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毛主席炮打刘主席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中共高干阶层期望已久的八届十一中全会终于在北京举行。党主席毛泽东已经做下手脚，未经政治局讨论。竟然以砸烂框框条条为名，擅自决定中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和北京市大专院校革命师生代表一百来人列席会议！而且许多「革命师生代表」连普通党员身分都不具备。毛泽东是替自己邀来了一批极左派政治打手和吶喊助威者。他的这一明目张瞻，史无前例的践踏章程的行径，完全显露出了其乡村流氓赌棍的凶悍本质。会场内外皆由毛泽东的卫队严密把守。面对此情此景，大多数为中共打来江山戎马一生的中央委员们，个个面无人色，无所适从。也无人敢于站出来表示异议。事情明摆着：他们这些来自中央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诸侯们」，在会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受到「列席会议」的革命师生代表们严密监视，都会很快被大字报、小字报、传单各种方式公布出来，传回他们各自的机关单位去，传回各省市自治区的所在地去，而成为各地造反学生的活靶子，揪斗打倒的对象！堂堂中央全会，只剩下一条赤裸裸的「真理」：谁反对毛泽东的文革主张，谁就是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派，谁就会下地狱；谁拥护毛泽东的文革疯狂，谁就是革命左派，无产阶级接班人，谁就能升官掌权。

会议一开始，毛泽东和刘少奇就公开了彼此的分歧，为各自的观点进行辩护。刘少奇是豁出去了，趁着毛泽东还不能一下子取消他的发言权，他争取多次发言机会。他表示自己的无辜，他不是要反对毛主席，而是领会错了毛的意图。毛长期离开北京，中央的工作一直是由他和小平等同志在做。他自问工作动勉，夜以继日，顾及的是全党全局的利益。工作做得越多，错误也犯得越多，思想右倾，求稳怕乱。他不敢苟同越乱越好，越乱越革命……刘少奇在替自己辩解的过程中，仍有许多顾忌，他不敢将毛泽东这些年来玩党和国家于掌股之上及个人生活腐败的老底和盘托出，更不敢提及三年大饥荒中，他和邓小平、周恩来、陈云们如何帮助毛泽东度过难关，保住了毛的最高领袖的权位，事后毛却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刘少奇明白，那一来他和他的一家老小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毛泽东在全会上的讲话，却仍如他在延安时的名言：老子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他从诠释自己的反修防修、阶级和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入手，列数出刘少奇同志自一九四九年进北京以来的一系列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特别是近一段在派工作组问题上的方向路线错误。错误的根源早在少奇同志于一九三九年发表的并被尊为全党教材的著作——《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就存在了，少奇同志在书中只谈阶级斗争，不谈无产阶级专政，是半个马克思主义，亦即修正主义。只有既讲斗争，又讲专政，才是完全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的确英明，要动摇和铲除刘少奇在党内的基础，必须从否定他的著作入手。当然，他为了自圆其说，也是为着争取到中央委员中的多数，他并不要一下子置刘少奇于死地。他仍坚持着自己的「割猪肉战术」，一刀一刀来割。他每次讲话，仍一口一声少奇同志，小平同志，苦口婆心，要求少奇、小平承认错误，检讨错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要做工作，能不出错？要给犯错误的同志改正的机会，还是三不主义，不打棍子，不揪鞭子，不戴帽子。要给出路，让犯过方向路线错误的同志能继续为党为人民工作。

妙舌莲花，毛泽东说得入情入理。但他的这一套说词已经不能打动在座的中央委员们。伟大领袖总是好话说尽，说过就变，翻脸不认。但毛泽东仍有斩获，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七名常委中，他已经争取到了朱德、周恩来两票，加上他自己和林彪，占了四票，凑成了勉强的多数。刘少奇、邓小平、陈云三人成为少数。陈云多半还会请病假，以沉默来对抗。那也很好，只剩下刘、邓。但在二十名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一百余名中央委员及候补委员中，他仍无把握争得多数。且开了三、四天会，政治局委员中的多数，中央委员中的绝大多数，仍然保持着令他难堪的沉默。批判刘、邓，一时竟缺乏热烈响应。那些请来的「列席代表」早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按捺不住了。毛泽东及时让康生、陈伯达去做了工作，宁安勿躁，过早「声援」，易生反感，反误大事。毛泽东决定挟自己的党主席重威，重拳出击，先在会上造成声势，再从组织人事方面动一次大手术——重新改选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把自己的两大炮手康生、陈伯达安排进去，就可以一当十，形成自己的绝对优势。

八月五日，毛泽东在中南海大院里贴出了他亲自书写的一张大字报，题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他写道：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连系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吗？

毛泽东的书法，剽学唐人怀素、张颠，笔走龙蛇，甚为可观。毛泽东的大字报，是一道针对刘少奇、邓小平下的战表，亦是给了刘少奇作出的政治路线宣判书。中央文革小组立即把毛泽东的墨宝影印出来，分发给出席全会的所有人员，同时还交由北大、清华业已出现的「红卫兵」组织，去全国范围内广为铅印散发。

毛泽东亲自炮打刘、邓司令部。仅此一举，毛泽东即令刘少奇、邓小平在全会上被孤立起来，再无人敢于走近他们。八月六日、七日两天，十一中全会的会议内容变成讨论学习毛泽东主席的大字报，由林彪、周恩来、朱德三位轮流主持，要求每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对毛泽东主席的《炮打司令部》谈感想，谈认识、谈觉悟，思想跟不上、想不通的，要跑步跟上，赶紧搞通。林彪的发言最彻底：毛主席的大字报，是精神原子弹，一句顶一万句，思想不通也得通，谁也阻挡不祝八月八日，毛泽东出席全会并亲自主持。他让大会工作人员宣读一份早就由康生陈伯达起草、他本人精心修改过的会议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亦即后来通称的《十六条》）。工作人员宣读完毕之后，康生随即起立，提议对这份具历史性意义的战略文件，进行举手表决。康生的提议，立即获得那些列席会议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们和首都革命师生代表们的热烈掌声。毛泽东没有想到的是，此时还坐在台上的刘少奇竟然挺身起立，以他一贯沉静而拗口的宁乡口音提议说：遵照党章和历届全会惯例，全会的决议文件，应以无记名投票方式付予表决。台下的中央委员中有人鼓掌。可是立即遭到列席会议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们和革命师生代表们的嘘声和鼓噪，并且有人领头呼喊起了口号：「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打倒谁！」「坚决跟资反路线血战到底！」「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文化大革命！」「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真是流氓加无赖，喊起口号来了。毛泽东大约也觉得下大象话，便装神弄鬼的。站起身子来平息赘列席者们」的鼓噪声和口号声。他和颜悦色地询问台下的中央委员们：现在有两种表决方式的提议，大家看看，到底采用那一种。问毕坐下。可是台下一片沉寂，无人回答。坐在一旁的刘少奇面带得色，邓小平、陈云则闭目养神。连平日开会表现最活跃的智多星周恩来，此时都闷不吭声。唯有也是久病出山的林彪元帅虎视眈眈，望着台下的数字元帅、将军。

场面甚是尴尬。这时，倒是老好人朱德忍不住了，附在毛泽东耳边说了句什么……毛泽东算找到了台阶，也是孤注一掷地对着麦克风说：好，玉阶兄言之成理。本人赞同总司令的，也是少奇他们所坚持的，对决议案采用无记名投票表决。同时，本主席也要裁定：由中央文革小组和革命师生代表，各出两人，负责监票、点票！

毛泽东一言九鼎，干纲独断，使出了撒手锏，中央委员们还能不识相？事后，一位老将在私下里赌咒：哪里是在投票？在那班王八蛋的监视下，就像在递投降书，请罪书，是在当俘虏！排队投票，就像一支给人送葬的队伍！

由「列席人员」点票验票的结果，送交毛泽东过目。毛泽东想了想，交由周恩来去予以宣布：除弃权票与废票外，赞成票多出反对票，文件通过！

《十六条》作为中央全会决议通过后，刘少奇失去了最后希图自救的机会。原先大多数对毛氏文革绝无好感的中央委员们，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立尝观点，纷纷向文革派靠拢，重新强调各自对毛泽东的忠诚。但毛泽东和文革派大员们并不十分看重这些人。因为这些散布于中央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党政部门的当权人物，在即将深入开展的群众造反运动中，必然成为革命运动的对象与阻力，他们必然利用手中的权力，千方百计阻碍运动，如组织各种保皇势力来保他们自己、挑动群众斗群众，打内战，甚至动用专政手段对造反群众施行镇压。

六月九日，毛泽东向全会提出了一份改选并扩大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的候选人名单。毛泽东又让在党内军内广结善缘的周恩来出面，作出说明：这次重选中常委，旨在加强中央领导层的集体智能，发挥集体领导的作用，采用只进不出的原则，以利全局，以利团结。毛泽东还通过周恩来向中央委员们许诺：文化大革命，大乱三个月，十月一日国庆节后进入斗、批、改阶段，之后结束运动，通过大乱达到大治，把全国办成一所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

毛泽东是妙舌莲花，周恩来是自欺欺人。新常委候选人名单的次序为：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陶铸、陈伯达、邓小平、康生、刘少奇、朱德、李富春、陈云。此项排名，林彪高升至第二位，是中央委员们意料中事。但对于长期主持党中央工作的「国家主席」刘少奇，竟然一下子降到第八位，排名情报头目康生之后，不少人仍感到不是滋味。改选以举手表决方式进行，再无人表示异议。毛泽东亲自站立在主席台上数数点票，结果是人人举手，一致通过。需要顺带提到的是，在选举的前一天，新调进北京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宣部长的陶铸（原中南局第一书记兼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高居第四，排在周恩来之后，甚觉不妥，连夜让自己的夫人曾志出面，去找主席「老乡」毛泽东，要求把名字挪后。毛问挪到那里？曾答挪至陈云之后。毛不准；中常委一人一票，不存在谁前谁后，贵在谁左谁右谁修。毛强烈暗示出来，陶铸年轻有才干有文采，好好帮同文革派干，日后是接替周恩来任国务院总理的人循…可是当惯了「南天王」的陶铸却不辨风向，身兼中央文革顾问，竟不把毛夫人江青放在眼里，而跟着周恩来保护老干部，保贺龙、保陈毅、保邓小平，甚至不赞成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几个月后，即被毛泽东斥为「反革命两面派」，下令逮捕入狱，很快折磨致死——此是后话。

八月十一日，刘少奇、邓小平正式在中央全会上作出检讨，承认在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以来，辜负了毛主席的信任，违背了毛泽东思想，推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犯了严重错误。刘、邓检讨之后，毛泽东作了即席讲话。他热情肯定了少奇、小平二位的态度是好的，认识也是诚恳的，当然还需要深入批评、教育。他重申，不要把犯错误的同志一棒子打死，要立足于拉，而不是推。要给犯错误的同志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总之一句话：是给出路，欢迎少奇、小平回到正确路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