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第十四节 毛泽东收紧缰绳

一九六二年八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避暑胜地北戴河召开扩大会议。按刘少奇、邓小平领导下的中央书记处原订的议题,主要是研究一九六三年的国民经济总安排、巩固和发展国民经济三年全面整顿以来的好形势,以及讨论进一步替党内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同志甄别平反。可是毛泽东在接获了康生的「内部敌情」密报后,却另有腹稿,他不经政治局常委会议讨论,便突然在会上点名批判刘少奇的密友、主管农业的副总理邓子恢,在三年困难时候大刮包产到户、分田单干妖风,是右倾翻案的典型。接着又示意康生、柯庆施一伙借长篇小说《刘志丹》发难,指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习仲勋支持该部小说的写作出版,是「利用小说反党」,是替高岗翻案,替彭德怀翻案。习仲勋原为西北野战军政治委员(司令员为彭德怀)、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被誉为中共的「智多星」,调入北京工作后成为刘少奇的心腹。他极力主张替彭德怀元帅平反。

毛泽东一举揪出了两位「右倾翻案的急先锋」,实际上是开始清除刘少奇的得力助手。毛泽东此举也成功地打乱了会议的整个部署。遵照毛的旨意,由政治局扩大会开成为中共中央八届十中全会。刘少奇等人从无勇气在会议上跟毛泽东抗辩,只有被毛泽东牵了鼻子走。紧接着,毛泽东在会上大谈他的马列主义阶级斗争,亦即是后来被中共的马屁理论家陈伯达、康生们吹捧成「无产阶级专政条件的阶级斗争学说」。毛泽东的胡吹海夸在经济上破产了、失败了,可在政治权术上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彻底背叛了他的老祖宗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们关于社会主义时期「阶级逐渐消亡」的教导,而荒谬绝伦地提出:在由社会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从始至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领导权力的斗争,存在着真马列主义和假马列主义亦即修正主义的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斗争,存在着地主资产阶级复辟的危险性。因此,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千万不要忘记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千万不要忘记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千万不要忘记无产阶级专政。

毛泽东一施阶级斗争的撒手锏,刘少奇、邓小平们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刘少奇的两名得力干将习仲勋、邓子恢被揪出来之后,也就封杀了党内要求替彭德怀元帅平反的呼声。至此,中共大员们只顾各自珍重,保全身家性命要紧。刘少奇、邓小平、陈云、周恩来、彭真们夜以继日,苦干苦挣三年,挽救了国民经济。挽救了中共政权,可难关一过,毛泽东果然过河拆桥,翻脸不认账。

毛泽东收紧了手中的独裁缰绳,中共大员们又只好在他的缰绳下俯首听命。邓小平这次总算把毛泽东和刘少奇这两位「主席」都看透了:毛泽东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共得患难,而共不得安乐;刘少奇是有反毛之心,而无倒毛之胆,凡事想另搞一套,却每逢遇到毛的淫威就退让,就不惜牺牲下属来求自保。一九五七年元旦社论本是他的主意,周恩来、陈云不过是遵行了他的主意反左倾、反冒进,后来毛泽东一次又一次斥责周、陈,并令他们作检讨,刘少奇非但不保周、陈,主动承担责任,反而助毛批周、陈。一九五八年毛泽东发动大跃进,刘少奇明知毛错却不反对,反而要求全体干部、党员「做党的驯服工具」,是际上是要求全党做毛泽东的驯服工具。五九年庐山会议,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刘少奇屈服于毛的淫威,而出卖了彭、黄、张、周。这次北戴河会议又是一个样。毛泽东一发威,刘少奇就听任手下的两员大将习仲勋、邓子恢成阶下囚……谁跟了刘少奇能有好下场?只怕刘少奇自己也不会有好下抄…毛、刘两人都是私心很重的人,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邓小平明白,今后跟毛、刘都要拉开些距离,少做工作,多打桥牌,消极怠工。在毛泽东领导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是上乘。北戴河会议之后,邓小平将中央书记处的大部份工作交由常务书记彭真去处理。彭真能力强,精力旺,头脑清晰,工作热情,近年来已上升为刘少奇主席的左右手,列席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在党内的排名为毛刘周朱陈林邓彭。

毛泽东也看出来矮个子邓小平的消极,却又颇为放任他。总比让这位胆识过人、才智也过人的总书记去跟刘少奇积极共事好。倘若刘、邓二人真诚合作起来,刘的马列修养配上邓的胆识才智,对于毛泽东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八届十中全会后,毛泽东为了安抚邓小平,离间刘少奇,安排邓去主持反修斗争,去领导陈伯达、康生们写作「一评」至「九评」,跟苏共展开大论战。

毛泽东还通过八届十中全会进行了一次重要的人事改组:任命罗瑞卿为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增选康生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主管全党意识形态工作;免去罗瑞卿的公安部部长一职,任命谢富治为公安部部长;撤销习仲勋的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职务,接受中央项目小组审察;撤销邓子恢的中共中央农林工作部部长职务。

对于刘少奇来说,最具威胁的还不是毛泽东的上述人事任免,而在于他提出的「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学说」。这一「学说」,正是毛泽东数年后发动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理论基矗毛氏通过这一「学说」,斗争的矛头不再仅仅指向普通的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而主要指向了党内高层的「修正主义者」,「地主资产阶级在共产党内的代理人」。

相信刘少奇最初面对这一「学说」,有过胆战心惊,夜不安枕。他也一直未能摸准毛的心性,既然毛把党和国家的重任都交给了自己,自己也一直顺从着毛,毛怎么可能要拔除他刘少奇?毛至多是一种泛泛的警告而已。他早安于一人之下万民之上的「国家主席」的高位,无须再作进龋这些年来,他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元首,频繁出访北越、北韩、缅甸、尼泊尔、巴基斯坦、阿富汗、柬甫寨、印度尼西亚等亚非国家,以及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每次都携夫人王光美同行,王光美并被誉为「中国第一夫人」极尽国际风光和荣华富贵。且刘少奇相信自己在党内的地位稳固,在中央委员会内和中央政治局内部拥有多数,毛泽东已动摇不了他——刘少奇恰恰忘记了,毛泽东可以用枪杆子来改组中央委员会和中央政治局,毛的少数可以变多数,而刘的多数可以成少数;他还相信毛泽东已经进入垂暮之年,诸病缠身,生活又荒淫无度,好色不倦,来日无多,只要再拖上三年五年,就会自然死亡,而无须他来密谋策划,调兵遗将,采取非常手段了。只要毛一死,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党政军的最高领袖。

一九六二年、六四年,是毛、刘貌合神离的两年。毛泽东很少住在北京,而在南方各省巡行。毛的专列行踪诡秘,行程经常瞒住北京的刘少奇。北京市如今成了彭真的天下,中南海则由杨尚昆当家,此二人都是刘少奇的亲信。毛泽东在北京已无安全感。他时时恐惧自己遭到暗算,被刘少奇一系软禁。他从来不认为刘少奇是个政治庸人,刘搞地下秘密工作出身,要捣起鬼来一定十足高明。实则刘少奇对于毛泽东,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刘还通过夫人王光美,去亲近毛的夫人江青,以缓解毛的猜忌。王光美每次随刘少奇出国访问之前,都要先去拜望江青,征求江青对她服饰、仪表的意见;每次出访回来,也都要给江青送上一份异国奇珍做礼品。殊不知,王光美的一系列示好行动,反而激起了江青的妒火和仇恨。江青表面上很高兴王光美送上的礼品;王光美一走就又哭又闹,恨之入骨。自己当了二十几年的「主席夫人」,已经年长色衰,而被风流成性的毛泽东冷落,言行上都受到许多限制。除了五 0 年代初两次去过莫斯科治疗子宫瘤,之后就再没有出过国门。王光美那样风光排场的日子,她是一天都没有享受过。按说,她江青才是真正的「中国第一夫人」。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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