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中南海恩仇录第八节 庐山神仙会

第八节 庐山神仙会

为了纠正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工作失误,纠正各级干部的左倾思想,党中央继上海会议之后,又于五月下旬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会上彭德怀元帅第一次向毛泽东提出,大跃进以来的错误责任不在下面,而在中央,是整个路线错了。毛泽东因此跟彭德怀元帅闹了个不欢而散。接着,党中央又决定于六月底、七月初在江西省的避暑胜地庐山召开工作会议,又称为「神仙会」,意即边避暑休息边纠左反左。会前。中央书记处要求中央大员们和各省市自治区的主要负责人下乡下厂调查研究,务求将基层的真实情况,存在的问题,带到会议上来讨论研究。刘少奇给会议定了个调子:对于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要「成绩讲够,问题讲透」。

对于毛泽东来说,又出现了类似一九五七年春天他大抓右派前夕的局面。

不同的只是,一九五七年春天是毛泽东号召党外人士大鸣大放,「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揪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一九五九年春天则是毛泽东号召全党干部「学习海瑞精神」,讲真话,反浮夸,反虚假,反左倾,并要求广大党员要「舍得一明领袖的慈祥神态。他首先发表了他韵味独特的散文即兴式讲话,向全体与会者指出本次会议要研究的十九个问题。关于目前的形势,他说是成绩伟大,经验丰富,前途光明。他也谈到大家的头脑要冶一下,「做冷锅上的蚂蚁,下要做热锅上的蚂蚁」。他还提到去年情况本来很好,但带来一些盲目性,只想好的一面,没有想到困难一面……总而言之,怪话不少,要让人说;牢骚不少,要让人发。怨气恶气浊气,一吐而快。香屁臭屁,都不要憋在肚子里。

接下来是第二号人物刘少奇讲话,他代表党中央,重申了本次会议的基调:成绩要讲够,缺点要讲透。他说一九五八年经验丰富,教训深刻。最大的成绩是得到了教训,全党全民得到深刻的教训,毫无悲观、抱怨的必要,不要责备下面。刘少奇并要求大家讲真话,摆真实情况,竹筒倒豆子,来个一乾二净。之后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去纠偏纠左、大胆工作。会议开到七月十五号。

不做决议,不发公报,谈完就算,不追究什么责任问题。与会者对于刘少奇的开场白报以热烈的掌声。细心的人也就听出来了,中央两主席,对于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以来形势的估计,有着明显的差异。刘比毛认真、实际,愿意看到形势的严峻性、紧迫性。

之后是分组讨论。按大区分为华东组、华北组、西北组、中南组、西南组。中央大员们也分头下组参加讨论。如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参加的是西北组,红军时期和延安时期的中央总书记张闻天参加的是华东组等等。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三巨头则随意下各组听发言。只有毛泽东从不下组听发言,留在美庐看会议演示文稿,掌握会议动态。毛泽东历来有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习惯。

这习顷来自战争年代的夜行昼宿,躲避敌机轰炸。一般来说。毛泽东是下午三时或是四时起床。用早餐,之后是游泳、活动筋骨,或是找人谈话,听取汇报。八时左右晚餐。九时开始跳交谊舞。温香软玉至十二时。之后是吃夜宵,凌晨一时开始工作,或是召集常委会议,或是看材料,批文件,或是找人谈话,布置任务。凌晨三时或是四时、五时,吃安眠药上床……为着服从毛泽东的这种黑白不分、晨昏颠倒的作息,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们也都不得不跟着他充当中南海内的「红色夜鼠」。

「神仙会一的分组讨论,遵照刘少奇所订的会议宗旨,一时间又出现了「各抒己见、大鸣大放」的局面。特别是一些省委书记们,对于一九五八年的疯狂大跃进、共产风劳民伤财,各有一本苦经,一肚子怨气。他们初时还吞吞吐吐,慢慢的却越谈越深入,越大胆,把各省区因大办公共食堂、大炼钢铁、破坏森林、破坏资源、伤农毁农的种种可咒状况,统统摆了出来。其中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广西区委书记刘建勋、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等人,更是直言下讳地谈到自大跃进吃公共食堂以来,各地已经开始缺粮,农民开始闹饥荒,得水肿病,饿死人的惨状。但他们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三面红旗是伟大的,毛主席是英明正确的,出了问题,是工作中的失误,政策上的偏差。他们绝不扯上党中央的路线方针,毛泽东的领导责任。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央委员会也好,中央政治局也好,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也好,实际上都是毛泽东主席「一人委员会」,毛主席一人说了算。刘、周、朱、陈、邓本事再大,也都是助手,看毛泽东的脸色行事。谁跟毛泽东本人争辩问题,绝无好下场。

然而刘少奇在分组讨论会上,谈出了自己的观点和忧思:去年一股风,批评右倾保守,插白旗,夺红旗,老在帽子的威胁下。说实话的人去年不好混……五八年大跃进,吃了五七年的库存,预支了五九年。。。。。。我们不要犯长期性、全国性的错误……。

为什么无人敢点毛泽东主席的名?一九五八年的错误明明是他一手造成!

在这节骨眼上,杀出来铁骨铮铮的彭德怀元帅。彭老总早在井岗山上就任工农红军副总司令,抗战期间任八路军副总司令,一场百团大战,在华北战场上打得日本侵略军胆战心惊。他却因此得罪了坐镇延安的毛泽东。原来毛泽东指示前线的八路军部队保存实力,扩大地盘,避免跟日军正面作战,让日军去打国军,共军的力量是留作日后跟国军打内战夺江山的!可是彭老总身为军人,出于民族大义,不听毛泽东这一套,毅然发动了百团大战……事后,毛泽东借延安整风,把彭老总召回延安,开了他五十天的斗争会,批判他的军阀作风。可彭老总就是不服气,教我带领八路军不打日本鬼子,你这个马列主义老子搞不懂,想不通!

一九四五年初,日本鬼子行将战败投降的前夕,毛泽东从延安派遣十万干部赴东北,以便在苏联红军的庇护下跟国民党军队抢占东三省地盘。派去的要员包括陈云、彭真、高岗、林彪、罗荣恒、杨尚昆等等。延安因之一下子空虚了下来。以致事隔不久,胡宗南的二十万精锐进剿延安时,保卫延安的只剩下了彭老总手下的两万五千人!可身经百仗的彭老总,为了保卫党中央,保卫毛泽东,硬是以二万五千人出奇制胜,打败了胡宗南的二十万大军。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泽东率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高岗等登上天安门城楼行「开国大典」时,彭老总却率领西北野战军在餐风宿露进兵新疆途中。一九五 0 年毛泽东秉承斯大林旨意,决定派遣军队赴朝参战,跟「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部队」在朝鲜战场决一雌雄。毛泽东原意派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彪挂帅出征。林彪却推说伤病复发,难负重任。大敌当前,毛泽东才又想起了远在西北勇猛善战的彭大将军。彭德怀奉命进北京后,二话没说,就豪气干云地担任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总司令员」,率领百万大军在朝鲜战场浴血三年,最后是上甘岭一役,打得美军不得不坐下来和谈……彭德怀元帅功高震主,性情粗豪,嫉恶如仇,作风朴实,生活艰苦。朝鲜战场回来,他住进中南海永福堂,担任了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他看不惯毛泽东骄奢淫逸的帝王作派,看不惯刘少奇在毛氏面前的唯唯诺诺,他最讨厌周恩来对毛的阿谀奉承,替毛营造宫室,修游泳池,选送美女。他较看重邓小平和陈云,邓办事果决,脚踏实地,少趋炎附势。在中南海内,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彭德怀成为唯一敢于跟毛泽东发表不同意见的人。毛对他越来越不耐烦。毛作为中央军委主委,倒常常受到彭德怀这位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副主席的掣肘。

他在一九五八年十一月的中共六中全会上,提出辞去国家主席一职时,加了个附带条件:推荐长期养病,不做工作的林彪元帅升任中国政治局常委、党的副主席。当时不少人都替彭老总抱不平,论资历,论战功,论身体状况,论名望威信,怎么都轮不到林彪出任党中央副主席。但毛泽东早已说通了刘、周、朱、陈、邓,大家不能不给毛泽东面子,何况林彪当个病夫副主席,倒也乐得他不管事,挂个虚衔而已。毛泽东却是布下了一步妙棋,用以日后取代彭德怀的!

彭德怀倒不计个人名位,大跃进开始时他也跟着头脑发热了一阵子,可后来他跑遍了全国六大区十几个省调查研究,发现情况完全不是毛泽东所吹嘘的那回事,粮食不是吃不完,而是老百姓在挨饿,患水肿病!因之早在一九五九年初的一次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彭德怀当着毛泽东的面为民请命:大家不要以为我的话说重了,过火了,大跃进政策从根本上来讲是不是错了呢?我看是错了!惹得毛泽东当时就讥讽他是「武人忧天」,是观潮派和秋后算账派。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从七月三日到七月十日,彭德怀元帅连珠炮似地在分组讨论会上作了七次发言,每次发言都提出要分清责任,并且点了毛泽东的大名:「裤子要自己脱,不要人家拉。江西还在讲去年增产百分之六十七,这是脱了外裤,留了衬裤。要一次脱光,省得被动。」

「过日子,国家也要注意风景区、人工湖可以慢点搞,浪费很大。好多省都替毛泽东修别墅……」

「我们找经验教训,不要埋怨。不要追究责任,人人有责任,人人有一分,包括毛泽东在内。总的责任在中央,不在下面!」

彭德怀忠心耿耿,言人所丕百,锋芒直指毛泽东本人。他早就看下惯中央领导层对毛泽东逆来顺受、唯命是从的禁宫风气,毛泽东可以瞪圆了眼睛大发脾气。训斥刘少奇,训斥周恩来。朱总司令则自井岗山后就竭力避免跟毛泽东有分歧,做老好人。大事小事,中央领导层再无人敢于提出跟毛泽东相左的主张,更不敢跟毛泽东发生争论。任由毛泽东一意孤行,胡吹海夸,结果闹出来五八年大跃进这么大的乱子。彭德怀决心冲破党内的这种不正常风气。

可是毛泽东住在美庐,每天除了读读会议演示文稿,就是读线装书,一声不吭。彭德怀每天的发言,由康生、柯庆施等人加油添醋地汇报给他听,他也不表示态度。这一来,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人也都保持沉默。他们或许在等待着毛泽东表态,或许是想看毛泽东的好戏。相信刘少奇的内心里是赞赏彭德怀的,是需要有人大胆陈言,指出毛泽东的种种不足。毛泽东平日总是批评人家「老虎屁股摸不得」,其实最摸不得的不正是毛泽东同志的老虎屁股?这次彭老总得理不让人,摸了他的老虎屁股了。结果又会如何呢?刘少奇本人在毛泽东面前,却是谦恭礼让惯了。伴君如伴虎,不谦恭礼让也不行。

一天中午,风和日丽,刘少奇偕夫人王光美游牯岭附近的名胜仙人洞。夫妇二人来到洞外,警卫人员前来报告,毛主席和几位女服务员正在洞里……刘少奇和王光美会意,立即停留在洞外聊天,恭敬地等着毛主席出来。他们都听到了毛和女服务员在洞里的笑闹声。后来大约有人向毛通报了,毛就在洞里喊:光美呀,你也下来!王光美则在洞口柔声响应:主席,您先玩吧,我和少奇还是在上面等您……毛泽东诗人习气,早就跟江青分居了,如今一年到头只跟一波一波的年轻女孩子厮混,听说还练什么采补术。

然而彭德怀元帅快人快语,他的忠言直谏,却并不是冲着毛泽东个人来的。他是要替五亿农民讲话,希望毛泽东和党中央知错改错,立即采取得力措施,避免发生更大的灾难。甚至引发全国性的大饥荒……彭德怀觉得光在会上放炮没有多大用处,必须找毛泽东本人谈,当面把自己在六大区十来个省分看到的严重情况摆一摆,农村不是什么形势大好,而是已经开始在饿死人!七月十二日深夜,彭德怀心情复杂,一路走向美庐。他知道毛泽东习惯在深夜工作。

夜深人静,正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走到美庐围墙门口,警卫员一见是彭老总,连忙举手行礼,并连忙进去向何值班秘书报告,但很快返回来说:毛主席刚躺下休息,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睡眠不好了。彭德陵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灯光,知道毛泽东并没有入睡,听人私下说新近又弄了个小服务员。好色,老毛病了。毛是不愿意见他,怕和他吵架。

不愿意面谈,就写封信吧!彭德怀满怀忧思,不吐不快。他有一种时间上的紧迫感。因为按原来的会议日程,七月十五曰会议结束,与会者各奔前程。

中央办公厅的人已放出风声,会议不会延期。他不愿看到此次中央工作会议就这样不痛不痒,浮皮潦草地结束,纠偏纠左,总该拿出几条具体的办法来呀!

为了写好这封信,他苦苦思考了一天一晚。最后由他口授,秘书做笔录,再经过修改、抄正,签上了「彭德怀」三个大字。秘书曾经劝他放一放,他义无反顾。时间是七月十三日深夜。

信由机要员送达美庐。七月十四日,彭德怀等了一整天,静候毛泽东的回音。

毛泽东在美庐,却仍然没有声音。十多天了,毛泽东只是召见过一次前妻贺子贞,而再没有召见过另外的人。他每天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或是在院后的竹林里独自徘徊,仿佛又回到了战争年代,像处于大战前夜。更微妙的是,十来天了,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人也没有到美庐去拜望过他。大家都在静观,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庐山上的局面已经很紧张了,要么是毛泽东在会上下自罪诏,公开认错;要么是彭德怀元帅遭殃……美庐的毛泽东,却在思考着与彭德怀元帅完全不同的事情。他怀疑这次庐山神仙会对他是一个圈套。有人精心设计。召来各路诸侯在会上大放厥词,纷纷陈述大跃进三面红旗的问题,反正是一团漆黑,一塌糊涂。彭德怀一介武夫,冲锋陷阵,当然最有代表性。可是刘少奇呢?周恩来呢?特别是刘少奇,给会议定的什么调子?「成绩讲够」是个幌子,「问题讲透」才是实质。刘克思预设先机,运筹帷幄,是中军主帅。可这次只能揪出彭德怀。要避免闹到中央分裂、改组若此时分裂,刘克思有可能赢得多数。

毛泽东考虑周详之后,便在彭德怀的信上,另外加了一页纸,添了个标题:《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印发各同志参考。毛泽东最讨厌有人给他上书言政干政,一九五五年胡风给他上二十万言书,有好下场?这回却是老战友彭德怀上书反对三面红旗,属反党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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