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中南海托孤记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的「首都三十万革命群众公审王光美大会」之后,毛泽东掌握运动火候,张驰有度地让刘少奇夫妇及其家人过了一段稍稍安静的日子。江青爱将戚本禹的倒刘檄文《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毛泽东加了个按语,正式把刘少奇定性为「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中国的赫鲁晓夫」,未经任何会议讨论,即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四家联合发文的方式,颁发全党全军全国去了。毛泽东早已凌驾于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之上,统领一切,指挥一切。但过去总要开开会,举举手,走走「决议一形式,现在连这道走形式的手续也予以废止,党就是我,我就是党,最省时省事。当然他也考虑到,对于他毛泽东公开号召打倒刘少奇,党内党外,军内军外,还要有一个思想酝酿、认识转弯的过程。因为在这之前,他一直在会议文件上,在刘少奇的党内书面检讨上批示:少奇同志态度是好的,认识是诚恳的,要立足于拉和帮,要给出路,要允许改过,而不要一棒子打死。现在是他毛泽东本人改了口,正式表明要把刘少奇一棒子打倒、打死,割猪肉已经割至最要害的一刀。不是他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而是出于他的战略部署。如果去年文革一开始就提出打倒刘少奇,行得通吗?党、政、军、警、情各要害部门接受得了吗?权力斗争无诚实可言,资产阶级如此,无产阶级更是如此。就是时至今日,刘少奇已成阶下囚,瓮中鳖,仍不可操之过急。韶山老家的人常说,性急等不得豆腐烂。意指豆腐本是极易煮熟的食物,太过性急就会烧糊烧苦的。
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下旬,由于遵照毛泽东的有张有驰的战略部署,刘少奇夫妇在中南海内没有遭受批斗。刘家的儿女们也被允许随各自学校的同学们去外地串连,也是免费旅游。刘少奇本人则由警卫员监护着,坚持每天深夜在中南海里看大字报,以及各式各样的「中央首长重要讲话」,「最新最高指示」,了解全国各地的运动形势。王光美几乎足不出户,在家里和保母一起整理、清洗、缝补着全家老小的衣物,等待着被捕入狱、夫离子散那一天的到来。她心里有数,不会拖得很久的。说不定逮捕令早就办好了,都交到中南海警卫团汪东兴他们手上了,只等着毛泽东主席最后点点头。她和刘少奇没有钱财留给孩子们,家里人口多,花销大,平时就没有多少积蓄。有一点钱存在中南海储蓄所,早被中央办公厅造反队冻结了,连存折都抄走了。留给孩子们的只有这些半新不旧的衣物。儿子女儿都正在抽条长个子,能穿多久就穿多久吧。孩子身上,有母亲的一双手哪。最令王光美心碎的,是六一年出生的女儿小小(潇潇),今年才六岁,又娇又嫩一棵小苗苗。别的几个孩子或许都能熬得注活得下,可小小怎么办?六岁的小小能上哪儿去?
王光美本是天津望族出身,在教会学校里从小学念到大学,能讲一口流利英语,曾为辅仁大学校花,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一九四六年在北平中美军事调处执行部任英文翻译,经人秘密介绍而认识了中共第二号领导人刘少奇。其时刘少奇的第四次婚姻业已破裂,英雄美人一见倾心,很快结了婚,组成了后来在中共高层中人人称羡的美满家庭……王光美是个秀外慧中、外柔内刚、平日很少落泪的人,近年来却老是暗自落泪。她从「中国的金凤凰」跌落成黑乌鸦,尽力做到了不在批斗场合流泪,甚至都尽力避免在少奇和孩子们面前哭泣,却止不住独自一人时作无声的饮泣。她什么都不怕,包括批斗,挂黑牌,戴高帽,插高标,最怕的是跟丈夫、孩子们分离,被活活打散。毛泽东主席为什么不肯开恩,给条活路,放刘少奇一家回老家去种地啊,王光美也可以养猪打狗,种菜种瓜,把老老小小的日子料理得和和睦睦。王光美相信自己上得下得,甜得苦得,当得好一名农家主妇……她整理、缝补着孩子们的衣物。脑子里就不时闪出那首自己牙牙学语时就会了的唐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密密缝……王光美也给刘少奇整理出了一包衣物,主要是衬衣、内裤、单衣、夹衣、毛线衣和一件半旧的军棉大衣。那几套出访时或见客时穿的毛料中山装、毛皮呢大衣、短大衣,今后是没有机会穿了。这些「礼服」反正是花公家的钱做的,属于「公物」,到时候不是上交就是被抄走。外边的人可能不理解和不相信,少奇的生活其实是相当朴实的。连自己这资产阶级出身的人,也跟着他朴实了。四九年春天从西郊香山搬进中南海来时,住的是丰泽园中的另一套小庭院,连间会客室都没有,有时总理、彭真他们来谈工作,就在睡房里临时加两把椅子,还有人得坐床沿。后来搬进这与毛泽东主席隔邻的福禄居里,房舍是宽敞了些,可前院的二层房屋,楼下是工作人员的值班室,楼上是少奇的书房和办公室。办公室的西墙有三扇长条形窗子,每逢夏季阳光直射,少奇穿著短裤背心办公还汗流浃背,用上电风扇是一九五五年以后的事。再说这每日三餐饭,孩子们要上学,要按正常时间作息,早、中、晚三顿自然是由厨师郝苗师傅来做。但少奇跟毛泽东一样,是上午睡觉,下午开会或是见客,晚上工作,凌晨四时左右才休息,因此在凌晨一时要吃夜宵。虽然郝苗师傅坚持要做这顿夜宵,但少奇不肯,王光美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后来还是少奇想出了办法,请郝苗师傅每顿晚餐都多做一点,到了凌晨一时由王光美把剩饭菜一锅烩了来解决。因之工作人员都笑称她王光美为「烩饭师傅」……可是自今年一月一日之后,中南海造反队的人马想冲就冲,想斗就斗,连带这些工作人员都抬不起头,人人自危,谁也下敢来接近他们夫妇了。王光美手抚着丈夫的衣物,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真是人生如梦,荣华富贵只是过眼烟云:堂堂一位国家主席,今后穿得着的衣物整理出来,就只这么一包,不大费劲就能提走。还硬要说他是头号走资派,大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而那位在全国各地都建有行宫别馆游泳池、到处有美女随侍、荒淫无度、染有花柳病的人,却是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中国无产阶级最最伟大的导师和领袖!
一九六七年的四、五、六三个月,女儿平平、儿子源源可是见了大世面了。他们有幸参加了大串连——还是亏了毛泽东说了一句话:刘少奇的孩子也可以参加串连,到外地去看看嘛。平平和源源去过天津、山西、陕西、青海、云南、四川、湖南、湖北,免费乘火车汽车定了半个中国呢。他们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孩子心细,每出去些日子,就要返回北京,向父母报告各地的见闻。他们在成都、西宁、昆明、武汉、长沙、天津等城市,都看到过两大派组织之间的武斗,大街上躺着尸体,有的电线杆上吊着人。毛泽东主席的老家湘潭市还出动了军工厂的坦克车,轰隆隆把柏油马路都轧出深深的辙印,四川成都、重庆一带的「产业军」和「革造联」则动用了援越武器火箭筒及火焰喷射器。据说以火焰喷射器最具杀伤力,能把任何躲在坚固工事里的另一派人马瞬刻间烧成灰烬。反正打死了人也下知道谁是凶手。还有许多被打死的人连姓名、单位都搞不清,人死了就跟蚂蚁一样。两派都各有军队做后盾,暗中供给枪炮武器。云南昆明的武斗干脆就是从老挝、柬埔寨撤回来的「工字兵」(即工程兵部队)跟昆明军区所支持的造反组织在直接开打。孩子们没有敢去广西,只听说南宁附近的好些县都在整县整县的处死五类分子及其家属子女,还吃人肉。现在是两大派组织都杀红了眼睛,有的地方浮尸满江,血流成河。可两大派呼喊的口号却都是一样的: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文化大革命。
刘少奇仔细地听着,很少说话,常常陷入沉思。其实他从各种红卫兵小报上所刊载的「中央首长重要讲话」里,亦已知全国陷入了一场疯狂而又莫名其妙的大武门、大内战。究竟什么是群众,什么是群众运动啊?明明是一场政治痞子运动加街头流氓运动。共产党却是靠这种「运动 L 起家、发迹的。问题是共产党已经坐了天下,为什么下去好好治理社会、建设国家?而年复一年的重复这类运动,把一切人性的良知、理智、公德、仁慈、规范统统当作资产阶级垃圾来扫荡、埋藏。把一切独立的思想、人格、风骨关入了监牢,整个国家民族,尤其是青年学生,才会如此的浮躁无知、狂热浅雹野兽般残酷。这种狂热残酷终于演进了中南海,演到了刘少奇面前。刘少奇本人不也是始作俑者之一?他不正是作为毛泽东长期的头号助手,酿成了造就了今天的这一切?以革命的名义,以拯救中国于水火的名义,共产党和毛泽东们行的是街头流氓革命和政治痞子运动,这恐怕是刘少奇的一个认识死结,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勇气承认。
令刘少奇百思而不解的问题是:毛泽东采取军事手段,煽动个人迷信,发动文化大革命,除了要打倒他刘少奇及整个党务系统之外,还要把国家引向哪里去?搞成什么局面?从那些红卫兵小报上刊出的「中央首长重要讲话」所透除的信息来看,毛泽东确是在公开、半公开的鼓励打内战,赞赏打内战,允许大流血。毛夫人江青前些大在接见河南省造反组织「二七公社」的进京代表时说:当人家端起枪来对付你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可以拿起武器自卫?这在过去叫做以革命的武装对抗反革命的武装,现在叫做文攻武卫,文攻是动口,武卫是动手!毛夫人的这一指示传达下去,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两派内战立时升级,神州大地成为了一座大炼狱,人都变成了疯子和魔鬼。
一九六七年六月一日,中共中央的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为纪念毛泽东主席亲自决定发表北京大学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一周年而刊出社论,其间以黑体字全文引用了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再次提醒人们,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打倒刘少奇、邓小平,首要的运动对象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
六月中旬,骄阳似火,颂歌沸扬,红旗如血。毛泽东离开了中南海,离开了北京,乘坐他的流动行宫专列火车去巡视大江南北。实际上他很快又住进了湖北武汉市武昌东湖宾馆。那里的女眼务员能提供给他最优秀的服务。王昭君的后代们可不像王昭君本人那样失宠于汉武帝,一口一声「主席,都想你了」,令他欲仙欲佛春情勃发。他在年轻美女身上找到了对自己生命力的自信心和企图心。他相信自己经常驾驭年轻女子有益健康长寿。跟年轻美女作身心交会,能使自己也变得年轻而富于朝气。但他决不在此类事情上专情于某一人。美女有如荣宝斋为他特制的十行纸,而一页撕一页,很少重复的。且那些出身贫苦、没有多少文化的女孩子,多半会把跟「伟大领袖亲密共枕一夜」当作一生的最大幸福。也是在武昌东湖宾馆,一位长相秀丽的小女兵抖着身子脱了衣服上了床,才对他说:主席,我的身子是留给您破的……毛泽东虽然皱了皱眉头,心里却颇感动,颇受用。一般他是不用处子的,那太麻烦,且要多费些时间的。他读《素女经》,就搞不懂黄帝为什么喜欢驭处女。他的大半生精力都是在进行两种战争:一种是跟男人的战争,一种是跟女人的战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都是败战少,胜战多,成为了征服者。
毛泽东这回离开中南海,离开北京,正好放手让他的夫人江青和中央文革的大将们来对付刘少奇,对付邓小平、陶铸们。策略已经交代,轻重缓急亦已部署,他无须亲睹执行,而要避嚣,乐得耳目清静。六月下旬,江青、康生派出人马分头深入大专院校煽动,称刘少奇王光美把中南海大院当作了运动的避风港,政治的安全岛,红卫兵战士们应当紧急动员起来,组织起来,去「围攻中南海,揪出刘少奇」……于是几天之后,中南海红墙外,帐篷林立,标语林立,战鼓齐鸣,口号震天,日夜不息。北京五十万红卫兵把堂堂的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机关重地中南海,围了个水泄不通。毛泽东主席也早在一年前就指示过,要允许革命左派来包围中南海,包围国务院。
七月一日,《红旗》杂志发表社论,除了号召全国工农兵造反派「揪出党内一小撮叛徒、特务、走资派」,更公然号召「揪带枪的刘邓路线」,把矛头指向了军队的空局级将领。社论并列举了「刘少奇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反革命罪行」,为全国性批刘倒刘局潮烈火浇油。
正当在这令刘少奇忧心如焚、坐卧不安的时刻,北京建工学院红卫兵组织《八一战斗团》在中南海西门外设立了「揪刘前线指挥部」,立即得到了江青、康生的中央文革的支持,派戚本禹前去慰问、打气。七月四日晚。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兼中南海警卫部队政委汪东兴1,代表党中央通知刘少奇说,党中央的一件,要求刘少奇向建工学院「八一战斗团」写出一份书面检查。刘少奇身心交淬。怎么也写不下去。党中央政治局、书记处都撤销了,中央常委会也没有了,连个会议都不开了,还有什么党中央?只剩下了毛夫妇、林夫妇,却仍然盗用党中央名义行事……刘少奇的检讨书只好由王光美代笔,写毕送交中央办公厅,刘少奇想想不对,又立刻让工作人员要了回来,加上了两小段话:「文革初期是党中央、毛主席委托我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文革开始时我去建工学院蹲过点,问过情况,当时我通知中央文革派人参加,中央文革小组派了戚本禹同志参加。」
只因刘少奇在检讨书中加上了以上话语,检讨书上交中央办公厅,并由中央办公厅传至建工学院后,立即被江青旗下的人马指为「反攻倒算」,「是向中央文革疯狂反扑」,「是射向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大毒箭」,「是假认罪、真反扑的反革命宣言」。为此,中南海西门外的「揪刘前线指挥部」向全北京市红卫兵、造反派发出「揪刘紧急动员令」,号召组成「揪刘阵线」,派出更多的红卫兵来包围中南海,并架设起几百只高音喇叭,从四面八方对准中南海日夜狂吼。
由于周恩来及中南海警卫部队的全力阻挡和劝止,红卫兵造反派冲不进中南海,就把一些省委第一书记和中央各部的部长揪到中南海的几座大门外,设下批斗台轮番批斗。江青向汪东兴发话说,既然不让红卫兵冲进来揪刘少奇,中南海里就应当自己批斗嘛,也好向王席交代嘛。于是中南海造反队便与墙外的「揪刘阵线」相配合,又一次掀起了批斗刘少奇、王光美的红色恶潮,并再次贴出了打倒朱德、打倒陈云、打倒陈毅、打倒李富春、打倒谭震林、打倒徐向前、打倒叶剑英等一批元帅和副总理的大字报,大标语。刘少奇获知这一切之后,痛心疾首的说:糟糕!打倒刘邓路线还不够?还要打倒另一大批老干部……王光美说,你已经不工作了,这个国家主席,辞掉算了。你再正式提一提,我们下乡种地去,我和孩子们养得活你。
刘少奇说,辞国家主席和其它职务的事,我早跟主席、总理都当面说过。
主席不吭声……现在看来,不会让我那么好受,也不会放我回老家种田。我下去了,他们还批什么?斗什么?包围什么?
过了两天,在刘少奇家中工作了十八年的厨师郝苗,因多次在工作人员中间替刘少奇夫妇叫屈,抱不平,并私下里骂过江青像巫婆,毛主席像神汉,被人汇报,而被林彪、江青下令冠以「特务」罪名逮捕。郝苗师傅城市贫民出身,厨艺高超,为人耿直。他的下场,对刘少奇身边的工作人员造成很大的恐慌,随时有被中央文革栽诬成「特务」、「走卒」、「爪牙」、「保皇兵」的可能。此后他们噤若寒蝉,提心吊胆,再不敢有任何同情刘少奇夫妇的言行。
刘少奇不得不替自己作最坏的打算。他有一件揪心的家事,就是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办?尤其是最小的女儿小小(潇潇)才六岁,天真无邪,爱笑爱闹,是他和王光美的掌上明珠。文革一年来家里所发生的一切,险风恶浪,已给小小稚嫩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摧残,再有更大的变故,比如自己被整死,王光美进监狱,小小怎么经受得起?怎么活得下去?谁来把她扶养成人?长期以来,共产党的阶级斗争学说批判父子情,否定骨肉情,嘲笑血缘亲,提倡父子革命,鼓励骨肉分离六亲不认,这回却轮到了刘少奇自己。过去是革人家的命,可以不眨眼睛;如今革命革到了自己头上,眼睛再睁不起……这些日子,刘少奇见到小小,就总要搂在手上,心里再苦、身上再痛,也要抱着小小,格外的眷念,格外的凄凉,来日无多,抱一回是一回了。刘少奇还常常叨念着:我们小小该上学了,小小该上学了,上学,上学……王光美觉察出了刘少奇的心事。她和少奇都是读书人家出身,一向很看重每位孩子的文化教育。共产党搞革命要依靠文盲愚昧,领导人却绝不让自己的后代目不识丁,不学无术。她作为母亲,又怎能不替自己孩子们的前途忧心如焚呢?可现在,能送小小去哪里上学?小学校也在闹革命,红领巾都变成红小兵,专门欺凌黑帮子女……一想到小小,王光美心里就一阵阵绞痛。
一天,王光美终于憋不住了,对刘少奇说:如果咱们被捕了,能不能跟他们提,准许我把小小带到监狱里去扶养?那一来,我就可以自己来教她学文化,也学点英文。
刘少奇摇着头:怎么可能呢?第一,他们会把我们两人分别监禁,不会让我们相互照顾、互相帮助;第二,他们也不会把小小交给你的。他们搞起内部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来,比谁都厉害、残忍。他在井岗山上杀「AB 团」,杀了多少红军指战员?后又在延安指派康生搞「抢救运动」,从来不眨眼睛……我是坐过两次军阀的监牢,一次是一九二五年在长沙,一次是一九三 0 年在沈阳,都活着出来了,继续干革命……这次,若是进了共产党自己的牢房,只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也许不会把我投入监牢,而会在这福禄居里划地为牢,让我当光绪。我有这个预感,也有这个思想准备。我不是光绪,但下场会比光绪惨。不会让我活多久了,我活着,对人家就是个威胁。怕我活着的时候历史会翻过来。问题是小小必须活下去……不是有许多先烈都把孩子带进国民党的监狱里去扶养过吗?电影里也演过的。王光美还不死心地说。
人家准许把夫妇两人关押在一起,那是在监牢里生的……人家是军阀,讲一点起码的天理常伦,孔孟之道……刘少奇一脸悲苦地回答。
难道,现在就连那时都不如吗?杨开慧不就带着三个儿子,在长沙坐过军阀何键的监牢吗?岸英、岸青、岸龙三兄弟,又有哪一个是在监牢里生的?
是啊,我审定《毛泽东选集》文稿的时候,查阅过有关的资料,杨开慧是一九二九年底带着三个儿子入狱的。可他丈夫是一九二七年九月上井岗山不久,就跟贺子贞同居了。杨开慧很痴心,三年之后才因不肯公开声明脱离夫妻关系,被何键下令枪毙……一九三七年在延安,也是贺子贞刚去莫斯科治病,就又跟上海来的蓝频住在了一起……所以上回他们批斗我的私生活,我就说了:本人是有过五次婚姻,但每次都是明媒正娶,清清楚楚。
你们哪,我看也是自作孽,捧出个什么人?
洛甫2让贤,比我更早,也更早受罪。
王光美无话可说了。刘少奇也无话可说了。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他经常想到张学良。张学良将军和杨虎城将军一九三八年在西安骊山华清池发动兵变,把蒋介石抓了起来,逼蒋抗日。事后蒋也只是把张、杨二位软禁了起来,直到一九四九年逃离大陆前夕才把杨虎城全家处死,而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则一直活在台湾。
刘少奇忽然朝王光美招了招手,两人出到了后院里。说来可笑,康生、谢富治系统的窃听装置只能用于室内,而不能顾及室外。因之包括康生、谢富治、汪东兴这些中共特工头于本身在内,每当有最要害的话要跟亲人交代时,即便是滴水成冰的大冬天,也一定要出到院子里去才可进行。正是特务政治,红色东厂,红色西厂,红色锦衣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七月上旬的北京,红日当头,晴空万里。院子里的蝉声吱呀吱呀地叫个没完没了,成了一切先进窃听装置最美妙的干扰。刘少奇夫妇坐在树荫下的石櫈上。王光美知道少奇有最要紧的话要说了。
光美,我晓得你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我,又一直没有问……嗯。你想说就说吧,我听着。
不说就没有多少机会了。你一定想知道,在一九六 0、六一两年,我有机会、也有能力把他请下台,也有下少人暗示过我,包括毛身边的某些人,我却考虑再三,按兵不动……我这人总是顾全大局,怕这怕哪,怕党分裂,怕军队分裂,怕引起内乱,怕外部敌人乘虚而入。国家太大,八亿人口,非同儿戏。
我甘当党内二把手,国家一把手。我也对他缺乏真正的认识。他那两年装得很谦逊,对我和小平、贺胡子都是百听计从,简直是百依百顺。还老泪纵横作检讨、认错,发誓不再过问党和国家第一线的工作,只管一点军事……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被自己的「修养」耽误了。要是那时就把他请了下来,对党、对军队、对国家都有好处,至少也不会有今天的这场武斗内战、大疯狂了……要说我对党、对国家有罪,罪就在这里。
王光美静静地听着。她能理解,也能体谅。二十年荣辱,生死与共,她很敬重刘少奇。刘少奇继续说:「对苏政策,分歧更早一些。我不主张把关系搞那么僵。独立自主,不做兄弟,也可以做邻居。他却动不动提出不怕原子弹,可以死几亿人口。一九五八年那次,他穿了游泳裤在游泳池边接见赫鲁晓夫,亏他想得出,做得到……人家是一国总理,总书记,究竟是他侮辱了人家,还是丢了自己的脸……一九五九年在庐山反彭德怀,我帮了忙,讲了许多违心的话。彭德怀从来对我敬而远之,敢跟毛泽东当面争吵……历史以后都会翻过来的,彭德怀是对的,他才是英雄。我们,不是。」
「少奇,难得你跟我说这些……谢谢。」
「早就想说了。我有预感,他们把我们两个拆散后,我就不会活多久日子了。而你会被允许活下去,他要留你做个活证据……记住,你要把我这二十年来反这反那的事实,统统以书面形式揭发、交代出来,要毫无保留。他们需要,我也需要。最早的分歧,是他否定新民主主义新阶级,执意实行激进社会主义开始的……」
「不!一王光美眼含泪花,绝然地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反正已是个罪人,我交代不交代,都没有用,不如留个顽固到底、保皇到底的名节。」
「唉唉,你呀!我是要你把材料留给历史。我是反过他的胡作非为,只是不力,常常屈从。历史是由后人来写的,那时才会有客观和公正。」
王光美看着刘少奇好一会,才点了头。少奇对人对事,思考问题,总是比自己要老到些,深入些。她握住了丈夫骨瘦如柴的手。
话题又回到了小女儿小小身上。到底拿小小怎么办呢?她那样小,那样娇气,像棵嫩苗……刘少奇沉思良久,说:我们把她托付给阿姨吧!托孤,刘氏孤儿……我们要记住小小身上的特征,将来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只要我们中间的哪一个能活着出来,就一定要把我们的子女统统找回来。
说毕,他们相互抓紧了彼此的手。
王光美在大事上,一向尊重刘少奇的主意。她抹干泪水,咬了咬牙,说办就办,不能拖延。说不定哪天来几个军人把他们夫妇带走,就想办都来不及了。当天晚上,她翻出两张刘少奇和自己的照片,去中院的阿姨房里,找着了带小小的赵阿姨。小小已经躺在床上要睡觉了,赵阿姨正逗得她舞着小手手笑嘻嘻呢。
赵阿姨是北京郊区一位忠厚纯朴的乡下女人,六年前小小刚出生时,由中南海服务局去找北京市委考核选聘来的。可以说小小是赵阿姨一口水一口奶的哺育着的。当王光美把两张照片交在赵阿姨手上时,禁不住泪如泉涌:老赵,我把小小托付给你……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和少奇……把小小给你,拜托你把她养大,一定呀,一定呀……少奇说,这是托孤,托孤呀……「托孤」二字,在赵阿姨这位乡下妇人听来,比山大,比山重。老戏文上看得多了,忠臣良将,落难的皇太子,乃至皇后皇妃,为逃脱斩草除根之祸,演出过一出出义薄云天、肝肠寸断的托孤大戏。每回观看这类戏文,台上台下总是哭成一片的。这时刻赵阿姨眼里没有泪水,身子站得直直的,她要跪下去,接受这份千古重任:人心都是肉长的,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骨肉,我的孩子都长大了,今后只要有我赵氏在,就有小小在,乡下人家养个孩子,不就添把木杓?放心?就算日后我一家穷到讨口,也会把小小养大,供她上学读书……王光美拉住赵阿姨,不让她下跪……老赵,今后你是我们一家的恩人……要下跪的应该是我,不能是你……好好好,我们都不下跪……你在我们家这些年了,人家不知道,你却是知道我和少奇的为人……赵阿姨双手紧捏住王光美的胳膊,仿佛决心,信仰,都集中到她的劳动操持惯了的手上来了……眼下这世事,这中南海地方,又在活演老佛爷和光绪皇上呢!我什么时候带小小走?
王光美摇摇头:现在还不忙。要是哪天有军人来逮捕我和少奇,你就提了菜篮,从侧门把小小带走。他们不会留意你的……今后,你和小小在一起,会吃很多苦……王光美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她扑在了小小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小小却吓坏了,不知母亲跟赵阿姨说了些什么,也不知母亲为什么大哭。小小赶快从母亲手中挣脱了出来,缩到床头的角落里去,一对闪亮的大眼睛充满了疑惧,望望也是泪流满面的阿姨,又望望妈妈那双从床边朝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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