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四十节 三十万人「公审大会」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是中共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

四月八日,中共中央办公厅提前两天通知刘少奇夫人王光美,准备去清华大学作检查。中央办公厅却未告诉她面临的是一次规模空前的三十万人「公审大会」,更不会告诉她江青和叶群将分别代表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到会坐镇。

四月九日晚上十二时,中央办公厅派出中南海警卫团一个排的士兵。将王光美秘密押往北京西北郊的清华大学看守。离开中南海福禄居时,孩子们已经睡下,她只跟刘少奇垂泪相别,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带上了毛巾、牙刷、简单的换洗衣物,准备批斗大会之后被捕入狱。

一辆草绿色军用卡车跟盯着一辆军用吉普,抵达清华大学已是凌晨二时。

王光美先被关进一间小屋子里写检讨书。由警卫排和清华大学红卫兵组织——「井岗山造反兵团」共同看管。「井岗山兵团」的头头并通知她:不准睡觉,全天的批斗顺序是,清晨六时接受红卫兵联合造反总部的第一次审讯;上午十时,在首都三十万革命群众批斗大会上示众;中午一时,接受第二次审讯;下午五时,接受红卫兵组织的第三次审讯。

贵为「国家主席夫人」的王光美,曾经被世界上许多报刊称为「中国第一夫人」、「亚洲风云女性」、「神州金凤凰」,面对的是整个昼夜的轮番揪斗、恐吓、羞辱和殴打。中央办公厅派来的士兵们只有看守的卖任。行前中办负责人给他们交代了政策:不能束缚群众手脚,不能向红卫兵小将泼冷水,当然还是要坚持文斗,不能把人打伤残了。

晨六时,在清华大学中央主楼一间小型会议室里,王光美在一派「打倒」、「消灭」、「火烧」、「油炸」的口号声中被押了进来。会议主持者勒令她先向墙上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像低头请罪,再转过身来面向审讯她的一百多名红卫兵代表低头认罪。之后才被允许在一张四方櫈上坐下。主审人为北京师范大学著名的红卫兵领袖谭厚兰和清华大学「井岗山兵团司令」蒯大富等五人。王光美刚坐下,就又被暍令站起来。因为正式审讯之前还要举行「三忠于四无限」仪式。但见所有的人都面朝毛泽东像挺胸肃立。右手紧握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贴放于左胸心脏部位,齐声念诵:「无限敬仰毛主席,无限热爱毛主席,无限崇拜毛主席,无限忠诚毛主席!敬祝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最可靠的革命接班人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而当念诵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及「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时,人人的右臂都举过头顶,有节拍地挥动着红宝书,犹如一面面血色小旗在摆过来摆过去,蔚为壮观——不久这一领袖崇拜仪式发展到每日两次,早上曰「早请示」,晚上曰「晚汇报」,在神州大地的每一单位、每一家庭风行,直令全世界所有宗教仪式望尘莫及。崇拜仪式的第二项内容为「学语录」,由主持人嘱咐大家翻开红宝书,找到有关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内容。齐声朗读:「凡是反动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一定要进行批判,决不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写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上述仪式节目,被批斗者王光美亦可跟随红卫兵小将们一道履行,不同的是她手捧语录本时必须低下脑袋,作出请罪认罪状。

审讯会开始。依惯例,第一个步骤为「打威风」,即施以政治高压,制造紧张激烈的现场气氛,以打掉被审讯者的自信心和自尊心,使之胆战心惊,失去抗拒及替自己辩护的能力。

审讯者:王光美,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王光美: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女性公民,中国共产党党员,四个孩子的母亲。

审计者:放屁,你是三反分子刘少奇的臭老婆,头号走资派刘少奇的帮凶,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

王光美:毛主席还没有这样说……

审讯者:你等着吧,捉妖队上,给三反分子颜色看看!

立时,十来名男女红卫兵气势汹汹,一拥而上。他们拿着中南海造反队抄刘少奇家院所抄得的一九六三年王光美随国家主席刘少奇访问印尼时所穿的丝绸旗袍、长统丝袜、高跟皮鞋等物,迫令王光美当场穿上。两位健壮的女红卫兵一左一右地扭住了王光美的两只胳膊。

审讯者:王光美,这些衣服你一定要穿上,穿好了,不准脱,穿到三十万人批斗大会上去!

王光美(妄图从扭住她的女红卫兵手里挣脱):就不穿!

审讯者: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王光美(双手被扭到了背后):反正我不穿。

审讯者:告诉你,今天是斗争你,不老实,你要皮肉受苦的!

王光美面对百十名血红了眼睛的红卫兵,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由于她不再妄图挣脱,扭住她双臂的红卫兵缓了缓劲。

王光美: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审讯者:你想跟谁谈?谁愿跟你谈?今天是斗争你,打倒你!

王光美:反正你们不能侵犯我的人身自由。

全场哄笑,耻笑。红卫兵人人大笑:王光美还想人身自由?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

审讯者:王光美!你听到这哄堂大笑没有?上回是我们清华红卫兵「计擒王光美」,这回是党中央办公厅派解放军押送你来接受批斗!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对于阶级敌人,别说大民主,小民主也不给,一点也不给,半点也不给!今天是对你实行群众专政,没有你的人身自由!

王光美闭了闭眼睛,最难缠的就是这批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红卫兵。他们都跟自己的大儿子、大女儿不相上下年纪……她睁开眼睛,低下了头,以一个母亲的声音求告说:小将们,这是绸子的,太冷了。

审讯者领头朗读毛主席诗词,全场红卫兵一齐应和:最高指示:冻死苍蝇未足奇!

王光美:如果我真的反对了毛主席,那就冻死也活该。审讯者提高了声调:你还敢说你没有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两名红卫兵一人一只手按下了王光美的脑袋。王光美仍然倔强地申辩:我现在不反,将来也不反!

审讯者:花书巧语。穿上!把你的妖服统统穿上!

王光美不肯就范:你们没有这个权利……审讯者:红卫兵战友们听见没有?说我们没有这个权利?我们就有这个权利!今天,是毛主席和江青同志让我们斗争你,我们要怎么斗就怎么斗,没有你的自由。你们那套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臭理论早就破产了。我们是革命左派,毛主席的红卫兵,你是反革命的臭婆娘,你混淆不了阶级阵线!这时,红卫兵中有人喊:时间到,给刘少奇的臭婆娘穿妖衣!

说着,十来名「捉妖队」队员再次冲上来,七手八脚抓住王光美,剥她身上的薄棉衣、罩裤。王光美奋力挣扎,又喊又叫,却被按倒在地,揪的揪她的头发,脱的脱她的鞋子、袜子。王光美在地上大声抗议:你们搞武斗,你们违反毛主席指示……你们武斗……「捉妖队」队员们给王光美套上了丝绸旗袍。全场红卫兵齐声朗诵: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王光美仍在地下大声抗辩:谁反对毛主席指示就……不待王光美说完,红卫兵们就齐声回答:最高指示:顽固分子,实际上是顽而不固……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光美被揪住头发,提起了脑袋,但仍在抗辩:你们用强制手段,你们违反人性……你们跟我的两个大孩子一般年纪……你们也都有母亲,都有母亲……审讯者:胡扯!这时刻你还来推销你的资产阶级人性论?是你侮辱了我们!你当年穿上这套妖服去印尼与苏加诺吊膀子卖风骚,丢尽了中国人民的脸。

你侮辱了全中国人民,你还想倒打一耙?对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我们就是要强制,要专政!

这时一位干部模样的军人走到主持审讯的五位红卫兵司令之中,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审讯者点点头,宣布说:现在我们宽大为怀,允许三反分子王光美坐起来!给她一张纸擦嘴。

王光美的额头出现紫块,嘴角住流血。她站了起来,接过祇去擦血迹时仍不忘记说了一声「谢谢」:我访问印尼的情况,希望你们好好调查,全面了解一下。审讯者不理睬她的申辩,换了话题讯问:我问你。「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谁提出来的?

王光美一坐上櫈子便又挺胸抬头,落落大方:真正的革命者是勇敢的,是勇于正视事实的……「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肯定不是我提出的,也不是清华工作组。谁是真革命,谁干的谁自己承认。是谁说清华园是黑窝的?是谁说宁可怀疑九十九个也不放过一个黑帮……真正的革命者要敢于站出来,谁干的谁自己承认。

审讯会沉寂了一刻。王光美的回答话里有话。一九六六年六月中旬中央决定向大专院校派出大批工作组时。康生、谢富治系统的人员即混进了工作组,在各校园内以极右面目出现,大抓「反动学生」,大放恐怖言论。例如中央文革的成员戚本禹就混入了北京建工学院工作组……但后来这些人很快离开了工作组,刘少奇夫妇始知上了当,中了特务政治的计,但已经查无实据,满身长嘴说不清了。而康生又是毛泽东手下的大红人,掌握着文化大革命的生杀大权。

审讯者:派工作组的目的是什么?交代!

王光美:同意派工作组是当时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的决定。当时毛主席不在北京,刘少奇主持工作,报告过毛主席……但刘少奇真正派出的,只有我一个人,来清华园蹲点……毛主席还对刘少奇说:王光美为什么过去下乡四清时跟社员三同(按指同吃、同注同劳动),现在不三同啦?可以参加劳动……这样可以接受批评。

审讯者:别美化你自己了!就你这一个人。把多少革命群众打成反革命?害了多少人?

王光美:我们没有定一个反革命。审讯者:你赖不掉「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事实。王光美:事实总是事实,应根据事实得出结论。

审讯者气急了,拍桌大骂:你这大扒手,反革命黑帮!头号走资派的臭婆娘?镇压学生的刽子手,你当年就给中国人民丢脸!丢大脸,臭不要脸,你随刘少奇访问印尼。竟然亲手给印尼的资产阶级大政客苏加诺点烟,为印尼反动统治者服务……王光美,你要老实交代,王光美:好,我交代。那次刘少奇是国家主席身分访问印尼。我是他夫人。我认为我没有丢脸。那天是告别宴会,苏加诺坐在我旁边,我是女主人……应当尊重印尼习惯。

审讯者:你现在对刘少奇有什么看法?

王光美:说他一辈子假革命,反革命,不反资本主义,不是事实,我没有这方面的了解。

审讯者又按捺不住了:捉妖队上!替这个顽固到底的三反分子戴「项链」!

几名「捉妖队」队员闻令冲上来,把一大串以乒乓球串起来的特别「项链」要套进王光美的脖子。王光美本能地晃动着脑袋抗拒。有人从地身后左右开弓,给了她两掌,另有人抓住了她的左右两肩,揪住了她的头发,她被「固定」住了。她的脸因痛苦而抽搐着,但她没哭,只是抗议:你们武斗,又打人,武斗!打人,你们……孩子们……放屁!谁是你的孩子?揍这个资产阶级大妖精,你们……你们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年纪,你们也有母亲……毛主席,他们打人。打一个母亲……毛主席……毛泽东……你敢叫喊毛主席的名字?老子揍扁了你!

毛主席的名字就叫毛泽东,毛润之……

场面一片混乱。那位干部模样的军人又进来了,又在五位审讯者中间说了几句什么。审讯者挥挥手,表示革命左派派宽大为怀,让几位「出于无产阶级革命义愤」而动了拳脚的「捉妖队」队员退下,勒令王光美重新坐好,重新擦掉嘴上的血汗,以免影响了审讯会的庄严气氛:王光美!项链好看吗?你说!

江青同志叫你出国不要戴项链,你为什么偏要戴?

王光美:你们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们啦?

审讯者:放肆!你敢攻击我们敬爱的江青同志?

王光美:不不,不是的……我说,我一直很尊敬江青同志。她的年纪、资历、水平都比我高。前些年她身体、心情不大好,我经常去拜望她。我每次出国之前,都去向她请教,徽求她对我服饰的意见。每次出访回来,也向她作了汇报。大家知道,江青同志除了五十年代初去过两次苏联治病,再没有出国的机会……至于一九六三年去印尼那次,江青同志是要我不要带别针,没有说戴项链的事。当然问题是一样的……审讯者:王光美,你倒是真会吹嘘美化自己。江青同志没有机会出国。你却陪着刘少奇走遍天下,花天酒地,外国资产阶级报纸吹捧你为「中国第一夫人」、「亚洲风云女性」,还有什么「神州金凤凰」,恬不知耻!

王光美:那都是工作,国事访问……

审讯者:工作?恐怕是去卖国吧?现在你说说,你对戚本禹同志的文章《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有什么看法?

王光美:戚本禹的文章,请原谅,戚本禹的文章……我觉得,觉得……整个会场轰动起来了,红卫兵们又跳又叫,大声起哄。威迫王光美快说。快交代。

王光美无所畏惧。忽然倔强地也大声叫喊。把红卫兵们的起哄声都盖过了:就是有很大的片面性!是的,片面性!审讯者:记下来!放毒,攻击中央文革,放毒,记下来!王光美不届不挠的顽强态度,竟使得会场安静了下来。王光美说:记就记吧!我说的,怕什么!富骋梢磺小共皇枪ぷ髯楦愕模皇橇跎倨娓愕摹颐挥姓飧鏊枷耄跎倨嬉裁挥姓飧鏊枷搿?

审讯者:无耻!现在谁都看透了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的本质了。

王光美:我不是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我是共产党员。真理就是真理。我只是受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审讯者:你敢怀疑红卫兵运动?你敢否定革命小将?王光美:真正的爱护革命小将,应该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歪曲事实来爱护革命小将……会场上又有人起哄,有人大声吼叫:放毒!放毒!打倒王光美!油炸王光美,消灭王光美!王光美:如果你们摆事实。讲道理,就让我把话讲完。毛主席说,坏话,好话,反对的话都要听,要让人把话讲完。你们要是不摆事实,不讲道理,那我就不讲了。随你们斗吧!

审讯者:胡说!你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我们就是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把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拉下马!

王光美:拉下马我同意。别人领导要比他领导对党有利,对国家有利。

审讯者:王光美,你对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最后部分提出的八个问题,怎么看法?

王光美:我可以交代我的看法,但请你们不要从中起哄、打断。一、对于刘少奇说文化大革命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对于刘少奇疯狂复辟资本主义,疯狂反对毛主席,我坦率地交代,我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因为这不是事实;二、把刘少奇定性为中国党内最大的走资派。中国的赫鲁晓夫,我等待毛主席讲话,等毛主席讲最后一句话。刘少奇并不是梦寐以求资本主义,他是想搞社会主义的。他特别谈了一些防修、反修、反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他经常想,但想不出办法,无办法没有水平,无魄力像毛主席这样搞文化大革命。他是考虑避免修正主义复辟的。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提倡全党大学毛泽东思想,从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对他的信任来看,应很早就提出的,但他一九六六年才提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三、他没有反对过毛主席,更没有什么猖狂。他有违反毛泽东思想的地方,有不少是世界观问题;四、对于一九三六年原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六十一人出狱一事,他没有大肆宣扬什么。他是想替党保存革命再生力量。当时白区地下党人员损失极大,日本侵略军又快要攻占北平,因为一些人不知名、影响下大,就让他们自首了。当时刘少奇是中央华北局书记,这事还是柯庆施同志提议的,刘少奇报告了延安党中央,党中央同意他们以自首方式出狱。北平六十一人,天津几十人。至于自首书的措词,什么「坚决反共」,他不知道的;五、说刘少奇反对资本主义改造,没有!一九五 0 年他在天津是讲过一些错话。当时天津有一种过「左」的情绪,不少人要消灭剥削阶级,是毛主席派他去纠偏的。新中国刚成立,困难很多,一切重来,资本家若关闭工厂,工人就要失业。讲「剥削有功」是指安定社会秩序,工人有饭吃,不能脱离特殊的社会背景。至于一九五五年砍合作社的问题,刘少奇是求稳怕乱,是想先巩固后发展,是他同意邓子恢干的;六、关于一九五六年「八大」的政治报告和大会决议、党章,取消「毛泽东思想」这一条,既是大会通过的,就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大会文件、决议草案、党章草案,毛主席没有看过?不可能吧?刘少奇好象看得也很匆忙,不过文件出来已经很久了,毛主席、党中央也未说过八大约文件有错误……王光美一口气说了十一条,有理有节,有事实依据,全面驳斥了戚本禹文章强加给刘少奇的八大罪状。说的听的,都心里有数,王光美不是在驳斥什么戚本禹,而是在驳斥中央文革,驳斥毛泽东本人。

第一次审讯从清晨六时到上午九时。红卫兵审讯者除了不时对王光美施以打、骂之外,根本就不是王光美的对手,还要王光美来对他们解释党的有关历史事实、具体政策、人际关系等。

上午九时半。警卫战士递给王光美一碗稀饭、一块咸菜、一个窝窝头,王光美只喝了稀饭。她多次要求脱下红卫兵「捉妖队」以强制手段给她穿上的旗袍、高跟鞋,还有乒乓球项链,均被看押她的红卫兵所严厉制止。当发现她要自己脱下一身「妖服」时,红卫兵战士立即将她的双手反扭了过去,绑了起来,并在她胸前挂了一块大黑牌,黑牌上面写着「三反分子王光美」,并在她的背上插上了高标,上面写着打了大红叉的「打倒三反分子王光美」。

上午十时,王光美就这样全身披挂并五花大绑,被中央警卫团的士兵押上「首都三十万革命群众公审王光美大会」批斗台的。使王光美触目惊心的不是三十万人组成的红海洋,而是批斗台下跪着的那一长排「三百人陪斗团」。这些亲手缔造了这个国家的中共元老们,也是人人五花大绑,个个胸前挂着黑牌,背上插着高标,跪向毛泽东画像,跪向三十万手挥红宝书的革命群众,低头认罪,其状极像即将押赴靶场,等候枪决。其中最著名的有自井岗山上就任红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元帅,延安时期的中共中央总书记张阐天,前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彭真,现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兼国务院副总理陶铸,前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前国防部副部长兼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前国务院副总理兼中宜部长陆定一,前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前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前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前国务院副总理习仲勋、薄一波,前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校长杨献珍、林枫,前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前中共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宋任穷,前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王任重,前中共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刘仁,前北京市副市长万里……三百名陪斗团成员,每一位的党内职务和资历都比台上的王光美要高出多少倍。最为惨不忍睹的,是前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的罗瑞卿大将,他因于一年前跳楼自杀未遂被截了肢,不能行走,而被装在一只箩筐里,由两名士兵抬进会场,身上也是五花大绑。

被押解到台上来跟王光美跪在一起低头认罪的,则只有「反动头衔」为「反革命修正主义黑帮头目」的彭真,「六十一人叛徒集团首要分子」的薄一波,「反党野心家」的陆定一,「镇压学生刽子手」的蒋南翔(职务为国务院高等教育部部长兼清华大学校长)等四人。

批斗台侧是红旗招展的大会主席台。毛泽东夫人江青、林彪夫人叶群,加上陈伯达、康生、张春桥、谢富治、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坐上了主席台。毛夫人江青挥舞着手中的红宝书,拖长声调,首先讲话: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朋友们!我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问大家好!向同志们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并热烈祝贺本次三十万人公审头号走资派刘少奇的反革命臭婆娘王光美大会的胜利召开……台下自然是一阵阵海涛般的欢呼声和口号声。周恩来总理也赶来出席了,并当着江青、叶群的面,拍马有术地呼出两句新口号:「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向叶群同志学习,向叶群同志致敬,」

由于是毛泽东亲自下令召开如此规模的批斗会。北京街戍区出动了两个师的部队担任警戒,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更有周恩来最担心的美帝、苏修趁机「空袭」问题。万一敌人导弹来袭,那么三十万革命左派和三百名大黑帮头子,连同周恩来、毛夫人江青、林夫人叶群,还有康生、陈伯达等等。都要陪刘少奇的臭婆娘王光美同归于尽了。

毛泽东及中央文革的原意,是在借助「公审」王光美得三十万人大会,把中央一级的三百余名大黑帮分子来一次总展览,总游斗,并通过电台广播、报纸新闻、新闻纪录片等宣传手段,把「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传达至全国,对党内、特别是军内的那股反文革势力更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威慑。因之大会在江青、周恩来代表毛主席、党中央讲话,首都高校红卫兵组织代表念过对王光美的控诉书、揭发书之后,即由周恩来登台打拍子,指挥三十万人高唱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毛泽东颂歌结束。

三百名陪斗团成员仍由警卫部队押回监狱关押。王光美则仍被扣留在清华园内。中午十二时半,警卫战士给王光美一碗白菜汤两个窝窝头。王光美只喝了菜汤。她胸钱的黑牌、身后的高标到是被摘除了,五花大绑也松下来了,但仍不准许脱下身上的「妖服」。

下午一时,在清华主楼八 0 三教学室,对王光美进行了第二次小规模审讯。内容跟早上的第一次审讯大同小异。问她对今天的三十万人批斗大会有什么感想?她说,大会表现了群众的愤怒,三十万人,真是大气魄,还有三百人的陪斗团,使我很震撼。我个人受一些委屈也没啥,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经风雨见世面嘛。我希望你们给我听录音,大会的喇叭声、口号声大大,我听清楚的太少了。我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应该让刘少奇知道。审讯者问她:知不知道刘少奇是个老牌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她回答:知道。有人指他为老右倾,立三路线时批评他右倾,王明路线也批评他右倾。他一直反对在党内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那一套……审讯者打断了她的话,会场又起哄,叫骂她放毒,反攻倒算,对她又喊又骂加上推揉揪打……到了下午四时,王光美支持不住,晕倒了过去。红卫兵们还说她耍赖,装死。中央警卫团的军人找来医生诊视,却证明王光美不是「装死」,而是「虚脱」,立即给她注射了葡萄糖,并建议暂停批斗。王光美醒来后,说自己头晕,肚子饿,她有胃病,消化不了窝窝头,请求给她一碗汤面。在旁的红卫兵气坏了:刘少奇的臭婆娘竟然不肯咬窝窝头,而要吃汤面,倒是看押她的军人认为:汤面也不算什么特殊营养,为了革命利益,还是给她吃吧!

下午五时四十分。王光美在吃过一碗汤面并稍稍休息之后,被押回八 0 三教学室继续审讯,一直被审讯到晚上十时零五分。内容跟上两次审讯大同小异。最后一个问题竟是:王光美,害怕不害怕?她回答:我没有罪。刘少奇也没有罪,我不怕,我把准备坐牢的毛巾、牙刷都带来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被称为中共历史上最黑暗、最丑恶的一日。王光美并没有在这一日被捕入狱。她是过了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三日被投入秦城监狱的。这天参加审讯王光美的男女红卫兵们,私下里不得不议论、叹服:姥姥的,死硬哪。女丈夫哪,见过大世面,替刘少奇辩护滴水不漏。够水平哪!

当天深夜十二时。浑身伤痛的王光美,被中央警卫团的军人押送回中南海福禄居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下,刘少奇眼睁睁地等着她。王光美在批斗场上,充当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女丈夫,死硬派,没有掉过一滴泪,回到家里,却倒在床上再起不来了。她想放声大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作无声的饮泣。刘少奇也泪流满面。紧紧捏住她的手:光美!光美……你去替我受了罪……罪孽在我,在我……少奇,批斗会上,我告诉他们了,刘少奇,王光美,没有罪。

他们打人!在中共中央召开的批斗大会上打人,在中南海的批斗会上也打人,这不是人的世界……不是人……少奇,少奇……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要活着埃少奇……你不知道,他们怎么对待我……我告诉他们,我的大孩子跟他们年纪差不多,我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加上你原先的五个孩子,共是九个……你们人人也都有母亲……可他们不肯住手,他们残暴凌辱一个母亲……是什么理论把他们教育成了野兽、畜牲?

知道,知道……源源、平平人们都被勒令去参加了大会……回来把情况都讲了……不讲,我也想得到。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几十年的老手法,老习惯……我一直反对在党内这样搞,所以我是黑修养,罪人……少奇,我们一起死了吧……我是一刻都不想活下去了……我好恨,好恨……这个没天良的世界,这些没天良的人……我们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们夫妇?你说,什么时候?总是依着顺着,尊着供着……我们只不过活得比他们恩爱,是真正的夫妻,国内国外,同出同进,风光排抄…男不盗。女不娼……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包括迫害我们的几个孩子……光美,应当死的是我……他需要我死掉。我已经想过很多……但我不要自杀。我要死在他们手上,留给历史,历史会有公论……你,是九个孩子的母亲,最小的潇潇才六岁,六岁……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你要活下去,孩子们才不会变做孤儿……为了孩子,你要活下去,看着他们长大,成家……天,那我受罪到几时?到哪一年?他们会让我活吗?他们不枪毙我,也会斗死、打死我……在床上和衣哭泣了一阵,王光美竟小睡了一会。她太疲累了。可是只睡了约摸半小时,就又惊叫着,吓醒了。刘少奇给她端来了一碗蛋花汤。女儿亭亭裹着毛巾被当睡衣,躲在房门外流泪,偷看,偷听。

王光美喝下蛋花汤,身上长了些精神。地忽然说:少奇,有句话,我要对你说……哪天人家把我们分开了,我或是你被捕了,就说不成了……你说。我听着,声音小一点……少奇!这是一场军事政变,是的,反革命政变。一个人代替了党中央,连政治局、政治局常委会议都不要了,不开了。他们动用亲信部队,要把天下的功臣,统统杀经…今天上午我被押上台,就看到了台下跪成一长队的三百人陪斗团。都是些什么人物啊?满朝文武,没有他们,能有今天这个国家,这个天下?能有那对夫妇的高位?政变!反革命军事政变!

刘少奇不吭声,晃了晃手。意指墙外有哨兵,房间里也可能早被人装了窃听器。王光美明白了他的意思:还伯什么?到了今天,还怕什么?再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你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你总是怕、怕,总是让、让,才落得今天这一步……不说别的,他糟蹋过多少良家女子?数得过来吗?一九六二年还染上梅毒,你这个国家主席还竟然兼任他的医疗组组长,组织专家给他治梅毒……还叫顾全大局,好个顾全大局!我不怕,我要说,我今天对审讯我的红卫兵头头们都说了:我不怕,毛巾、牙膏都带着……第二天,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中午,两眼布满红丝的刘少奇,慎重其事地对夫人王光美说:我想了一晚上,你昨天的话是对的。他们是从去年年初起,就背着党中央,背着中央军委,偷偷调动三十八军包围北京,占领北京,开始了一场反革命兵变!这是谁也抹不掉的历史。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