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白旗黑旗
(标题注释:一九六二年间,彭真曾说:三面红旗,还是三面白旗、黑旗?)
一九六二年夏季,在彭真任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的北京城里,却出了一件异事:中共北京市委属下的政策研究室,集中了一批政治可靠的党内「秀才」,组成文件整理小组,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住进北京西郊动物园管理处的畅观楼,整理、摘编一批自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以来,毛泽东的党内讲话,以及毛氏所批示过的中央文件、演示文稿等。内容大都为毛泽东狂热鼓吹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打倒权威,打破常规,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高的产,跃进再跃进,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年建成共产主义;全民炼钢、全民吃公共食堂、全国吃饭不要钱、把全中国办成一个大公社……等等胡吹海夸,豪言壮语,天方夜谭。通过这些讲话、批示,活脱脱勾划出毛泽东的无知专横、好大喜功、执拗疯狂。毛氏不着边际、歇斯底里的思维方式与行事方式,只有当年的希特勃可以与之比凝。
北京市委的「秀才们」整理、摘编着毛氏的讲话文件,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欲哭无声,有的则呼喊:「不替彭德怀平反,天理不容!」「三面红旗,是白旗还是黑旗」,「刘公!彭公!你们还不动手?」「再不制止住这天字第一号的疯子,悲剧还会重演,生灵还会涂炭!」
众所周知,中共省市一级党委的政策研究室,皆为领导者的计囊,为决策者提供资料、数据,并具体出谋策划,因之又被称为「党委参谋本部」。当时北京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由市委文教书记邓拓兼任。邓拓原为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党内的著名才子,因一九五八年对毛氏的大跃进「阳奉阴违」而被解职,彭真爱其学问才华,安排到北京市委任书记处书记。畅观楼文件整理小组,便是由邓拓亲自主持并严格保密的。可是文件整理小组工作了不到两个月,突然奉命撤销,人员全部回市委上班,所整理过的文件全部销毁,片纸不留。
说是因为畅观楼内混入了康生、谢富治内务特工系统的耳目,为了避免泄密坏事,不得不立即收兵。问题是文件整理小组是怎么产生的?奉的谁的旨意?若无上边的大来头,邓拓作为北京市委的一名文教书记兼政研室主任,能胆大包天、妄自作主?后来邓拓成为毛氏文革最早的清洗对象,并自杀身亡,畅观楼一事也就成了历史的谜团。很容易教人联想的是,邓拓的上面是市委第一书记彭真(彭并兼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全国人大第一副委员长、中央政法委员会书记等要害职务),彭真的上面是其老上级、国家主席刘少奇。
看来一次倒毛密谋,又胎死腹中。在京津地区,任何此类活动都已逃不出康生、谢富治领导下的中共内务特工系统。自一九六 0 年以来,该情报系统已替毛泽东搜集到大量的「内部敌晴」,正好印证了毛泽东的那句名言:凡要办成一件事情,必先制造舆论。近两三年来,京津地区的舆论,有一股鬼鬼祟祟的气氛。最令人警觉的,是北京市委的三位名人邓拓、吴晗、廖沬沙(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结成「三家村」,取了个笔名叫马南星,在北京市委的机关刊物《前线》半月刊上,发表《三家村札记》,每期一篇,旁引博征,借古讽今,对大跃进三面红旗竭尽嬉笑怒骂;邓拓擅长杂文,还在《北京晚报》上独辟一个专栏,叫《燕山夜话》,每日一篇,议党议军议政,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泽东;戏剧界情况更严重,吴晗的一出《海瑞罢官》,在北京京剧院连演两年,为民请命,替彭德怀鸣冤;上海京剧院的周信芳,则主演一出《海瑞骂皇帝》,从上海一路骂进北京城,彭真、陆定一、周扬们出席观看捧常现在骂皇帝骂的是谁?不言而喻,是骂毛泽东主席。社会主义的舞台上,还大演鬼戏、冤狱戏,什么《关汉卿》、《窦娥冤》、《李慧娘》,隐喻社会主义社会是黑暗无比、苦难无边的大冤狱,李慧娘更是死后变厉鬼,杀气腾腾,找仇人算账,发泄对共产党的刻骨仇恨;电影和小说的情况也是这样,大写生活阴暗面,宣扬阶级调和,阶级投降……总之,京津地区的报刊杂志、文学艺术,似乎是有组织、有预谋地营造一种舆论,一种气氛,目标很集中,对准伟大的毛泽东。而这舆论、气氛的背后,似有势力强大的人物蠢蠢欲动。
有人说,毛泽东从来纵欲荒淫,却绝不昏庸。他自一九六一年二月在长沙惊悉自己的卧室被刘、邓一系安装了窃听器之后,更是怀疑成狂,时刻提防自己的脑袋被人搬家。他南巡到南昌,江西省委替他修建了室内游泳池,他不肯下水,他说水里有人下了毒。他也不肯住进宾馆,说房间里有不洁的气体。到了江苏的无锡。甚至到了他老家湖南长沙,他都不敢使用为他专设的游泳池,怀疑水里有毒。他说他的脑后长眼睛还下够,睡觉都要睁只眼闭只眼。他常常引用鲁迅的一句话:宜将身子横站着。意思是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要注意前面,还要注意后面及两侧,打八面拳。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