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高岗进京播火种
朝鲜战局边谈边打,中、美双方军队在三十八度线上呈胶着状态。北方的金日成和南方的李承晚,都是借用了外力,才保住了各自的半壁江山。
一九五二年秋季,毛泽东下令调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回北京,入住中南海永福堂,专职中央人民政府国防部部长,中央军委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主席。彭德怀曾向毛泽东提出返回西北局工作,他念念不忘自己那份大西北开发计画书。毛泽东笑问:「老彭,在北京住不惯?是不是嫌官小了啊?以后还可以加官晋爵嘛。」彭德怀被问得脸红脖子粗:「老毛,我受不起你这个玩笑。我老彭自拉队伍上井岗山,二十几年来什么时候向党伸手要过名,要过位?」毛泽东仍是笑呵呵的:「那就好,那就好,功高不震主,主就是党中央。还是留在北京,大家一个锅子里舀饭吃罗。」
彭德怀有个明显感觉,自毛岸英牺牲、朝鲜战局稳定下来之后,毛泽东对他已经没有了一九五 0 年十月上旬请他挂帅出征时的那股亲热劲了。
那时每次谈话,毛泽东都要拉住他的手,真要比亲兄长还亲。现在又恢复到了四七年陕北转战之后的那种疏离感,又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不亲不痛了。
安顿了彭德怀,毛泽东开始了自己的「削藩」行动。他亲自拟定名单,调东北人民政府主席高岗、西南军政委员会书记邓小平、中南军政委员会书记邓子恢、华东军政委员会书记饶漱石、西北军政委员会书记习仲勋等人进京,充实中央领导班子。毛泽东并提名高岗为主席,组成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与周恩来任总理的政务院平行,为中央人民政府属下的两大执行机构。顾名思义,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专司财政经济,因之又被称为「经济内阁」,委员则包括陈云、董必武、彭德怀、邓小平、林彪、饶漱石、彭真、薄一波、邓子恢、李富春、习仲勋、李先念等中共最重要的负责人。董必武老人说:「今年是五马进京,一马当先,都是我们党和国家的千里驹罗。」由于名单是毛泽东亲自拟定,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均不便提出不同意见,政治局会议上也就无异议通过。事实也一再说明了,毛泽东的权力已不受任何制约。
高岗以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之尊,出任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主席,正式处在了与周恩来平起平坐的地位,并有了一种凌驾、取代周恩来的态势。这是毛泽东对周恩来、刘少奇二人所采取的一项重大的分权行动。高岗的权力炙手可热。政治局会议通过高岗新职任命那天,毛泽东特意请全体政治局成员在颐年堂门口照相留念。刘少奇很识趣,自觉地将高岗让到了毛泽束身边。高岗倒是谦虚了一下:「少奇同志不可以的,主席身边是你,位置早已确定。」毛泽东却说:「什么确定不确定?你就站到我身边来嘛,少奇也可以站到你身边去,大家轮换轮换嘛。」
此后,中央日常工作采行刘少奇、周恩来、高岗三人轮值制,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可是此一来,也就造成了中央政府领导体制的混乱,政务院与国家经委分工不明,职能重迭,陈云、邓小平、邓子恢、薄一波、李富春等人更是两边挂职,权责含混。高岗虽然才干出众,能力超群,在抗美朝鲜战争中为百万志愿军办后勤,处理大小问题果断坚决,立下了仅次于彭德怀的大功劳;但他并无中央工作经验,也无自己在北京的工作班底,更来不及营建起他个人在中央机关的人际关系。周恩来则不同,早在主持中共驻重庆办事处期间,便广罗人才,广结善缘,经营起了自己的「影子内阁」。周恩来二、三十年来所刻意提拔、栽培起来的中高级干部,如今遍布中央机关各个部、委、办、厅、局,包括备受毛泽东器重的陈云、邓小平、薄一波、李富春、习仲勋、邓子恢等人,都十分敬重周恩来,遇事愿意找周恩来讨教、相商。周恩来虽在新成立的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内无一名分,却仍然实际掌握着中央政府的财经大权。高岗虽有名分,但他名下的国家经委却是个空架子,有待他去奋斗,去充实,以期不负毛泽东主席的厚望,早日把中央政府的财政经济大权从周恩来手中拿过来。
毛泽东之所以要在中央政府的权力架构上动这项大手术,是出于对刘少奇、周恩来二人权力日益稳固和扩展的担忧。刘少奇在党内分管组织人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在中央人民政府里也处于第一副主席的高位,并具体指导农村工作;周恩来则在国家行政系统总揽一切,包罗万象。刘、周二人合作密切,事事默契,大有一种欲把他毛泽东奉为神明,尊为圣人,而实际上权力架空了的趋势。以毛泽东的精明锐利,雄才伟略,他怎么能够容忍被人权力架空,变成一位只有荣誉没有内容的「开明国君」?那他不就成为日皇、泰皇、英国女皇一类人物了?
说起来,还是去年七月五日,刘少奇在中南海春藕斋对中央马列学院第一班学员们的讲话——〈中国共产党今后的历史任务〉,引起了毛泽东的高度警惕。中央马列学院第一班的学员皆为各个省委的主要负责人。刘少奇这篇讲话的标题,就很不自量地把自己摆到了党的最高领袖位置上。
外国有个马克思,中国有个刘克思啊,他是不是在为自己日后登基做理论准备啊?再看看他这篇讲话所提出的几个主要论点吧:一、新民主主义经济是一种过渡性质的经济,过渡所需要的时间将是相当漫长的,大约在十五年到三十年之间;二、新民主主义阶段的中心任务是发展生产力,完成国家工业化。只要第三次世界大战不爆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任务就不变。二十年、三十年不爆发战争,我们的任务就是发展经济,埋头苦干,责无旁贷,把我国建设成为工业化强国;三、在新民主主义阶段,五种经济成分,即国营、集体、私营、合营、个体应各得其所,都得到发展。只有在全面提高整个社会生产力的前提下,逐步增加国民经济中的社会主义成分,才能逐步地、稳当地过渡到社会主义;四、国民经济得到恢复后,应以主要力量发展农业、轻工业及必要的军事工业。只有先发展农业、轻工业,才能安排好人民群众的生活,并积累资金去发展重工业;五、反对过早地动尧削弱甚至否定私有制,反对过早地采取社会主义步骤。搞建设性急不得,不可能一晚上吃成个大胖子,那只会得浮肿病。如过早实行社会主义,势必会在城市和乡村触动私有制。中国产业落后,过早实施国有化,只会伤害私营资本主义经济和个体经济的积极性,对发展生产大不利。在农村,不顾条件去推行集体化,搞苏式集体农庄,动摇私有经济,是太岁头上动土,你去动一下,结果农民认为你是搞共产,就把猪牛羊都杀掉吃掉,私有树木也砍掉用掉,只会对农村生产力造成极大的破坏;六、只有稳妥地渡过了新民主主义阶段(需要二、三十年时间),工业发展了,农业发展了,国营经济成为整个国家经济主体的目标实现了,我们的经济企业管理干部也成长起来并日渐成熟了,各行业的技术专家也大批培养出来了,工农联盟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巩固了,人民群众的生活安定并提高了,那时,我们才能真正地实行社会主义的步骤。
刘少奇的春藕斋讲话,无疑给新中国勾勒下了一幅脚踏实地、切实可行的发展蓝图,或可称为国家经济建设大纲。他之一再提出从新民主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需要长达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时间,是因为党内从中央到地方,普通出现了一股急欲进行社会主义变革的左倾急躁情绪,不少人包括毛泽东在内,以为只要改变了生产关系,就能大幅度发展生产力,实现一次新的「解放」。刘少奇要给党内的这股左倾急躁情绪浇浇冷水,降降温,促其头脑清醒。难怪他要把这次讲话的题目标为〈中国共产党今后的历史任务〉了。他在讲话中也顺带批评了山西省委范若愚等人盲目发展农林合作社的左倾做法,批评了东北地区限制富农经济、推行苏式农业集体化等激进政策。
马列学院第一班的大多数学员听了刘少奇的讲话后,觉得党中央对国家经济建设的指导方针是冷静、客观的,对防止党内的左倾幼稚病是及时和必要的。唯有受到刘少奇批评的山西省委和东北地区的负责人不服气,到毛泽东面前去告状、诉委屈,询问少奇同志的讲话是不是政治局讨论过的,是不是代表了党中央的指导方针,照少奇同志的说法,我们现在四、五十岁的一代人,是搞不上社会主义了?而资本主义一路搞下去,我们有什么前途?革命不是白干了?二、三十年后,农村不又成了新富农、新地主的天下?城市不又成了新老资本家和私营资本主义的天下?
正好,毛泽东在中央办公厅编印的「简报」上读到了刘少奇讲话的纪录稿,也窝着一肚子火气,无由发作。刘少奇越权越位,大谈起党的历史任务来了,俨然一副国家建设方针的总设计者、指导者的架式!但在省市党组负责人面前,毛泽东又不得不维护中央的团结统一形象,不便直接点刘少奇的名,而只是说:「你们有什么想法和冤屈,就在我面前说出来嘛,我还总算是挂名的党主席和中央政府主席嘛!是的,我们有的同志的某些提法,你们思想不通,我也思想不通哦。不要紧,你们回去报个材料来,我来写个批示,以中央文件转发全党,以正视听,某些同志的讲话就泄了气,烟消云散罗。」
在如何对待私有制经济,如何对待新民主主义过渡时期问题上,毛泽东和刘少奇的确存在着深刻的分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从一九四八年三月中央机关抵达河北西柏坡,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毛泽东对于新的国家如何进行和平建设,他心中无数,一片模糊。以致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访问莫斯科,被史达林问及中国需要苏联援建哪些项目时,他竟一问三不知,整个一个糊涂虫。他的长项在于指挥战争和进行权争。
有关新中国的建设大计,他只好任由刘少奇、周恩来们去发挥各自的聪明才智。对于刘、周二位的治国能力,毛泽东也常常自叹不如。在中央的一系列会议上,他是赞同过刘少奇提出的新民主主义时期的施政大纲,并亲口许诺过可以实行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新民主主义再转入社会主义。但仔细阅读了刘少奇的春藕斋讲话,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并觉得问题非常严重:自己很快就年届花甲,照刘少奇的提法搞个二、三十年,不就跟社会主义无缘了?到马克思那里去见社会主义?刘少奇口口声声要保护、发展私有经济,先发展资本主义,后实行社会主义,我们的革命不等于白干了?
不行!全党干部不会答应,工人、贫苦农民不会答应。高兴的只会是民主党派、民族资产阶级、个体工商业者、富农和富裕中农,以及从属于他们的知识分子。这是个大原则问题,不能依了刘少奇。必须加速城、乡的社会主义改造,加速改革生产关系;必须由自己来主导国家的经济发展大计,而不是由刘少奇、周恩来们来合作无间,事事默契。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在春藕斋舞厅休息室,毛泽东把刘少奇、周恩来等人找来,当着众多工作人员和文工团女演员的面,质问刘少奇:「少奇同志,你七月五日在这里,是不是发表了一个重要讲话?叫做什么〈中国共产党今后的历史任务〉,好大的题目!」
刘少奇不知所以,连忙说:「是有一个讲话,对象是中央马列学院第一班的学员。我只是提出一些当前值得注意的问题,给大家思考,抛砖引玉罗。」
毛泽东瞪圆了眼睛、涨红了脸说:「好个抛砖引玉!你的那个讲话我拜读了,通篇不谈政治路线,不谈阶级斗争,不谈人民民主专政,光谈保护、发展私有经济,你这是个什么样的历史任务?你是错误的!不是部分错误,而是完全的错误,百分之百!」
周恩来一见毛泽东要大发脾气了,连忙招呼休息室内的工作人员和女演员们都退出去,并去掩上房门。
毛泽东说:「恩来,你不用关上房门!我的话,为什么怕人听到?少奇以中央名义,提出新民主主义阶段要搞二、三十年,也就是要搞二、三十年的资本主义,新中国还有什么希望?我们这一代革命家还有什么希望?我们要进了棺材,做了鬼神,才见得到中国的社会主义?」
面对毛泽东的盛怒,刘少奇蒙受了委屈,不得不作出辩解:「主席,请不要动气,不要动气。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第一,我七月五日的讲话题纲,事先在中央书记处碰头会上交换过意见,主席、总司令、总理都在场,都是同意了的;第二,关于新民主主义过渡时期需时二、三十年,是在西柏坡政治局会议上,主席亲口说过的,有会议原始纪录做证嘛;第三,我讲的新民主主义新阶段,并没有什么创造发明,完全是阐述了主席的著作《论新民主主义》。……」
毛泽东在道理上说不过刘少奇。刘少奇从来逻辑思维很强,理论上也很有一套。毛泽东只能以气势压倒刘少奇。他粗暴地打断了刘少奇的辩解:「你住嘴!我不要听你的第四、第五、第六、第七!你是中国的刘克思,你可以讲出第一百条理由和一千个依据来!我只问你,你要在新中国实行二、三十年时间的资本主义经济,是什么意思?你加入共产党闹革命,是为了什么?你到底还剩下有多少党性?我告诉你,山西省委的同志,东北地区党组织的同志对你意见大得很!你以为你翅膀硬了,羽翼已丰,可以以党中央代言人的资格讲话了?你做梦!你妄想!我毛泽东还没有死!」
刘少奇遭此飞来横祸,有口难辩,只有眼含泪水默不作声的份了。周恩来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会劝主席息怒,有话慢慢说,对少奇同志可以慢慢批评,不要伤了身体;一会劝少奇同志不要太过委屈,主席有丧子之痛,容易发火,我们大家要体谅他吧,我们只有一位主席哪。
毛泽东在怒斥了一通刘少奇之后,把矛头对准了周恩来:「恩来!你和他嘀嘀咕咕些什么?我告诉你,我不要看到你们哼哈二将,一唱一和,想架空我!你们去读读〈朋党论〉吧!」
毛泽东是失态和失控了。周恩来虽然自身也受到了斥责但仍能委曲求全,替毛泽东主席找到了台阶:「主席,不能这么吵下去了,我有个提议,由少奇同志收回他的讲话,党内不再印发、传达,并在适当范围内做个说明,消除一下影响。另外,少奇同志也确是一片好心,辛辛苦苦,他头发都花白了,为的是党的事业和国家建设。……」
毛泽东说:「头发花白是肾虚!婆娘太年轻了。……」说着又自己忍不住,转而笑了。
休息室内,激烈的争吵声停息下来。
休息室外舞厅里,乐队仍然在演奏着一支支舞曲。一对一对老少配舞伴,仍在翩翩起舞,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坐在舞厅靠近门口长沙发上的王光美,眼含泪花,胆战心惊,不知丈夫少奇犯了什么大错,被毛主席这样当众喝骂羞辱。她没有走避。她要等着少奇出来,一起回家。她和少奇虽然年龄上相差了二十几岁,但恩爱深重。她新近又有了身孕,跳舞时也要有所担心。
江青满面春风,跟周恩来的一位男秘书跳完一支曲子,便朝王光美走来。不知为什么,江青此刻显得很得意,也很友爱。她在王光美的身旁坐下,递上一张纸巾:「光美,你真是太年轻了,掉什么泪哟!快擦擦脸,叫人看了影响不好。我家老板那个脾气,你和少奇同志又不是不知道,生气骂起人来,从不给人面子的。他斥骂我,要比这还凶得多哟。我是家常便饭,不惯也惯了。其实,平日在菊香书屋,在家人和工作人员面前,老板可没少夸少奇同志啦!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这话,老板都不知道当着多少人,说过多少遍。……」
对于江青,王光美从来又敬又畏。她拉住江青的手,说:「谢谢,谢谢你做大姐的体谅人,关心人,帮助人。我还能盼什么呢?只盼他们男同志能和衷共济,少奇能在主席领导下,为党的事业多做工作,少犯错误,尽量不要惹主席生气。」
江青忽然头一昂,不以为然地说:「光美,你年轻,没有经过延安整风,没有参加过革命战争。其实老板是很少对自己的同事发脾气的。要他发脾气,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动了无产阶级领袖的雷霆之怒。老板这人,从来讲原则,小事马虎,大事决不糊涂。……」
正说着,周恩来和刘少奇,一左一右,陪伴着毛泽东从休息室出来了。因毛泽东刚发过火,女文工团团员们也就不敢像往常那样簇拥过来。王光美懂事地先看了江青一眼,随即风姿绰约地迎了上去,小鸟依人地向毛泽东伸出玉臂:「主席,我,能不能伴您跳一支曲子?」
毛泽东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王光美,声音却先柔和下来:「光美啊,你今晚上好漂亮啊!谢谢你,谢谢你的邀请。可是对不起,刚发了顿脾气,有些累,要回去休息。改日我再请你跳吧。和你跳探戈,是一种高贵的享受呢。」
周恩来、刘少奇、王光美一路送毛泽东和江青出了春藕斋,看着毛、江上了车,才各自打道回府。今晚上谁都没有了舞兴。
周恩来独自走在万字廊上,步伐很快。廊下满池残荷,在秋风中飒飒作响。只有警卫员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忽然停下,做了个深呼吸,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龚澎啊,我让你尽量避开春藕斋这些地方,是很对的吧?便是我自己,今后也要尽量少来。能不来,一定不来。」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高岗离开渖阳,赴京上任。毛泽东为此专门向全党全军颁发了一个文件,任命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高岗为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主席,并继续兼任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此后,在中直机关,人们对于刘少奇、周恩来,仍依习惯称为「刘副主席」、「周副主席」或是周总理,唯对于高岗,则像尊称毛泽东一样,尊为「高主席」。一时中央有了两位主席,一为毛主席,一为高主席。
毛泽东一度欲让高岗住进中南海,与自己做邻居。高岗却仍要住在原选定的宅院:东交民巷八号,一座拥有假山亭榭莲池的旧式王府里。高岗鬼聪明,生活上他要独来独往,自成一体。住进中南海,唯一的好处是天天接近毛泽东,可私人生活上却要受到许多约束。住在单门独院的旧式王府里,他可以尽情享用东北来的特产如熊掌、雪蚧、鹿茸鹿鞭、野山参等大补之物,还有他从东北带来的小情妇、小战士等。他的权欲和性欲同等旺盛。他还可以在家里举办舞会,大宴小宴,联络各路诸侯。高岗年轻力壮,爱好广泛,酒、色、财、气,丰富多彩。他曾跟他的一位心腹吹牛:在东北哈尔滨,他一夜干过五名白俄女子,妙不可言。他每人送了一百大洋。那五名女子后来都很依恋他。他有长白山老道士传授给他的金枪不倒之术,长寿百岁之方。
高岗到中南海菊香书屋向毛泽东主席报到的那天,两人进行了愉快的交谈。
毛泽东说,前年柳亚子先生给我写过一首七律,头两句是:「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他把我比做刘邦。我怎么会是刘邦?你高岗也不是韩信,不是萧何,不是张良,不是周勃……你是我的「东北王」。
这下子好了,有你「东北王」进京主事,我在菊香书屋睡得安稳了。」
高岗明知就里,却仍要试探地问:「中南海里有少奇同志、恩来总理,一个管党,一个主政,还不都是主席一手提拔重用的?」
毛泽东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指示新成立的这个和政务院平级的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派你当主席,其余陈云、彭真、彭德怀、邓小平、林彪、邓子恢、李富春、薄一波等人都在你之下当委员,就是为了制衡少奇、恩来二位的!注意,我是要让你们三足鼎立,相辅相成,不是天下纷争。你对他们有什么意见、看法,可以直接找他们本人谈,谈不通,再找我嘛。你要放手工作,排除干扰,学会在中央机关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建立起自己的人事关系、工作班子。你也可以提点具体要求,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高岗见毛主席对自己这样交心交底,自是感激涕零:「主席,我过去在陕甘宁是你的保镖,现在到了北京,更是你的卫士,我发誓为你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毛泽东面带不悦:「你我是老同志、老同事了,不要讲这些江湖上的话好不好?你忠于党主席,就是忠于党中央,一回事嘛。你新官上任,有无困难?」
高岗倒是心里早有谋略,此时仍然显出迟疑的样子:「主席,我在北京,在中央,尤其在国家经计委,是光杆司令一个。没有组织人事上的帮手,不大好开展工作。」
毛泽东点点头:「你可以从东北带几个人来嘛。不要带得太多,用干部,还是要搞五湖四海。……你说的组织人事上的帮手,只是这个意思?」
见毛泽东间到要害处,高岗倒是有所迟疑了,毕竟,这是个最敏感、最易闹下误会的问题。但权衡利弊,他先来了个半吞半吐:「主席,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该不该说出来,给主席做个参考?」
毛泽东见高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样子,倒是笑了。他递给高岗一支烟,自己也口含一支。高岗连忙燃起打火机,替毛主席点燃了。毛泽东深深吸上一口,说:「你个高大麻子,陕北汉子,什么时候学得跟我耍起心计来了?有话说,有屁放嘛!」
高岗两眼放光,脸膛泛红,明白毛泽东主席是一直喜欢和信赖着自己的:「其实呀,我也是为主席着想。……我是说,党中央进京后,一直缺个组织部部长。在延安是陈云同志,四五年冬他去东北局,后来就一直没再管过中组部的事。这个职务,实际上是由少奇同志兼着。我觉得少奇同志管组织,有时手伸得很长。比如三年前,他要派他老华北局的干部安子文到东北局去当组织部部长,这不是要往我的窝子里插一刀子?对不起,被我顶了回去。安子文什么角色?他一九三六年怎么从北平军人反省院出来的?历史上都有疑点嘛。好家伙,在少奇同志重用下,如今安子文当上了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名字还挺靠前面,这算怎样回事?组织工作大权,一定要掌握在忠于主席、忠于主席思想路线的人手里。」
也只有高岗能在毛泽东面前议论党的高级干部。换了别的人,早受到毛泽东的严厉喝斥了。毛泽东吸着烟,对高岗所发表的高见,没予肯定,也没予否定,只是问:「有话摆明了说,你高岗是不是想推荐一个什么人来做中央组织部长?」
高岗说:「我只想给主席提个参考意见。」
毛泽东有些不耐烦了:「你提谁?提得对,我就依了你嘛。」
高岗只好直说了:「我提饶漱石同志。」
毛泽东盯住高岗问:「饶漱石?他也是老华北局的人啊!抗战时候去了新四军,倒是有些组织才能。他可是少奇同志的老下属。四一年少奇回延安参加中央工作,还是少奇推荐,由饶漱石接替,任新四军政委的。后来新四军发展成为华东野战军,饶任政委。成立华东局,饶任第一书记,就是跟司令员陈毅合作得不大愉快,是他整陈毅。陈毅在江西苏区时期跟着秦邦宪、洛甫、恩来他们跑,反我反得很厉害。但陈的好处是为人直爽,搞阳谋不搞阴谋,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后来认错也很痛快、彻底。……你为什么要向我推荐一位少奇同志的老部下?」
高岗身子朝毛泽东靠了靠,放低了声音说:「饶去过东北,我去过上海,我们之间有过几次深谈。饶对刘很反感,有很深刻的认识。他说刘在新四军里,每逢日寇进剿,就胆小如鼠,怕得要命,只顾安排自己撤退、逃命,根本不敢上前线指挥战斗。刘还动手打老婆,那个老婆叫王前,后来神经出了毛玻……还有,饶说刘长期搞地下工作,关系很复杂,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胜利后,他使用的人,大部分是地下党干部,有的人可能有过变节行为,是暗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叛徒。……饶对我说,有机会给主席私下里反映反映吧,刘管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应当让他管党的组织人事工作。」
毛泽东认真地听着,直到高岗推心置腹地把话说完,才又递给一支烟,自己也含上一支。高岗又连忙替毛主席点上火。毛泽东深深地吸上两口,说:「这烟是萧劲光托人从云南带来的,称为云烟,比大中华还上劲吧?回头你取走两条。……你刚才讲的这番话,就到这里打止吧。对少奇同志的水平和能力,你和饶都缺乏认识。他目前的地位,是党的七大确立下来的,是历史的产物哪。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闹着玩的。京官不好做哪,你嘴巴上要派个站岗的才好。……许多人,许多事,留在肃反审干的时候再看吧!你的东北局里,有不有什么人,适合到中组部来工作的?」
高岗心里涌起一阵热浪:「有,当然有,现在东北局的组织部部长郭峰,人年轻,正派,苦出身,对党忠诚,如主席批准,我提议他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完全可以制约安子文。」
毛泽东点点头,停了一会,才说:「噢,你个高大麻子,原来心中早有一盘棋,越来越能干了罗。」
高岗崇敬地望着毛泽东,胸膛一拍说:「我高某,陕北大老粗一个,还不是靠了主席十几二十年的教导、栽培,一点一点上来的。」
毛泽东心情甚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我记得你老家是绥德吧?米脂出美女,绥德出汉子嘛。」
高岗不知毛主席为什么忽然要说起这个:「我老家是横山县,和绥德、米脂一个专区。我们老家的汉子都很粗壮,会打腰鼓。」
毛泽东说:「知道知道,延安住了近十二年,安塞腰鼓、横山腰鼓,都很有名的。……我的老乡彭德怀和你一样,也常称自己为老粗。我看你们各有心计,老粗不粗。……可以,中央组织部部长人选,我初步同意你的提议,调华东局饶漱石。东北局的郭峰也调来。但现在暂时保密,不要说出去。这回,我对你高大麻子,言听计从了,如何?」
高岗兴奋地站立起来,双足一并,举手向毛泽东行了个军礼:主席!
我想敬你一杯酒!有了你的关怀爱护,我一定好好在中央做出成绩,替你争气。
毛泽东嗬嗬笑了:你如今是中央的大文官了,不是你东北军区的司令员兼政委了。噢,那军职你还兼着,你也是党、政、军一把抓罗。要敬我酒?你何不明白提出来要我留你吃饭?用我的酒来敬我,很好很好,有经济头脑。对了!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什么东北特产了。我们是革命同志,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的保健医生里有位老中医,他讲我身上火气重,不能食用熊掌、鹿茸、鹿鞭、野山参之类,只有雪蚧性凉,尚可。我是个南方农民,从来只信五谷杂粮养人,辣子腊肉下饭,红烧肥猪肉补脑子,江青就不肯相信这个,吃饭也吃不到一起。
高岗也哈哈笑着。他跟毛泽东讲起了他如何认识了长白山中的一位老道士,老道士如何向他传授健身长寿之术等等。毛泽东听得兴味盈然。他从来偏好「杂家」、「杂书」,认为里头有大学问。当然,高岗不敢在毛泽东面前吹嘘他在东北眠花卧柳、一夜干了五名白俄女子之类的风流逸事。他内心里确认,他比所有的中央领导人物都活得快乐、自在,懂得享受生活。什么刘少奇、周恩来,比起他来,都是些清教徒、苦行僧而已,或者说只是些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的伪善者而已。高岗倒是觉得,自己跟毛主席的气质比较相近。果然,接下来毛泽东就向他问起,辽宁的大连、黑龙江的牡丹江地方,是不是出美女?东北女子的性情,是不是比关内的温厚?
《京华风云录》(卷 2)《西苑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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