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二十五节「五。一六通知」出台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九日,国家主席刘少奇及夫人王光美,国务院副总理陈毅及夫人张茜一行,结束了对友邻巴基斯坦、阿富汗、缅甸的国事访问,回到云南省会昆明。自三月二十六日出访以来,刘少奇离开北京已近一月。在昆明,他向北京发出两封电报:一封给周恩来总理转毛泽东主席,报告已圆满结束对友邦的访问回到昆明,提出要去西双版纳看看,那里有十几万知识青年在开垦橡胶园,并请示主席垩乐后,可否安排一次见面以汇报出访情况;另一封给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向中央请假一星期去西双版纳等地调查研究、慰问知青。

实则是刘少奇真不想回北京。他离开北京这段时间中央又出了两件大事:揪出了彭、罗、陆、杨,都是他的左臂右膀;成立了「中央文革小组」,全班人马都是毛泽东手下的亲信秀才。他已明显感觉到了,他回北京前程未卜,凶多吉少。云南省委第一书记、昆明部队司令员兼政委阎红彦上将,在多次汇报、交谈中,亦对党中央的激烈斗争状况忧心忡忡,特别是对党内军内紧急传达「彭、罗、陆、杨反党阴谋集团」一事十分反感。阎红彦上将并直言不讳地说:江青凭什么在中央张牙舞爪?既然毛主席那样讨嫌自己的婆娘,为什么现在又搞「举贤不避亲」,让她坐直升飞机当了「中央文革小组」第一副组长?搞不懂,想不通啊,刘主席,陈老总,老首长。

刘少奇、陈毅在阎红彦等人的陪同下,乘汽车赴西双版纳。在路上,他收到了北京的两封回电,一封是周恩来拍来的,转告毛泽东主席指示:请少奇同志速回北京主持中央工作,个别见面事另订时间;一封是中央书记处邓小平拍来的,亦是敦促速返北京,一切面告。

从昆明乘汽车赴西双版纳,走滇缅公路,穿越横断山脉,来回路上就要一星期。因之刘少奇、陈毅回到北京已是四月底。周恩来、朱德、邓小平到机场迎接。在机场休息室,刘少奇听了工作演示文稿:根据毛主席指示,彭、罗、陆、杨被划为反党阴谋集团。刘少奇连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中央书记处一下于少了四名书记怎么办?邓小平说,主席已初步同意调中南局陶铸同志到中央工作,主持宣传口。

调陶铸进北京,算是毛泽东对刘、邓所做的一点让步。陶铸是湖南老乡,跟林彪同属黄埔六期,当过林彪的第四野战军政治部主任。南下广东后转地方工作,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后又升了中南局第一书记。人年轻,有才能,有政声。今后若周恩来不行了,倒是个做总理的材料。关键是他到了中央工作后,会跟了哪一个司令部走。

刘少奇回到北京看到的第一个文件是「中央文革小组」起草并经毛泽东修改过的——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一个措辞激烈、杀气腾腾的可怕「通知」。他跟毛泽东通了电话。毛说不忙见面,先代我主持五月四日开始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吧,我的一些具体意见,会委托康生在会上传达。

关键时刻,刘少奇没能拍案而起,缺乏临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概胆识。

他又一次犯了「党性修养」的老毛病:大难当头,只图自保。他为了顺从毛泽东,很少保护自己的战友、同事乃至亲信。一九五四年他不保护上海地下党和新四军时期的老同事潘汉年,潘汉年被毛泽东判处无期徒刑而死于湖南米江劳动农场;一九五五年反「高岗、饶漱石反党联盟」时他不保护自己的新四军老部下饶漱石;一九五八年他不保护周恩来、陈云,毛泽东连续十三次公开点名周、陈二人右倾,「离开右派只有五十米远了」,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他不保护彭德怀元帅,反而对彭德怀落井下石,彭的一大罪名「里通外国」就是他所封赠;一九六二年八月的北戴河会议他不保护自己的爱将习仲勋、邓子恢;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毛、林诱捕罗瑞卿大将他不据理力争;现在毛泽东要拿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等人开刀祭旗,搞文化大革命,接下来就要向他刘少奇这位「玉皇大帝」下手了,他仍然不能最后一搏,拯救自己。他总是希望能跟毛泽东达成妥协。明眼人当时已经看得出一个即将降临的大悲剧了:刘少奇不保护他人,他人也不会保护他刘少奇。

中共的另一领导人周恩来则表现出来跟刘少奇完全不同的作风。周在文革初期的滔天红祸中,拚了老命去死保自己的亲信大将,包括力保贺龙元帅、叶剑英元帅、聂荣臻元帅,力保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李富春、谭震林等,继而力保受毛、林派系排斥的将军们、部长们。他很快在自己身边形成一个强力军人集团,来与毛泽东、林彪的党中央周旋。妙不可言的是,毛泽东也需要周恩来的军政集团来牵制势力日益膨胀的林彪派系!其结果是,周恩来保护老部下,老部下保护周恩来,使得周恩来于权力争斗的残酷夹缝中历尽艰辛得以幸存,此系后话。

一九六六年五月一日,身为中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的彭真,第一次没有在北京市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的活动中露面。五月四日,毛泽东仍委托刘少奇在北京主持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却让康生做代表,在会上正式提出「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革命集团」案。彭真已知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出席中央会议,仍孤注一掷地提出:召开中央全会,集体讨论解决党内纷争。但此时他已被毛泽东「定罪」,他的提议,已无人敢于公开附议。

这次被扩大进来参加会议的,除了陈伯达、康生二人原本就是政治局委员之外,还有张春桥、谢富治、江青、王力、关锋、姚文元、戚本禹等毛派斗士。他们以毛主席指示做后盾,在会上喧宾夺主,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他们誓言「不论资格多老,地位多高,功劳多大,谁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谁反对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就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幸而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仍是「老革命」占多数,有贺龙、陈毅、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等一批元帅、副总理,力主缓和气氛,冷静局面,并敦促中央常委早日召开八届十一中全会,处理党内重大问题。这一来,被毛泽东亲自点名的「彭、罗、陆、杨反革命集团」,除罗瑞卿已遭投入军队监狱外,彭真、陆定一、杨尚昆三人均暂不逮捕,而责令他们留在各自的府上,反省检查。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有趣的是,林彪迟迟不肯返回北京视事。毛泽东两次电话通知他赴北京出席政治局扩大会议,林彪却留在他苏州的行馆里「养补,无意出山。此时毛泽东已经从武昌东湖宾馆移居杭州西子湖畔的刘庄。他不得不委派北京的周恩来赴苏州敦请,并让周恩来传话:难道还要我亲自到苏州来请你回北京主持工作吗?林彪得到了毛泽东的承诺,这才由周恩来陪同乘专机回了北京。林作为党中央副主席兼国防部长,出现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派勇士们顿时声势大涨。

斗争如火如茶。五月十六日,政治局扩大会议仍然由刘少奇主持,在出席者与列席者均拥有同等表决权的情况下,以举手方式通过了由陈伯达、康生起草的,经毛泽东亲自审定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简称为「五。一六通知」。实为一个中共践踏自己的党章的非法文件。

毛泽东在《通知》上亲笔写下: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理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这些人物,有些已经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的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正睡在我们的身旁……上述《通知》,遵照毛泽东的命令,不再依惯例先由党内层层下达,而直接交由新华社于当天晚上全文播发,并刊登在第二天的全国所有大小报刊上。

毛泽东派军队接管新华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社等要害单位后,已将新闻舆论工具完全操纵在自己手中。此次会议名义上由刘少奇主持,实际上完全由远在杭州的毛泽东掌控,从五月四日一直开到五月二十四日才结束,其间双方的激烈争吵可想而知。在通过了「五。一六通知」之后,紧接着又通过了毛氏的「中共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组成,清一色的毛派人马:陈伯达任组长,康生任顾问,江青、张春桥任副组长,核心成员为谢富治、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周恩来费尽心机,才将陶铸安排进「中央文革」任顾问,王任重任副组长。刘、周、朱、陈、邓等中共元老们还争取到了一项党内项目工作纪律:任何情况下,严禁对党内高级干部严刑逼供,肉体摧残。此项项目工作纪律并得到毛泽东的签署。嗜杀成性的康生赴杭州向毛泽东汇报时曾表示不满:项目人员可以不对审查对象动刑,但广大革命群众出于无产阶级义愤,对反党黑帮分子动动拳脚,怎么办?毛泽东说,还是要劝止,要文斗,不要武斗。但绝不能给人民群众订框框,泼冷水,束缚群众的手脚。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八日,久病出山的政治权力饿虎林彪元帅,以毛泽东的最亲密战友、学生、最可靠的革命接班人的姿态,在会上作了一个专谈中外「军事政变、武装夺权」的精彩演讲,讲杀人,讲镇压,你死我活,血流成河,讲得与会者毛骨悚然。讲着讲着,林彪却也透露了伟大领袖毛泽东的玄机:近几个月来,伟大领袖一直在做一篇大文章,秘密调兵遗将,军事包围北京,以军事手段粉碎了党内外阶级敌人妄图政变的涂谋!亲密战友林彪无意中揭了毛泽东的老底:在北京地区行军事政变的不是别人,正是毛泽东自己。六月初,毛泽东瞒住北京的刘少奇、邓小平,悄悄移居他的湖南老家韶山滴水洞宾馆后,读到林彪的这篇杀气腾腾的讲话稿,当即给自己的夫人江青写下一信,表示了对自己的这位学生、接班人的担忧和不满,以留作历史的存照。也就说明了,毛要打倒刘少奇,不得不借重林彪,却又从一开始就对新接班人缺乏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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