突然提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真是平地一声惊雷。出席会议的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这几年毛泽东退居二线,一直在养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当徐霞客,游山玩水」,正是在刘少奇、陈云、邓小平、彭真等人的领导下,夜以继日地挽救经济。日子才刚刚有所好转,老百姓也刚刚有了口饭吃,可毛泽东又提出这种可怕的口号,要整人、要算账了。又一次「养病的整拚命的」,谁工作越多,越辛苦,谁错误越多,罪名越大。

刘少奇心里不悦,毛泽东的这句口号首先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还是要顾全大局,在会议上提出折衷方案:「不要提「派」,一提「派」,就会从上到下一大片。可以提「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分子,比较恰当,符合实际。」

刘少奇毕竟是刘少奇,高水平。出席会议者以为替毛泽东找到了台阶。松了口气。没想到毛泽东却不买账,一口咬定:「是「派」,不是什么「分子」。」

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只得去到毛泽东在中南海休息的游泳池,个别请示汇报,盼望毛泽东能退让一下,好做下面的工作。

刘少奇说:当前还是要纠正「左」的倾向,使城乡「四清」运动正常发展。

毛泽东说:不是「左」,是形「左」而实右,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邓小平一看谈不拢,干脆建议:这个会,只讨论具体政策,主席年纪大了,不一定非参加不可吧?

周恩来一直谦恭地陪着微笑,怕毛泽东发火,赶忙汇报了几件国务院的要务,把话题引开了。

毛泽东出席党的会议,一般都只是出席一头一尾,一头是为了跟大家见个面,讲几句话,给会议订订调子;一尾是为了给会议做个小结,跟大家照照相,好让报馆发发消息。

中央工作会议继续由刘少奇主持。他和邓小平、彭真联手抵制毛泽东,拒不把毛的那句可怕的新口号写进会议文件——《中央政治局召集全国工作会议讨论纪要》,共十七条,统一规定了对「四清」运动性质的认识,即「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矛盾」,以后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律称为「四清」,即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取消城市「五反」运动名称。还规定了,七年之内全国分期分批完成「四清」运动。

转眼到了一九六四年年底。会议本来要在年底结束,让各省市自治区的党政负责人回去过元旦,迎新年。十二月三十日下午最后一次会议通过「会议纪要」时,毛泽东出现了,他说不看文件,对这个十七条不感兴趣,而在会上提出:当前全国城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广大人民群众的矛盾,是主要的,是敌我矛盾。

刘少奇见毛泽东这样不尊重党中央的集体决策,也就感到忍无可忍了,也不再让步,而说:看问题不能这样绝对,还是各种矛盾的交叉,敌我,党内外……主要的是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

毛泽东见刘少奇在党的会议上公开跟他唱反调,搞分庭抗礼,好吧,你终于打破「修养」,亮了牌。本主席只有奉陪了:「首先要抓敌我矛盾性质的问题,重点,要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但地、县两级有,省一级乃至中央国家机关的某些部门都有。他们是资产阶级在共产党党内的代理人。」

毛泽东挥着手说话,常常像挥着一把寒比闪闪的剑。

刘少奇却分寸不让地说:「还是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不是到处都有敌我矛盾,代理人。煤炭部、冶金部哪个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常权派?」

毛泽东不加思索,随口就说:「煤炭部张霖之1就是!」

党的两位最高领袖,在党的最高会议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出席会议的绝大多数人都支持刘少奇的观点,也都替刘少奇捏一把汗。于是会议出现了可怕的静场,无人附和毛泽东,也无人敢于公开支持刘少奇。就像一桶火药行将爆炸。

和事佬周恩来出面了,他谦恭地站起来提议:「主席,本次会议还是如期结束,大家好回去过元旦,安排新一年的工作。会议文件暂不下发。大家再好好商量……」

毛泽东面无愠色,却打断了周恩来的话:「会议不散。过了元旦,吃饱暍足,继续扯皮。少奇,小平,彭真,你们看呢?」

刘少奇也不动声色:心平气和地说:「好!同意润之意见。我看元旦也不要休息了,大家早日统一了意见,各地同志好回去安排新的一年。」

与会人员鼓了鼓掌,表示拥护两位主席延长会议的决定。

刘少奇毕竟是刘少奇,他提防着毛泽东,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三十一日的上午和下午,都有接见任务,在怀仁堂跟民主党派人士座谈,晚上则要出席人民大会堂的新年晚会。他可不能像一九六二年在北戴河开的那次中央工作会议一样,九月初,会议没完,毛泽东提议回北京继续开。可是一回到北京,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的习仲勋,就被毛泽东下令中央警卫局抓起来了。毛泽东牢牢掌握着中央警卫系统,总是越过中央政治局和政治局常委会,先抓人,后立案,补办一下手续。搞得政治局内人人自危,毫无安全保障。大家见了毛泽东,也都好象老鼠见了猫一样。

一九六五年一月一日,中央工作会议继续召开。毛泽东没有露面。一月二日,毛泽东来了,他带来一本《中国共产党章程》,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摆在主席台的座位前,开口便说:「我是党员。我是公民。凭着这两个本本,本人有讲话的权利吧?可是在本党中央负责同志里,一个提议不让我来开会,一个不让我有发言权。我不过是提了句新口号,「四清」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怎么会如此敏感?一触就跳?你们这几年救本党于水火,救民众于倒悬,是立下了丰功伟业啦,谁也不会贪天之地为己有啦!大可不必紧张,大可不必伤了和气、元气……本主席不再过问中央日常事务,有时出于帮忙愿望,同志之情,念念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咒符,无非是提醒提醒,实在是一片至诚……在整个社会主义社会历史时期,阶级和阶级斗争,就是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直讲到阶级消亡,政党消亡,国家消亡,才进入共产主义,世界大同……」

毛泽东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他旁引博证,古今中外,引经据典,散文式,东一锒头西一棒,毫无条理。却有内在的魅力,慑服力。每逢毛泽东在会议上发表他的即兴散文式「理论」,大家就会哑口,不由得不跟了他的思路走。

可这次,刘少奇就是不买毛泽东的账,在会上公开以沉默来抵制,来对抗。眼看着,毛、刘分裂,党中央分裂,局面行将爆炸失控。周恩来忧心仲仲,朱总司令忧心仲仲,还有董老、谢老、吴老、林老、徐老也都忧心忡忡,不能坐视毛、刘公开分裂、分手。

又是和事佬周恩来苦心孤诣和稀泥。这次他不亲自出面。党和国家两大主席,他谁都不愿得罪,也得罪不起。他代表多数老同事,找了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委以重托。安子文是原华北中央局大将,为人正派,向为刘少奇所器重。安子文的话,刘少奇听得进。

果然,安子文找刘少奇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汇报、谈心。两人都流了眼泪。刘少奇说,他绝无个人意气,国家刚刚度过难关,不能不记取沉痛的教训,饿死了几千万人口的教训。他担心,要是大家都不讲原则,总是依着一个人,到头来又是党的事业受损,国家的建设受损……安子文则说,主席年纪大了。

多病,思想容易偏激。他提出的新口号,肯定在各级党委都行不通。经过一九五八年的盲从,大家都有所觉悟了。而且主席早已退出了一线,他就是想做什么,也会力不从心。现在的问题,是本次会上,局面已经非常严重了。大家都觉得,千万不能跟毛主席发生矛盾。你们两位主席发生矛盾,下边就乱了。总得给他个台阶。你要多考虑,对毛主席可不能不尊重……由于中央领导层中的多数人要求刘少奇向毛泽东作出让步妥协,刘少奇只得在一次中央政治局常委生活会上作了检讨,并当面向毛泽东征求了意见。毛泽东豁达地鼓了掌,表示都共事几十年了,对问题有不同看法,谈开了,统一了认识,就前嫌冰释,今后谁也不准再提起。

接下来,中央工作会议由毛泽东亲自主持。

毛泽东对于党内会议,从来王道与霸道并行,他叫开就得开,他叫停就得停;他让起草什么决议文件,他手下的几员理论大将如陈伯达、康生、胡乔木、田家英等就会给他起草出什么文件。这次,他以党主席的名义,授意自己的秘书们替会议起草出一个「纪要」,曰《关于全国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若干问题的决议》,一共二十三条。第一条即开宗明义地说:当前全国城乡都存在着严重的、尖锐复杂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在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反对社会主义的地主资产阶级,企图利用「和平演变」的方式,打进来,拉出去,复辟资本主义,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这种阶级斗争势必反映到党内来。紧接着下来的第二条,毛泽东更是毫下含糊、攻势凌厉地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的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亦即地主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在幕前的,有在幕后的。有在地、县王作的,有的甚至在省级直至在中央的某些部门工作……与会者抱着惶惶不安的心态,以鼓掌方式「一致通过」上述决议。决议简称《二十三条》,全面改变了原四清运动的性质、内容和对象。依刘少奇、邓小平、彭真们的初衷,原是要总结、巩固三年大饥荒以来,抢救农村经济行之有效的。系列具体政策方针,如自留地、自由种植、自由集市贸易、包产到户等等。这下子好了,这些放宽搞活的政策,统统被毛泽东接了过去,当作走资本主义道路问题,要「秋后算账」了。因之这《二十三条》,实为毛泽东向刘少奇们发出的全面反击信号,是一年之后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前奏曲。

然而刘少奇们并无政治上的紧迫感,自信牢牢掌控着毛泽东难以摧毁的党务系统。当时发生了一件事:毛泽东说了多次:干部要下去,留在城里不开饭。但是在中央机关没人听,没人落实,干部也没有下去。不久,刘少奇到江苏视察工作,偶尔想起干部怎么都不下乡做调查研究?发一封电报回北京,责成中央组织部具体办理。北京立即雷厉风行。中央各部部长副部长,司长局长,一千多人下乡。全国各省市纷纷跟进。毛泽东酸溜溜地说:我的话已经没人听,还是少奇行,一纸电报,全国风行。

Footnotes

  1. 张霖之,一九 0 八年生,河北人。一九二九年加入中共,历任中共军队政委,国务院工业部部长一九六七年被煤炭部造反派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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