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革命就是割猪肉」
实际上,毛泽东运筹帷幄,早已是文武兼备:在北京动用卫戍部队接管电台、报馆的同时,在武汉东湖宾馆正秘密集中了一批秀才,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赶作几篇批判北京市委、批判刘、邓路线的革命檄文。
这批御用秀才为: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等。毛泽东委派自己的夫人江青做这个写作班子的召集人和联络员。以这批人为骨干,一个将要取代彭真为首的「中共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进而取代邓小平为总书记的中央书记处的毛氏权力机构——中央文革小组,已呼之欲出了。
三月十七日至二十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在毛泽东下榻的武昌东湖宾馆举行。国防部长林彪元帅照例请了病假。除了毛、刘、周、朱、陈、邓六位常委出席外,扩大出席者有彭真、康生、陈伯达、陆定一、王任重等人,留置在毛泽东身边的代理总参谋长杨成武上将、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上将以及毛泽东的军事参谋彭绍辉上将,则作为列席者,参加了会议。会议由毛泽东亲自主持,仍然采用大题小作、声东击西战术,给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人布设迷局,使其摸不到他的底细。他煞有其事地专门就学术批判问题作了长篇讲话。他与大家促膝谈心似地滔滔不绝。他说:我们解放以后,对知识分子实行包下来的政策,有利也有弊。现在学术界和教育界是知识分子掌握实权。社会主义革命越深入,他们就越抵抗,就越暴露他们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面目。吴晗和剪伯赞等人是共产党员,也反共,实际上是国民党。现今许多地方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还很差,学术批判还没有开展起来。各地都要注意学校、报纸刊物、出版社掌握在什么人手里。要对资产阶级的学术权威进行切实的批判……《前线》也是吴晗、廖沬沙、邓拓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毛泽东并进而指出:文、史、哲、法、经,要搞文化大革命,要坚决批判,到底有多少马列主义?
听了毛泽东的讲话,刘少奇总算松了一口气:毛泽东主席原来要解决的还是个知识分子问题,毛给文化大革命划定的范围,并不包括党、政、军等要害领域。毛一脸病容,看来的确是老了,调派大军进驻宣传舆论单位,以枪杆子去管笔杆子,也是以大炮轰蚊子,小题大作了。
彭真却没有刘少奇这种侥幸心理。他手下的三员干将邓拓、吴晗、廖沫沙,第一次被毛在党的会议上点名为「反党反社会主义」。他明白自己也大祸将临。但他仍寄望于刘少奇、邓小平的中央政治局及其书记处,寄望于周恩来、陈云的国务院,能为他、为北京市委市政府主持公道,说几句相救助的话。
然而正是在这南、北两个党中央、两个司令部生死决斗的关键时刻——一九六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刘少奇偕夫人王光美出访友邦巴基斯坦,三月三十日回国,留在新疆境内的和阗、鸟鲁木齐等地视察,并未返回北京。四月四日,再又偕夫人出访阿富汗、缅甸,四月二十日返国。两次出访皆由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元帅陪同。
刘少奇作为「国家主席」,北京党中央的主帅,在这段最要命的日子里离开北京,离开党中央权力核心,除了他对毛泽东仍心存侥幸抱有希望之外,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已在心里承认彻底失败,毛已先他下手实施了「兵变」。但他尚未与毛公开撕破过脸皮。就算他在大饥荒的一九五九年冬至一九六二年春有过对毛不恭言行,但确实从未有过具体的反毛计画,相信毛手下的内卫系统也未抓着过他的什么把柄,自己在党内的权力基础也还甚为稳固,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二是他或许已知悉中央军委的元帅、大将们、三军总部的司令员政委们,普遍对林彪秘密调动「四野」第三十八军入关,到北京城里搞「兵变」感到愤怒和羞辱,而寄望军队元老们群起反「兵变」,赶林彪下台,断毛的翼羽。他则置之事外,回来正可收拾局面。
可是毛泽东的兵变功夫已经修练到家,早抽空了北京军区在河北省境内的部队,北京地区已完全处在了第三十八军的铁壁铜墙之下,北京城内的卫戍部队司令部亦已改组,中南海及其所有中央政治局成员、书记处成员们的住宅,则完全由毛的亲信书童出身的汪东兴率领的中南海警卫师控制着,中央军委只剩下贺龙元帅几位演空城计,无兵无卒的,就是想反兵变也反不起来了。搞经济建设,毛泽东往往坏事,远不及刘、周、陈、邓高明;玩弄军事手段,阳谋阴谋,刘、周、陈、邓们却从来不是毛泽东的对手。
一九六六年三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毛泽东在武昌东湖宾馆多次召集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等人谈话。毛泽东开始点名批判彭真。他对彭真已恨之入骨,却又举着小拇指说:彭真算老几?小人物一个,我只要动一根指头,就可以把他捅倒!所谓的「五人小组汇报提纲」混淆阶级界限,不分是非,是错误的。毛提出要支持左派,要培养我们自己的年轻的学术权威。不要怕青年人犯「王法」。要建立队伍,进行文化大革命。他说,我们为什么不成立一个小组?就叫文化革命小组,伯达当组长,康生做顾问,江青、春桥做副组长,湖北父母官王任重这一段表现不错,也兼个副组长,谢富治、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诸位当成员……当然这事现在不准外传,等我找机会叫政治局开会通过一下。
接下来,毛泽东对几位亲信大将面授机宜:彭真的北京市委搞成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陆定一、周扬的中宣部是阎王殿,专门压迫左派,要解散,要倒毁,重新来过……四二年我在延安就讲过,搞革命就是割猪肉,要一刀一刀来割,一块一块来割。庄子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何轻疾。我们要向庖丁前辈学习,讲究刀功刀法,自下而上,先易后难。猪肉尚未割成,同志仍需努力!
毛泽东的高超韬略,神机妙算,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们是心领神会、俯首投地了。
也是毛终于向他们透了透「天机」,或称为「路线交底」。过去干革命「割猪肉」,是从国民党政权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根据地,建立起使共产党势力日益扩大的地盘;现在干革命「割猪肉」,也是一刀一刀,一块一块地来割,自下而上,由小及大,先割掉北京市委的「三家村」,再割掉北京市委书记彭真,再割掉中宣部,一步一步割上去……毛泽东未说明,但意图已对亲信们暗示得很清楚了:一刀一刀割向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一刀一刀割向国家主席刘少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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