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节 你们纳粹不如

翌日刘少奇起床后，才发现一堵铁灰色高墙已拔地而起，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连向中院、后院张望夫人及子女的愿望都被禁绝，被堵死。

高速度，这是中南海里的高速度！一个晚上，几个小时……真正的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速度，毛氏速度……刘少奇面对铁灰色高墙，双手死死抓住窗沿，努力不使自己倒下。他欲叫无声，欲喊乏力。他的身心，又一次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都被人掏走了，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一具空荡荡没有灵肉的躯壳。

是得认真考虑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还要活着？毛润之！你已经从政治上消灭了刘少奇，现在要从肉体上消灭刘少奇！刘少奇会让你如意的，刘少奇活到今天，落到了你手里，活得够了，会及早结束自己……奇怪的是，刘少奇一九二五年在长沙坐过军阀赵恒惕的监牢，一九三 0 年在渖阳坐过张少帅的监牢，那时从没有想到过死，连一丝丝死的念头都没有，只盼着能快些活着出去，继续干革命、闹罢工、搞暴动……没想到，刘少奇今天是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党中央政治局常委，国防委员会主席（以上职务均未被罢免），却被囚禁在中南海丰泽园福禄居前院的书房里！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都没有签发过对他的逮捕令，也从未对他起诉。也就避免了把他这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投入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高级政治犯监狱秦城去。

秦城，那五十年代由苏联专家指导，由当时的中央政法委员会书记彭真和公安部长罗瑞卿亲自主持修建的高级监狱，一九六六年夏天就把彭真、罗瑞卿自己关押进去了，近两年陆续关押进去的，还有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杨尚昆、陆定一、薄一波、伍修权、陶铸、安子文、刘澜涛、徐冰、李维汉、刘仁、万里、蒋南翔、吴冶西、冯雪峰、周扬……满朝文武都被关进秦城，新中国的高级监狱，关押新中国的开国元勋。秦城人满为患了。

秦城独独不关押「罪魁祸首」刘少奇。毛润之真是绝顶聪明，空前绝后。

毛润之说他自己无后，一个儿子被打死，一个儿子发了疯，绝了后。刘少奇却有九名子女，一个和睦的大家族。毛润之现在要迫他刘少奇「自然死亡」，从肉体上消灭掉……连一道走走过场的法律手续都给免了。毛润之从来讨嫌繁文缛节。毛润之！你的确比所有的军阀高明，比蒋委员长高明，比慈禧太后高明，比斯大林大元帅高明！你在中南海丰泽园内设下私牢来囚禁我。对，这是你的私牢，你毛老板的绝招。江青不是口口声声称你为老板吗？毛老板设下这无须公开起诉、公开审判的中南海私牢来囚禁人民共和国主席！堂堂国家元首！

哈哈，私牢，私牢，紫禁城里的私牢……这次，刘少奇明白，他是走步出毛润之为他特设的中南海丰泽园私牢了。

就在刘少奇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从灵肉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时刻，中央办公厅和中央专案组却早已料到他可能「顽抗到底、畏罪自杀」，当即派出几名如狼似虎的军人，来彻底搜查他的房间，没收了一切他可能用以「作案」的物品，并命令他把皮带解下来。刘少奇问为什么？军人说，为了防止党内最大的走资派用皮带自杀！刘少奇申辩说，他不会自绝于人民，他只犯了错误，并没有犯罪，也没有被捕，中央没有任何会议、决议，他还没有被撤销党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主席的职务，他没有理由自杀。军人暍令他住嘴！解皮带。刘少奇火了，大声抗议：我也当过军人！红军时期我是红三军团的政治部主任，抗日时期我是新四军政委！你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瘦成一把骨头，原来的裤腰都太肥了，没有皮带，怎么系得住裤子？几名军人见他还抗议，还摆老资格，还训人，立即扑了上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刘少奇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按的按住他的头，固的固定住他的四肢，强行把皮带从他腰间抽走了。

刘少奇气急得差点晕死了过去，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抽搐，如同一名犯了羊癫疯的乞丐，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原来是毛泽东、林彪及其手下的中央文革，觉得还不能让刘少奇过早死去。因为江青、周恩来、康生具体负责的中央项目组，还没有来得及弄出一份「关于刘少奇反党叛国罪行材料」，几名关押在监狱里的「证人」还在负滔顽抗，不肯大胆揭发刘少奇的「罪恶历史」。这一来，也就无法召开一次「中央全会」去走走过场，完成一道起码的手续。若在此时就让刘少奇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所以毛泽东着令中央办公厅及中央项目组，立即采取更严密的措施，对刘少奇实施二十四小时监视，严防他以死相抗，一死了之。

另一方面，为着防备中南海警卫部队的战士对刘少奇一家的悲惨遭遇产生怜悯同情，中央办公厅定期安排中央文革的成员（全部为毛泽东亲信）给警卫战士上政治课，灌输对毛泽东的崇拜和愚忠。一次，中办副主任迟群代表「中央」给警卫战士训话，大谈了一通文化大革命反修防修的历史意义和世界意义之后，说，你们二中队¹负责警卫的人里，黑帮出得最多，刘少奇就在这儿。

你们中毒最深，要肃清流毒。你们现在的任务已经根本变了，不是警卫，而是看管刘少奇。要好好地看管，不能留情！这样才能不辜负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你们的信任，才能出色完成毛主席、党中央交给你们的光荣政治任务！

原在刘少奇身边的王作人员，虽然未被完全调换，但均被中南海造反队骂为「地道的保皇兵」，下了他们的枪，收走了他们的证件。看守刘少奇的士兵，则加了双岗，层层监视，谁要是表现出一点「手下留情」，便立即会被批斗关押，遣送回老家农村劳动改造。

铁灰色高墙下的刘少奇，终于明白了妻儿子女均被赶出了中南海，这座他们一家和睦相处了十几年的福禄居已被切割封锁，只剩了自己孑然一身，待遇连监狱里的囚犯不如，到了求死不能，求生无路的地步。更可怕的是中央办公厅对他实行「医疗服从项目」，长期服用的安眠药也被严格限量，致使他每天只能睡着两三个小时，有时是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他思念夫人王光美，知道她已经入狱。唯一的一点愿望，是盼着夫人能够活下去，不自杀，也不被处死；他思念儿女们。他要求看守他的警卫人员替他传话给中央办公厅，再由中央办公厅传话给每一名孩子：与父亲划清界限，脱离关系，做革命的后代，做人民的好儿女……长时间的肉体和精神折磨，使得刘少奇成天神思恍惚，或是长久沉默，或是叨念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一天，刘少奇终于把话说出来了。看守他的农村兵听不懂。刘少奇温和地望着士兵说：你知道有个米特洛夫吗？他是保加利亚人，当过第三共产国际执行局书记……士兵阴沈着脸，摇摇头。士兵只知道毛主席最伟大，是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革命领袖，哪里还用得着知道什么外国的共产国际书记？刘少奇接着说：米特洛夫是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他是一九三四年在纳粹德国被捕的。希特勒法西斯对他进行了公开审判，诬称他为一九三二年柏林国会纵火案的幕后指使者。共产国际动员西方国家的一些进步团体出面，聘请了一个阵营很强的国际律师团，赴柏林纳粹法庭为米特洛夫辩护。米特洛夫本人也一次次在法庭上为自己作了出色的自辩。后来，他虽然被纳粹法庭判处了绞刑，但在刑场上，他发表了自己最后的演说……他的法庭自辩和刑场的最后演说，都是国际共运史上的珍贵文献，全世界共产党人的政治教材……士兵完全听不懂什么律师，什么辩护、自辩，还是什么纳粹、柏林。只猜想这个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约又在放毒了，又在攻击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和他最最可靠的革命接班人林副主席，以及中央文革首长了。

果然，刘少奇问：米特洛夫在纳粹德国都受到了公开审判，注意，是在纳粹德国，还有国际律师团；为什么在我们中国，人民共和国，就不肯公开审判我？

是不肯还是不敢？嫌麻烦？我不需要律师辩护，我只希望在法庭上讲点自己的看法，讲讲我这个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出来的国家主席，讲讲国家宪法……士兵没文化，却善良，也听出个名堂来了，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厉声喝斥：还不住嘴？你还没受够，还找死呀？真是！喝斥过后，便转身走开了，不再理会他。另一名士兵从室外进来，显然是听到说话声了，问：他放毒了？答：俺听不懂，老家伙神经犯毛病，老在背什么书，自顾自说……刘少奇确是病魔缠身了。他的手臂曾在战争年代受过伤，经中南海造反队员的连番批斗扭打，旧伤添新伤，两臂平举都十分困难。有时穿一件衣服也要停停息息，挣扎着一、两个小时才能穿上；规定他必须自己到饭厅吃饭，因双腿被殴伤；短短三十米距离，竟是一步一移，一步一息，喘气呼呼，要「走」

上五十分钟，甚至两个小时。不准许他使用拐杖。前后跟随看守的士兵，谁也不敢前去扶他一把。只要不碰上中央办公厅或是中央项目组的人，士兵倒也不催逼他，知道他也是趁机要在户外待得久一点。中央项目组的一位头头某天看到了，斥骂他装死拘，耍无赖，有意创造出一项人类最低步行速度纪录！

不久，刘少奇根本不能行走了，每天只能挣扎着下床，上床，连站都站不稳，下了床就跌坐在地板上。一日三餐，由工作人员替他打回来吃。工作人员去食堂打饭，被人骂作「保皇兵」，「替中国的赫鲁晓夫服务」，受到人格侮辱和政治压力，也渐次不肯每餐都去替他打。而是打回一次，让他吃好几顿，有时饭菜里还被人吐了唾沫，喂牲口都不如。又因刘少奇挨批斗时，多次被中南海造反队队员挥动红宝书掌嘴，打得嘴里只剩下七颗残存的牙齿，咬不动窝窝头，粗饭粒。刘少奇长期患有胃病和糖尿病，加上天气热，常吃馊饭馊菜，也就常腹泻拉稀，身体更虚弱了。到后来，他的两手颇抖得不听使唤，饭菜送不到嘴里，只能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舔食，弄得满嘴满睑都是饭粒菜汁。

由于生活不能自理，刘少奇长时间不洗澡、不洗脸、不剃须、不理发，也不更衣。他身上长满了红斑疮愈，成了一名麻疯病人似的，浑身上下，又脏又臭。这也正是毛泽东夫妇下令逮捕王光美，使他们夫妇分离的目的。中南海里的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光美既是刘少奇的保健护士，又是刘少奇的生活秘书，把刘少奇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人人称慕……而现在，中央项目组属下的工作人员，以照顾中国头号走资派的饮食起居为耻，只有折磨，没有服务。医生、护士，也从不好好替他诊玻每次诊病前先要开一阵批斗会，高喊几声「毛主席万岁」，「打倒大叛徒刘少奇」。有时一边查病还一边大骂「中国的赫鲁晓夫」！有的从部队挑选来的医生为了表现「革命觉悟」和「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彻，还用听诊器狠狠敲打，护士则用注射器乱捅乱扎。每次看病就如上刑一样。有一回，刘少奇实在忍受不了，抗议道：「你们给我看病是假，折磨是真！我要求你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医务人员耻笑道：「对你还实行人道主义？做梦！我们就是要遵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把你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刘少奇悲愤莫名，眼里冒出来泪水：「我说的是主席语录，你们说的也是主席语录……我的病被你们越治越重，何不快点把我治死？」由于刘少奇的态度恶劣，医疗人员经请示中央办公厅、中央专案办，把他服用多年的维生素和治糖尿病的 D 八六 0 停掉了。

一个令后世的历史学者心悸的问题，相信也曾是使得刘少奇死不瞑目的问题是：这中南海的工作人员，堂堂党中央、国务院机关的工作人员，从中央办公厅干部，到警卫部队官兵、食堂职工、医生护士，为什么都对他刘少奇如狼似虎，毫无人性？刘少奇跟你们每一个人都无冤无仇，过去还是你们所尊敬、所爱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就是对一个普通的年老病弱者，你们也应当有一点点起码的同情和怜悯。你们为什么要竞先践踏一名病弱者，失败者？如果刘少奇换成了毛泽东，是刘少奇把毛泽东囚禁在丰泽园里，你们也会扭断他的胳膊，殴伤他的双腿，把他按倒在地，抽掉他腰间的皮带吗？你们会在每次给毛泽东看病之前，开一开批斗会，高喊几声「打倒中国现代秦始皇」，之后用听诊器随意敲打他，用注射器乱捅乱扎，扎得他手上腿上没有一根好血管吗？你们会让他毛泽东也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舔食着馊饭馊菜吗？……会的！因为这中南海是皇家禁苑，从来对失意的王公乃至皇上，都这样冷酷无情。这是两千多年的皇家传统。不对！现在不是封建王朝，是人民共和国，人民当家作主……谁当家作主了？是共产党毛泽东替人民常家做主。而人民群众的大多数，又习惯于盲从，习惯于趋炎附势，倚强欺弱，总是对胜利者顶礼膜拜，总是对失败者任意糟蹋……也不能完全责怪人民群众的狂热愚昧。整体而言，他们是受愚弄者，是受害者……那么毛病出在哪里了？引发这场全国政治疯狂的症结在哪里？是在理论基础？是在以阶级和阶级斗争为精髓的毛泽东思想？十几二十年来，党和国家一直在调动所有的人力财力，发动所有的国家机器、报纸、广播、文件、敦科书、大会小会直至文学艺术一切手段，彻底清除人性、人情、人道，剿灭一切劝人改恶从善、积德行善的宗教信仰，公开宣扬血腥暴力，公开煽动阶级仇恨，公开号令一部分人仇恨另一部分人，歧视另一部分人，消灭另一部分人……终于在神州大地上编织出一张仇恨的天罗地网。刘少奇！你不也正是这张毛泽东式仇恨罗网的一位主要编织者吗？如今不幸的，落进这张大纲里的不是毛泽东本人，而是你刘少奇。难道不也是一种因果报应吗？人性、人情、人道统统死亡了，只剩下兽性、野蛮和疯狂了……刘少奇年近七十，经过一年多的精神和肉体折磨，他终于倒下，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可他对自己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不服。他没有反对过毛泽东，即使在毛泽东地位危如累卵的一九六 0、六一年，刘少奇都未曾想到要取而代之，而是竭力扶助毛泽东度过难关，保住了领袖地位。毛泽东今天却对他这样心狠手辣、残酷无情！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嚎啕大哭，时而神志下清。监护人员把情况汇报上去，中央项目组的一位副手跑来说：「此人狡猾，不能排除有意这样做的可能。为严防意外，监护工作要相应采取一些措施。」

一九六八年初，毛泽东正式任命周恩来总理兼任「中共中央刘少奇项目审查小组组长」。实际上，周恩来自一九六七年秋天起就具体过问起此一项目组的工作了。毛泽东夫人江青直接插手刘少奇项目则更早些。早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毛泽东即背着中央政治局、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和刘少奇本人，授意成立了「中央文革刘少奇王光美项目组」，并毫无顾忌地指令由其夫人江青负责。据此，公安部长谢富治对项目组成员说：「刘少奇一案，主要工作都由江青同志抓，今后一切重要情况都要直接报告江青同志。」江青本人也公开对外宣称：「我现在担负着中国第一个大项目。」一九六七年五至七月，江青下令把与刘少奇、王光美有关连的各类人员投入监牢，以极为残忍的方法，采取逼、供、信手段，强迫狱中「犯人」「检举揭发」，伪造历史，编造证词，务求把刘少奇打成「叛徒」、「特务」。用江青的话来说，「就是要把刘少奇定性为一个五毒俱全的大反革命、大内奸、大叛徒、大特务，这是毛主席、党中央交下的光荣的、历史性政治任务！」

在中国古往今来的历史上，大约再没有比毛泽东、江青这对夫妻作过如此明目张胆、毫无修饰的政治表演了。周恩来兼任「刘少奇项目审查小组组长」

一职后，对毛夫人江青及康生、谢富治等人的胡作非为，从无异议。江青根据迫害刘少奇夫妇的需要，叫抓哪个，周恩来就亲手签发逮捕令。有时未等江青示意，周为了讨好江，也下令将江的「仇人」逮捕。如周恩来的养女孙维世（亦曾经被毛泽东玩弄过），一九六七年不识时务，为搭救自己的夫君金山（著名戏剧家），和妄图通过养父周恩来向毛泽东告江青的状。周恩来权衡利害，为免引火烧身，亦为讨好江青，而毅然绝情地亲笔签署了逮捕令，将孙维世投入监牢，从而博得了毛夫人江青的欢心，也就杜绝了孙维世愤而揭出老底的威胁。中共的一代美女孙维世在狱中很快被折磨致死，实为周恩来杀人灭口。这一红色王朝因色情风流导致杀身之祸的大冤报，至今鲜有人揭示真情。

一九六八年仲夏的一个晚上，刘少奇突然高烧不退。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转成肺炎，引发多种并发症，随时可能死亡。看守人员立即将刘少奇病危情况上报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和中央项目组组长周恩来。周恩来立即呈报毛泽东、江青。经研究，同意周恩来派医护人员予以抢救。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代表中央对医护人员布置任务说：现在快要开刘少奇的会了，不能让他死了，要让他活着看到被开除党籍，给「九大」留活靶子！

然而，给刘少奇会诊的医生提出，病人应当离开单独监护的环境，住进医院治疗。医生的要求立即被江青、谢富治等人把持的中央项目组所拒绝。事实上，就算周恩来、汪东兴同意上报会诊医生的建议，也会被毛泽东所否决，弄不好还会背上「对党内最大走资派心慈手软」的嫌疑。会诊医生退而求其次，提出为减少对病人的精神刺激，应摘除刘少奇卧室里所挂满了的大字报、大标语，也被中央办公厅和项目组所拒绝。他们就是要让刘少奇活活受罪，受折磨。

医疗服从项目，政治大于一切。由于毛泽东、林彪司令部出于革命斗争的需要，必须暂时让刘少奇活着，刘少奇的肺炎被治愈了。但刘少奇虚弱得再不能起床，实际上已经瘫痪。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群凶狠的监视者。他面如死灰，骨瘦如柴，头发胡子又长又脏，没有人替他理发，没有人帮他洗换衣服，没有人扶他上厕所大小便，以至屎尿常拉在身上。长时间的卧床又造成他双腿肌肉萎缩，身上的老褥疮未掉痂，又长满了新褥疮。他的胳膊和腿由于常注射，都被凶狠的针头扎烂了。看护记录上写着：「全身没有一条好血管。」

就在刘少奇处于这样一种卧床不起、丧失了一切肢体活动能力的情况下，监视人员仍日夜守在他床边，严防他乱说乱动。中央项目组的头头指示说，「为了防止他行凶或自杀，我们要进一步加强监视工作。」于是，监护人员奉命用绷带把刘少奇的双腿紧紧地绑在床上，固定住，不许松动。

一九六八年十月五日，也就是召开宣布永远开除刘少奇出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的前一个星期，刘少奇仍被固定在床上，屎尿也拉在床上，冥冥之中，他突然感悟到了什么，悲愤交织，两次失声大哭。每次都先叫喊一阵夫人王光美的名字，几个儿女的名字，接下来就叫喊着「毛润之」、「润之」、「润之」……最后叫喊着米特洛夫、张学良、杨虎城……面对一个垂死的囚徒的哭喊，监视人员如临大敌，颇为慌乱了一下。等他们明白过来，这党内最大的走资派是在鸣冤叫屈，是在疯狂反扑，是在把矛头对着最最伟大的领袖、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扯来毛巾要堵刘少奇一堆乱草似的胡须中的嘴巴时，刘少奇已经住了嘴，不吭声了。

中央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毕竟不是农村来的大兵，他们都是毛派极左派的知识分子，了解国际共运史和国共两党斗争史。刘少奇这个党内最大的走资派真是死硬到底、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了，竟然死到临头，还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什么米特洛夫？刘少奇是指毛主席连法西斯头子希特勒都不如！米特洛夫当年是受到纳粹法庭公开审判的，还允许国际律师团替他辩护，还允许他自己在法庭上做了出色的自辩演说。毛主席却不肯公开起诉他，审判他，根本剥夺了他讲话的权利；什么张学良、杨虎城？刘少奇是指伟大领袖毛主席连蒋介石都不如！张、杨两将军当年发动「西安事变」，抓获过蒋介石，逼蒋抗日。事后蒋介石一直把张学良软禁，张学良将军至今悠哉闲哉地活在蒋家父子统治下的台湾剩杨虎城将军在西安事变后被蒋介石解除军职，训令其出国考察。「七七」事变后杨将军回国要求领兵抗日，但他秘密参加共产党背叛国民党的事情败露，蒋介石也只是下令将他及夫人小孩及秘书等人一起监禁，一关十余年，杨虎城夫妇还在狱中生有孩子。杨因秘密加入共产党被捕，共产党却并没有借重庆谈判之机营救他。直到一九四九年底，逃到台湾的蒋介石，才下令将杨虎城全家处死于贵州息烽监狱……一九六八年十月五日之后，刘少奇由于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大脑供血不足，加上脑组织软化症状的恶性发展，失去了自主吞咽的功能，只能靠鼻饲维持日渐枯竭的生命。由于剧烈疼痛及不时窒息的痛苦，他时而紧攥住双拳，时而伸出十指乱抓乱撕，一旦抓住了什么东西就死死不放。工作人员和医生护士看着他那种难受的情景，动了铁石心肠，趁他的两手痛苦地在空中抓挠不休的时刻，把两只硬塑料瓶子塞在了他的手中。他两手紧捏住了瓶子，才稍稍安静了些。时间一久，他竟然将两只硬塑料瓶捏成了中间小两头大的葫芦形状。直到他一年之后死亡，这两只塑料葫芦再没有离开过他的双手。

刘少奇在生死线上痛苦挣扎的一切，都由监护人员定期写成汇报材料，呈交中办主任汪东兴，汪东兴转呈周恩来，周恩来上呈伟大的毛泽东。是毛泽东亲自决定着对付刘少奇的每一具体的策略。包括林彪、周恩来、江青、康生、谢富治等人在内，都只能迎合毛泽东，执行毛泽东置刘少奇予生予死的各项「最高最新指示」。一句话，毛泽东决不允许刘少奇活着离开中南海。直到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七日，为执行「林副主席一号战备令」，把刘少奇秘密运往河南开封处死，才打破毛泽东的这项神话。

Footnotes

1. 中南海警卫部队中，毛泽东的卫队为第一中队，卫队长原为汪东兴，后为张耀祠。汪东兴文革初起任中央办公厅主任并兼中南海警卫师政委；刘少奇的卫队为第二中队，卫队长为李树槐；朱德的卫队为第三中队；周恩来的卫队为第四中队，卫队长为杨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