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救助刘少奇
一九六七年二月,刘少奇仍在努力自救。他希望有人出面劝说毛泽东,让毛泽东对他和他的家人能动一点起码的恻隐怜悯,不要置他们全家人于绝境。
再者,在中共最高权力圈内,也确有一批革命元老,革命老大姐们,力图救助刘少奇和邓小平。元老如朱德、董必武、谢觉哉、吴玉章等,老大姐如邓颖超、蔡畅、康克清、帅孟奇等等。但是关键在于谁能见到毛泽东。现在能够见到毛泽东的,都是中央文革那班倒刘倒邓的英雄好汉。周恩来虽然能够经常见到毛,但周已经摸透了毛的韬略,为了自身的生存,也决无可能替刘少奇说项,除非周愿意因此断送自己的前程;朱德倒是说过:刘少奇是打不倒的,历史终归是历史。但朱总司令也不宜出面替刘少奇说话了,朱德本人的家院——海晏堂都被中南海造反队查抄过,中南海内贴出过「打倒大军阀、黑司令朱德」的大字报、大标语。后来还是毛泽东说了话:「朱毛朱毛,蒋介石不是叫喊杀朱拔毛?朱毛不分家,朱德仍算红司令」,才替朱德解了围。后来有人说这本是毛氏夫妇在做戏,先指使中南海造反队去抄了朱德的家、贴出打倒朱德的大字报,再出面保朱德,这样就封了朱德的口:你朱老总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你还能出面保刘少奇、邓小平?
在中共元老中,最适于出面劝说毛泽东对刘少奇一家手下留情的,是毛泽东和刘少奇两人的老师徐特立。徐特立老人早年任教于长沙第一师范,教授过毛泽东和刘少奇。后毛泽东在延安登上中共最高领袖宝座,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和写过:徐特立同志过去是我的老师,现在是我的老师,将来还是我的老师。
可惜毛、刘的这位共同的导师,已于一九六六年夏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两位高足——毛泽东和刘少奇龙争虎斗,气急病故了。
被毛泽东以师长相尊的老人中,还有董必武、谢觉哉、章士钊三位。董、谢二位均为中共高官,本身也都受到红卫兵造反派的冲击,此时若出面替刘说话,毛泽东必定断然拒绝。多位中共元老、大姐私下商议的结果,认为还是由具党外民主人士身分的章士钊老人出面较合适。章士钊无权无职,却跟毛泽东有私谊。章士钊先生字行严,湖南长沙人,在北洋军阀政府时期即出任过教育总长,是为真正的国民党元老。毛泽东最早于恩师杨怀中教授(毛氏第二任妻子杨开慧之父)家中拜识得章士钊老前辈。一九二 0 年,章士钊先生住在上海。身无分文的穷学生毛泽东来到上海,以筹集赴法动工俭学团路费为名,出面向章士钊先生借钱。章士钊先生重乡谊,喜晚辈上进,当即慷慨解囊,交给毛泽东二万银元。银元到手,毛泽东却没有拿去做什么赴法动工俭学团的路费,而是带回湖南做了革命经费。可以说,毛泽东最初的「革命本钱」,即是从章士钊先生手上取得的。一九四六年秋,毛泽东到重庆与蒋中正和谈,一住五十天。毛泽东拜见党国元老章士钊征询意见时,章士钊老人写下一个「走」字,示意毛尽早脱离重庆返回延安,准备打内战。一九四八年,章士钊作为南京中央政府的求和代表之一,赴北平与周恩来等人谈判时,鉴于国民党败局已定,自己又一直跟毛泽东保持着「乡谊」,而与其它几位和谈代表一起「弃暗投明」,归顺了新朝。毛泽东倒也没有亏待章士钊,安排他一家住在北京,领一份高薪当政治花瓶。两家往来密切。一九六二年,毛泽东更把章士钊的美貌幼女章含之留在身边,当了他的「私人英语教员」。
以上种种,章士钊老人这位中共权力争斗的「旁观者」、「局外人」,倒的确成了能够出面找毛泽东,替刘少奇求情的适合人眩一九六七年二月,章士钊老人多次给毛的秘书挂电话,要求拜会毛泽东。得到的回答却总是:主席很忙,不克相见,有事请先写信吧。拖到三月上旬,章士钊老人只好退而求其次,给毛泽东写下一封长信。
信中字斟句酌,捡了毛泽东喜欢的话说:自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兴旺发达,全都仰仗共产党之英明领导。而毛、刘团结乃共产党领导核心坚强的保证……金无足赤,人能无过?刘少奇同志犯了错误,性属方向路线,望毛、刘两位领导能赤诚相待,好好谈谈,刘可做检讨,但切不可轻易打倒……章士钊先生替刘少奇求情的信,通过特殊渠道送达毛泽东手里。三天后,毛泽东给章士钊回了一封亲笔短信:行严先生:惠书敬悉。为大局计,彼此心同。个别人情况复杂,一时尚难肯定,尊计似宜缓行。敬问吉安!
毛泽东三月十日毛泽东为了让章士钊先生下再替刘少奇说情,于回信不久,又派人把中央文革及中央项目组准备下的「刘少奇罪行材料」,送给他阅读。来人特别说明,「材料」尚未公开,是党内绝密文件。通过此「材料」,章士钊看出来,毛泽东已决定把刘少奇定为「叛徒、内奸、工贼」,彻底消灭掉。章士钊老人再说不出话来了,毛主席是要罔顾历史事实,罗织罪名,置刘少奇于死地,国家和百姓亦因此要遭受大难了。
再说刘少奇家里的电话机被江青手下的中南海造反派收走后,刘少奇夫妇被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为着了解外界动态,只有靠几个孩子每天清晨骑自行车出门,去大街上买回来五花八门的铅英油印的红卫兵小报,以及挤在人群中间抄录各种骇人听闻的大字报消息。什么宋庆龄被抄家,李宗仁被捕,李宗仁的婆娘郭德洁本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务,什么「贺龙行刺毛主席未遂」、「伍豪《周恩来》脱离共产启事大暴露」……这些大字报、小字报,更多的是充塞着对刘少奇夫妇竭尽诬陷中伤的讯息。刘少奇却通过阅读这一份份小报,揣测出来运动的某种风向。例如有人造谣说他刘少奇曾经自认为「红色买办」,曾经吹捧《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影片」等等。刘少奇敏感觉察到,这是要进一步对他兴师问罪、开刀问斩的信号。他及时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说明事实真相并驳斥种种谣言诽谤。时间是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他的信,肯定会送少奇「为什么要长期包庇、重用六十一人叛徒集团的变节分子?」并作出了「你就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的结论。
实际上,戚本禹的这篇大作,本是毛泽东授意写出,并经毛泽东修改、审定后,才交「两报一刊」发表。最后那句结论性的话「你就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亦是毛泽东亲笔所加。文章发表出来后,毛泽东又装神弄鬼地写出一个批示:戚文很好,八个问题,击中要害,缺点是没有点名。
这是毛泽东对刘少奇辩诬信的公开回答。毛泽东并命令中央办公厅,把戚本禹的文章和他的批示,再加个按语,作为中共中央的正式文件,转发全党。
这份中央文件,不再分别什么党内党外,可以像安民告示一样公开张贴。就这样,毛泽东不用召开什么会议,就轻而易举地把刘少奇的问题定了性,并公开化,在全国上下掀起一场点名批斗刘少奇、邓小平的新高潮。随后,毛泽东进而明确了他的阳谋:近年内不再召开什么鸟会,包括中央全会,政治局会议,中央常委会议。大部分中央委员和政治局委员,都被革命群众揪出来了,成了革命对象,还用得着开会?不凑足材料,不作出彻底打倒刘少奇,将其永远开除出党的决议,就没有必要再开中央全会来扯皮,再给刘少奇讲话的机会。
再说被软禁在中南海福禄居院内的刘少奇,在读了四月一日《人民日报》上的文章之后,看出来是毛泽东的授意之作,愤怒得把报纸撕作两半,摔到了地下。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对夫人王光美和孩子们说:「这文章通篇扯谎!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电影是爱国主义的?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红色买办?这不是事实,是栽赃!党内斗争从来没有这么不严肃过。我不是假革命,更不是反革命,也不反毛泽东,毛泽东思想是我在七大上正式提出来的……我早在去年八月的会议上就讲过五不怕。如果这些人光明正大,可以来找我面对面辩论!在中央委员会辩论。在人民群众申辩论……」
可是毛泽东很英明,不会再给刘少奇面对面辩论的机会。那样会撕开面皮,甚至互揭老底。太麻烦了,也太愚蠢。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刘少奇夫妇交给中央文革属下的中南海造反队去批斗,让革命左派去掌刘少奇的嘴,去剥夺刘少奇的发言权。青皮后生、红卫兵小将都能做到的事,何须劳动三军统帅,本党主席?开会?免了。
事实上,戚本禹的文章加上毛泽东的批示,以中共中央文件的方式转发全党全军之后,刘少奇即被正式定性为「中国的赫鲁晓夫」,「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毛泽东此举,手法自属高超绝伦,史无前例。但他不召开会议走定起码的举手表决形式,作个哪怕是以枪杆子威逼出来的「一致通过」的决议,而采取这样一种轻佻、荒谬方式,来打倒一位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出来的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中共长期的第二号领导人,留给历史的就只能是一则乡村流氓、独夫民贼式话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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