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十二节「分责」与「立碑」

在大饥荒的一九六 0 年和六一年,中国大陆各省区都发生过农民抢粮暴动,各类反毛组织亦如雨后春笋,大有星火燎原之势。惜乎缺乏黄巢、李自成式领袖人物高举义旗,统一号令,又没有外部势力的及时声援。这些暴动组织很快被中共军队各个击破,血腥镇压了下去。这也说明了,中共的严密如黑社会帮会的各级党组织,及其红色骗局式宣传说教,即使是在一场旷古未有的大饥荒中,仍能迷惑和奴役中国大陆的多数愚昧人口。

应当说,中共政权所以没有亡党亡国,还在于刘少奇、邓小平、陈云、周恩来、彭真等人及时纠正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全面调整政策,及时对老百姓作出重大让步,如废止公共食堂,允许农民恢复小家庭式生活和生产活动,允许自由集市贸易,暂停阶级斗争口号,给予知识分子一定范围的学术言论自由等等。

刘少奇、邓小平等人的全面收缩、全面调整方针,实际上是一次大规模的非毛运动。也正是这次非毛运动,挽救了工农业,挽救了国民经济,挽救了中共政权和毛泽东本人。这其间,毛泽东不得不龙蛇缩头,忍气吞声,离开了党和国家的权力核心而巡行到南方各省去跳舞、游泳、养玻但他死死抓住兵权不放。抓住了枪杆子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虽然作了检讨,心里并未眼输,并不承认大跃进破产,三面红旗失败。他等着刘少奇、邓小平们替他治愈中共政权的创伤,度过经济大崩溃难关,再重出江湖,重振旗鼓。

一九六一年秋天,刘少奇带着夫人王光美,回了一趟湖南老家宁乡县花明楼乡。他对一位位面黄肌瘦的父老乡亲们说了实话,大跃进以来,党中央犯了错误,毛主席犯了错误,使得大家吃苦,挨饿,是共产党对不起人民群众::刘少奇在花明楼住了两晚,却没有去瞻仰仅隔九公里之遥的毛泽东故居——韶山冲,表现出了对毛泽东的大不敬。刘少奇的这次「衣锦还乡」,及其非毛言论,于数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成为他反毛泽东的「滔天罪行」,毛泽东的红卫兵造反派并以掘他刘氏祖坟、捣毁刘氏宗祠代毛泄愤。

一九六二年一月,全国性大饥荒高峰已过,数千万饥民已经饿死,国民经济大崩溃已经停止,整个形势趋向缓解。刘少奇不失时机地在北京主持召开了一次规模空前的「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出席会议的除了中央党政军负责人和各省市自治区负责人,还有全国两千多个县份的县委第一书记、全国重点工厂矿山企事业的党委书记,共七千余人,因之又称为「七千人会议」。会议旨在总结三年经济崩溃的经验教训,并在今后的革命与建设中牢记这些灾难与敦训。党内还面临着要不要替「彭德怀反党集团」平反的难题。

毛泽东在会上妙舌莲花,作了长篇讲话。他一反常态,不谈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而大谈党内民主生活,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什么民主基础上的集中,集中指导下的民主啦,什么少数服从多数,多数服从真理,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啦,什么团结一致,同心同德,群策群力,艰苦奋斗,克服困难;什么一道篱笆三棵桩,一个奸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毛泽东说着说着,就又露出了马脚。他说,他也不主张搞「个人迷信」和「领袖崇拜」。可是赫鲁晓夫反斯大林的个人迷信,却全盘否定了斯大林,所以苏联出了修正主义。右倾全面复辟。实际上,在社会主义历史时期,有时候是需要一点「个人迷信」和「领袖崇拜」的。比如军队里一个班,十二个士兵,需要一个班长,需要大家来尊敬、服从,才能够打仗。如果这也是「领袖崇拜」,就是必需要的了。各级党委书记,也是一个「班长」,党委委员们要团结在「班长」的周围……毛泽东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凭着他的政治诡辩术,说的天花乱坠,力图重塑他的开明君主形象。对于业已克服过来的「三年国民经济特大灾难」,亦即他的大跃进所引发的全国大饥荒,他发明了一套「责任分摊论」。他说,我是中央主席,我要担主要的责任。但是在你们省里,你作为省委第一书记,要担省里的第一份责任;在你们地区,你作为地委第一书记,要担地区的第一份责任。在你们县里,你作为县委第一书记,要担县里的第一份责任。依此类推……哪个庙里都有烂菩萨。我第一个承认,本人也是一个烂菩萨……毛泽东谈吐幽默风趣,不断引发出与会者的笑声。党干们的笑声中掩盖下了毛泽东的祸心,责任都在下面,错误人人有份。

为了笼络党心军心,莅临党中央会议从来不参加分组讨论的毛泽东,这次却破天荒主动去到每一个省委代表团的住处,去跟每一位县委书记握手,之后跟大家合影留念。几天下来,他的手指都被握肿了。七品县官们无不欢欣鼓舞,过去是县官难得晋见到皇帝老子,如今是皇帝老子主动会见他们这一批一批七品芝麻官。

对于毛泽东的大会讲话,中共大员们却人人忧心忡忡。他们最害怕毛泽东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翻脸不认账,又回过头来反右倾,批判资本主义道路,批判在困难日子里对资产阶级的妥协让步。全国刚刚饿死了几千万人口。毛泽东毫不在乎这几千万人的性命。早在一九五八年,他跟赫鲁晓夫辩论第三次世界大战打热核战争时,他说中国不怕打热核战,中国可以死掉一半人口,还有三、四亿。也是在一九五八年,福建沿海爆发炮战,毛泽东就希望美帝国主义也参加进来,最好是在福建省投下一颗原子弹,中国死掉两千万人口,美帝国主义就罪恶滔天了。

对于毛泽东的过河拆桥,最敏感的莫过于刘少奇。邓小平很聪明,他已经学会了避开毛泽东的锋芒。刘少奇却无可避免地要事事面对毛泽东。因之,他在七千人会议上代表党中央作工作报告时,重申了他的观点,对于「三年经济特大灾难」的成因,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不要文过饰非,对所犯过的严重错误轻描淡写。要永远记住这历史性的灾难教训,引以为鉴,绝不能再重犯重演。刘少奇的芒锋所向,自然是十分明确。他甚至大动感情地说:应该把我们这些年来所犯下的错误,对老百姓所欠下的债务,血泪的教训,刻成碑文,立在我们全中国每一个县委的大门口,立在每一个地委的大门口,每一个省委的大门口,直至立在中南海的大门口,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子孙孙,牢记住我们的错误、罪责,保证世世代代决不重犯!

刘少奇的讲话。使得大多数与会者热泪盈眶,甚至痛哭失声。赢得了暴风雨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有人振臂高呼「刘主席万岁!」「少奇同志万岁!」对于这掌声和口号声,毛泽东在主席台上如坐针毡,刘少奇却安之若素。

七千人会议之后,中共高层对于要不要给「彭德怀反党集团」重作决议,存在着严重分歧。毛泽东和林彪坚决不干,刘少奇、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态度明确,周恩来则模棱两可。毛、林是少数,但握有兵权。刘、邓、朱、陈、彭是多数,但出于对毛泽东及其特工情报系统的畏惧,不敢结成联盟。因之在一九六二年的春天、夏天,农村继续被允许包产到户,个别省区甚至允许分田单干:城镇则继续发展自由贸易集市。

周恩来、彭真、陈毅等人继续对知识分子放松管制,提供学术自由,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繁荣文学艺术创作,以图形成一个「既严肃、又活泼,既有纪律、又有自由,人人心情舒畅的政治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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