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三十六章 毛岸英从军

第三十六章 毛岸英从军

十月五日下午,在颐年堂政治局会议上,彭德怀嗓门浊重,慷慨陈辞,表现出一种不可反驳、义无反顾的坚定:「出兵援朝是十分必要,十分紧迫的,打烂了,至多只算是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如果让美国的陆、海、空三军加上原子弹,摆在鸭绿江对岸和台湾,它要对我发动新的侵略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如果眼睁睁看着美帝国主义占领了整个朝鲜半岛,将来问题更复杂,我们也就更被动。所以迟打不如早打,趁他现在还没有下狠心要跟我大打,我先下狠心跟他大打,打出新中国的国威、军威来!这样,对提高我国际地位大有好处,对国内、国外的反动派和亲美派更是个严厉的警告和打击。」

彭德怀的一席发言,把政治局内反对出兵朝鲜的意见平息了下去。他毕竟是威望仅次于朱德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

毛泽东此时胸有成竹。他以锐利的目光环视会场一周,以拳头敲打着桌面说:「彭总今天的发言一针见血,很有见地,很有说服力。现在不是我们愿不愿意打这一仗,而是美帝国主义逼着我们打这一仗。犹豫退缩、担惊害怕都没有用,这种心理和情绪正是敌人所希望的。现在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敌人侵占平壤之前,不管冒多大风险,有多大困难,必须立刻打出去。关于由谁挂帅,既然林彪说他有病要去苏联疗养,我提议由彭德怀同志出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领第十三兵团、第九兵团、第十九兵团共十二个军和若干个炮兵独立师,十天之内做好渡江准备。……」

政治局会议后,毛泽东把彭德怀、高岗、周恩来三人留下,在菊香书屋共进晚餐。席间,毛泽东吩咐彭德怀、高岗尽早赴东北中朝边境,召开军事会议,进行战前动员,并勘测、部署军队秘密渡江的地形、地点;周恩来则立即飞往莫斯科与史达林商谈,具体落实苏方早巳允诺了的二十个陆军师的武器装备及由苏联空军向我入朝部队提供空中掩护的问题。

毛泽东举起手里酒杯,兴奋地说:「老彭啊,抗美朝鲜我是好战分子,你是一席豪言定乾坤。相信这些都是要载入史册的。这杯酒,我先敬你。」

说罢,毛泽东将杯中酒一饮而荆周恩来、高岗也向彭德怀举杯敬酒,干了杯。

彭德怀不善饮,但盛情难却,也干了杯。

毛泽东此刻对彭德怀满怀敬重,继而说:「老彭,考虑到你和司令部人员的安全,开仗之初,你的指挥所可以设在鸭绿江西岸,长白山里,怎么样?」

彭德怀先看了看周恩来、高岗,之后面对毛泽东,决然地摇了头:「老毛,那怎么行?你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行。你知道我指挥打仗的习惯,司令部指挥所要尽量靠近前沿。」

毛泽东赞许地点点头:「那好,我尊重你的习惯。还有个事,为了你入朝后的工作需要,你把我的老大岸英带去,他既通俄文,也懂英文。我让他去的目的,一方面是为的你身边有个可靠的翻译,与苏联方面联络比较方便。金日成的司令部里有苏联军事顾问组,将来少不了要协同指挥作仗的;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作为第一批志愿军战土,到战争中去锻练成长,我这也叫做送子从军吧!」

彭德怀没料到毛泽东会突然提出送子从军,惊讶得张嘴结舌。事关重大,他一时低下头去,不知如何作答。

便是周恩来、高岗也大感意外。席间沉默了一会,还是周恩来先开口,恳切地对毛泽东说:「岸英是否从军的事,放缓一步商量吧?免得彭老总为难。」

高岗也帮着说:「岸英情况特殊啊,自开慧同志牺牲,岸英当了小流浪儿,吃尽苦头。后又送去苏联学习了十多年,他已长期不在你身边生活。你们父子难得团聚在一起,还是留在主席身边照料吧!」

毛泽东不理会周恩来、高岗的劝解,只笑眯眯地望着彭德怀:「老彭啊,送子从军,我主意已定。这一仗是我力主打的,我必须带这个头罗。

不然,那么多人反对,我何以服众?」

彭德怀头一昂,瞪着眼睛说:「老毛,你的话,正确的,我百分之百服从。你知道,我本人没有孩子,今后也不可能有……。你和开慧的这个儿子,长大到今天,不容易啊!要是我没有记错,他六岁就跟着开慧坐牢,坐到八岁。开慧被杀后,他领着两个弟弟流浪到上海讨吃,还走失了一个小的。亏得他命大,在上海街头六年,没被人打死,也没饿死冻死。直到一九三六年党中央才派人秘密到上海找到他们兄弟两个……。一九三七年才送到苏联去的吧?」

毛泽东听着,脸色有些寂然。周恩来怕彭德怀说走了题,连忙拉着高岗向毛泽东和彭德怀二人敬酒。

彭德怀却继续说:「老毛,我晓得你的心情,是想给全党带个头,做个榜样。可你这头一开,朱老总、刘少奇、董必武、林伯渠、谢觉哉一大班子中央领导人的孩子,也都到了参军的年纪。你是叫我当志愿军司令员,还是当儿童团团长?带着一班王子王孙,保护他们都来不及,我还怎么去指挥打仗?」

彭德怀说话就这么直来直去,刺耳难听。都说他是个粗人,其实他是粗中有细,侠义心肠。

毛泽东听了,却哈哈笑了:「老彭,中央领导人的子女都是王子王孙了?哪还叫共产党?当然不是没有可能性,我们要警惕败家子。北京这个地方,原来就出过一批八旗子弟呢。这样吧,我到政治局会议上去宣布:岸英从军,做个代表,下不为例。给岸英取个化名,保守秘密。我不是送儿子去冒险,而是送他去锻练。我们不都是二十几岁就提上脑壳干革命、闯天下了?岸英他们一代为什么要例外?」

彭德怀仍然坚定地摇着头:「老毛,这事没商量。上了战场,美帝国主义的子弹、炮弹不长眼睛,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做交代?你现在就剩了岸英、岸青这么两个儿子,岸青又精神有毛箔…。我不能担这个责任。我反对国事家事搅在一起。」

毛泽东说:「无国何有家?无家亦无国。我们共产党人,国即是家,家即是国。国不就是个放大了的家?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们的革命事业是千千万万烈士的生命换来的。入朝参战,我们的军队也肯定会有重大的牺牲。毛泽东的儿子,就能够例外?既是送子从军,我就有这个思想准备。你们或许不了解岸英的经历。他早在苏联卫国战争期间,就参加过苏联红军,任坦克部队中尉……。老彭啊,岸英在苏德战争中都没有死掉,这一次,他只是在你身边工作,做个翻译官,就一定会有什么不测吗?」

周恩来、高岗都为毛泽东的凛然大义所感动。周恩来说:「主席一家,已经为革命事业牺牲了五位亲人,功在千秋。我还是先前的意见,岸英是否从军,我们再商量商量,不要让彭总为难。」

正在这时,江青端着一大盘黄晶晶的鸭梨进来了。为了表示对女主人的尊重,周恩来、彭德怀、高岗都起身致意。江青放下果盘,连声恭请三位领导人归坐,并笑容可掬地望一眼毛泽东,才说:「不怕老板批评,关于岸英从军的事,我这当后妈的也要反对。我只给老板生了个女儿,岸青又长期患病,这事太重大了。我是偏袒岸英的。岸英从苏联回来就认了我这个妈,一点不生分。刚回到延安时,他满嘴俄语,国语都忘光了,是我一句一句教他恢复的。现在他的一口北京话,发音很纯正。……」

毛泽东脸一沉,朝江青手一挥:「蓝苹你走!我们研究军事问题,你来插什么嘴?这是犯纪律的呢!你个做后妈的,也来扯后腿呢。」

毛岸英,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四日生于湖南长沙小吴门外清水塘。是毛泽东与他老师杨怀中的爱女杨开慧所生下的第一个儿子。随后又生下了岸青、岸龙两个男孩。

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清党,大规模搜捕共产党人之际,毛泽东在武汉出席过了中共中央「八七」紧急会议,立即将妻子和三名年幼的儿子秘密送回岳父老家——长沙县板仓乡杨家大宅躲藏。毛本人则去发动湖南秋收暴动,随后率领起义农军残部上了湘赣两省交界的罗霄山脉中段——井岗山,从事武装割据去了。

杨开慧改名霞姑,领着三个儿子在老家板仓乡下东躲西藏。不久即被湖南军阀何键的部下捕获,连同三名儿子被关进监狱。初时,由于杨家在长沙的一些有名望的亲友出面营救,加上何键将军亦有意将杨开慧及三名孩子当作人质,以诱使井岗山上的「头号赤匪」毛泽东来归。谁知毛泽东干革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怕爱妻及三名儿子送掉性命,他也决不回家。何健三次向井岗山派出「信使」,都空手而还。而且毛泽东于一九二八年春天,上井岗山不到半年时间,即与年仅十七岁的江西兴国县女红军贺子贞同居了,将长沙狱中的妻儿置之脑后。到了一九三 0 年,何键将军降格以求,只要杨开慧登报声明跟匪首毛泽东脱离关系,即可还她母子自由。杨开慧却坚贞不屈,宁可被杀头,也要保住跟毛泽东的革命名节。她长系狱中,当然不可能知道,她丈夫已于两年半前即背叛了她的名节,另觅「革命伴侣」了。同年十二月,毛岸英八岁,毛岸青六岁,毛岸龙四岁,他们的母亲终被何键下令枪决。

岸英、岸青、岸龙三兄弟被杨氏亲友保释出狱。之后通过中共地下组织,将三个孤儿辗转送到了上海,那里有座中共地下党中央秘密领导下的中国互济会大同幼稚园,专门收养革命烈士遗孤的。不久由于中共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地下党中央机关遭到严重破坏,大同幼稚园被迫解散,岸英三兄弟被暂时寄养在一位「党的同情者」家里。由于白色恐怖,加上经济问题,这位「党的同情者」未有能力同情毛氏三孤儿,于是岸英领着两个弟弟流落上海街头,成为小乞丐。老二毛岸青曾于一次乞食时遭人以铁件击伤头部,致使后来神志不清。年纪最小的毛岸龙则于一天晚上走失,后来再也没有找回。

九岁的毛岸英和七岁的毛岸青,为了糊口活命,曾进过一家烧饼铺当童工,挨打挨骂,受尽折磨。两兄弟逃出了烧饼铺,在街上靠拾破烂、拣烟头、卖报纸,以及帮人推三轮车等,挣点钱谋生。晚上则露宿在街角巷尾,过着乞丐小童的非人生活,凡六年之久。

一九三六年,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等率领中央红军在陕北安顿下来。毛泽东总算亲子之情未泯,委托周恩来设法替他寻找三个失落在上海的儿子。周恩来则把替毛寻子的任务交给了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上海地下组织费尽周折,总算找到了毛岸英、毛岸青兄弟。毛岸龙则泥牛入海,生死不明了。毛泽东并未让人将两个孩子送到延安来父子团聚,仍由周恩来出面,请西安的张学良将军帮忙,乘东北义勇军李杜将军赴西欧考察的机会,将岸英、岸青兄弟及另一名中共干部的孩子带到法国巴黎,交给了中共旅欧支部留守人员。旅欧支部人员与苏联驻法国大使馆取得联络。苏方审核三名孩子的身分,只接受了岸英、岸青兄弟赴苏联读书,而将另一名中共干部的孩子排除在外。大约是那名儿童的父母级别名分不够。

一九三七年初,岸英、岸青兄弟来到了全世界共产党人的红色首都莫斯科,开始在异国土地上生活,接受教育。他们起初进的是莫斯科郊外的莫尾诺国际第二儿童院,不久又被转到伊万诺夫城的国际第一儿童院读书。两所国际儿童院均为收容世界各国共产党及游击队领导人的年幼子女所设立,以培养未来世界的革命者。毛岸英学习努力,吃苦耐劳,并乐于助人,进步甚快,加入了共青团,并当上了团干部。毛岸青则因脑部受过伤害,一直迷迷糊糊,神志不大清楚。这期间,延安的毛泽东开始给两个儿子写信,寄中国图书。

一九三九年秋至一九四 0 年春,周恩来携邓颖超、孙维世在莫斯科治疗臂伤,曾两次赴伊万诺夫城看望岸英、岸青兄弟。岸英从此十分敬爱周副主席,并一度想认周恩来做义父。周恩来怕引起毛泽东的不悦,未便答应。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凌晨,纳粹德国悍然向苏联发起闪电突袭,德、苏大战拉开战幕,年已十九岁的毛岸英,已长成一个身高一米八 0 的高大小伙子,讲一口流利俄语,取了个俄国名字——谢廖沙,当上了国际儿童院的共青团书记和伊万诺夫市列宁区的团委委员。像当时所有的苏联热血青年一样,他强烈要求上前线。因他的背景特殊,申请迟迟未被批准。

一九四二年,苏、德战争愈打愈酷烈之际,二十岁的毛岸英怀着对德国法西斯的仇恨和对收容他的「第二祖国」苏联的热爱,再也没法安心读书和工作,他以俄文直接给史达林写下一封信:最高统帅部敬爱的约瑟夫。史达林:我是一名普通的中国青年,我在您领导下的苏联学习了五年,我爱苏联就像爱中国一样,我不能眼看德国法西斯的铁蹄蹂躏您的土地,我要替千千万万被杀害的苏联人民报仇。我坚决要求上战场,请您一定批准我的请求!致革命敬礼谢廖沙(毛泽东的儿子毛岸荚)一九四二年五月于伊万诺夫尽管毛岸英在自己的俄文名字后面特意注明了自己是毛泽东的儿子,但信发出后却杳无音信。他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也都石沉大海。苏联最富饶的西部和南部领地几乎全部被德军占领,首都莫斯科城也一度被德军包围,俄国民族的确到了面临生死存亡的最危急的岁月。最高统帅史达林此时怎么可能给他——中国毛泽东的儿子回信呢?毛岸英却很有心劲。

一天,他趁一位苏联将军来国际儿童院视察之际,硬是缠住人家,要求上前线。苏联将军知道他是中共领袖毛泽东的长子之后,只得报告上级并经研究批准,安排他进了红军士官学校快速班,完成步兵教程;随着又进了莫斯科列宁军政学院,完成政治教程;最后转入苏联的最高军事学府——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并在那里加入了苏联共产党。苏联最高统帅部,是有意将毛岸英作为中共新一代的军事将领来刻意栽培了。

一九四四年春天,毛岸英毕业于伏龙芝军事学院,被授予中尉军衔,分派到作战部队,担任了坦克连的党代表,参加了苏联红军对德国侵略者的大反攻。他头戴坦克帽,胸挂报话机,随坦克部队千里长驱,英勇杀敌,穿越了乌克兰、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东欧国家。当然,他受到了秘密的安全保护。最高统帅部绝对不会让中共领袖毛泽东这位在苏联长大的、大有出息的长子,牺牲在自己的部队里。

一九四六年夏天,毛岸英返回中国前夕,史达林大元帅给了他一个极高的荣誉,亲自在克里姆林宫接见了他,并送给了他一支手枪,作为对他参加苏联卫国战争的特殊奖赏。史达林紧紧拥抱了他,称他为好儿子,让他回到延安父亲身边后,不要忘记苏联党,苏联人民。毛岸英当即向史达林行了军礼:「敬爱的约瑟夫。史达林!我永远不会忘记,是苏联党和人民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收养了我和我的兄弟,苏联是我的第二祖国、第二母亲。我永远牢记第二祖国和第二母亲的养育之恩!」

毛岸英、毛岸青经新疆回到了延安。当年离别父亲时,岸英只有五岁,岸青只有三岁。一别十九年,兄弟俩都长成了大小伙子。特别是岸英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驾驶坦克长驱过东欧数国的经历,使他在延安成为青年英雄,传奇人物。延安的中共领导人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林伯渠等,都分别在自己的窑洞里宴请他,欢迎他。周恩来与他作了彻夜长谈,请他详细介绍苏联党、政、军、情组织结构,有关领导人的情况,以及苏联的地理物产、民族民俗、文化艺术等等。江青作为后母,更是对这位年纪仅小她七岁的毛家长子恩宠有加,衣食住行无不细心照料。吃饭时,则不停地给他们兄弟俩夹菜、添汤。兄弟俩又吃上了中国饭菜,吃的那个香啊,看着教人心疼。江青几乎每顿饭都要暗自擦眼泪。从小失去母爱的岸英、岸青兄弟,对于年轻美貌的后妈的细心照料,自是十分感动,几天之后,便对江青一口一声「妈」的叫上了,令到父亲毛泽东十分欣慰。

此时的毛泽东头脑冷静、清醒。令他不快的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是好些自认为面貌姣好的女青年主动找岸英交朋友;二是中央党校、共青团中央、延安自然科学院、延安军政大学、鲁迅文艺学院、陕北公学等单位,纷纷约请岸英去作报告,介绍苏联国情及其卫国战争;三是中央军委、中央团委、陕西省委、陕甘宁边区政府、中央西北局等单位,都争着向毛泽东要儿子,要求岸英去他们那里担负重要工作。

毛泽东望子成龙。他自有一套培养儿子的长远设想。他明白,让岸英留在延安,任由大家这么捧着哄着恭维着,再好的孩子也要被宠坏。党内也会留下不良影响,总不能说,毛泽东的儿子就接毛泽东的班吧?

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天,毛泽东让人从延安郊区找来一位劳动模范在家里吃饭,介绍给儿子认识:「岸英,你在苏联长大,国内的生活你不熟悉。你在苏联读的是洋学堂,我们中国还有个土学堂,就是农业劳动大学。这位劳模叔叔就是你的校长。」

接着,毛泽东侧过身去,对那劳动模范说:「我现在送给你一个学生,他住过外国的大学,没有住过中国的大学。他还是娃娃,我就拜托给你。他要和你一起住,一起吃,一起劳动作息。你要教他种地,告诉他,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怎样样才能多打粮食。他要在你的农业大学里毕了业,再回来上「延安大学」。」

毛岸英此时已认识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名叫刘思齐,烈士后代。

彼此都有了好感。但他还是高高兴兴下了乡,去读另一所大学。他在延安郊区劳动了五十多天,已是一九四七年春天。时值胡宗南部署大军进攻延安,劳动模范不敢大意,把毛岸英送回到毛泽东身边,让毛泽东摸着儿子双手上的厚茧说:「他已经从我的劳动大学毕业了,这茧子就是证书。」

毛泽东很高兴,送了一件羊皮袄、一双牛皮靴作为酬劳。延安保卫仗打响的前夕,负责中央军委总参谋部工作的周恩来,出于对毛岸英的喜爱,提议毛岸英留在军委工作,给自己做个助手。毛泽东没答应,分派儿子去了中央马列主义著作编译局,随刘少奇、朱德率领的中央工委到华北。根据毛泽东「继继让岸英熟悉农村工作」的指示,刘少奇安排毛岸英和刘思齐两人都到河北农村去参加土地改革。

一九四八年春天,中共中央机关转移到了河北省西柏坡村。二十七岁的毛岸英跟自己心爱的人儿刘思齐确定了关系,刘思齐并有了身孕。但毛岸英不敢告诉父亲,而请朱德夫人康克清出面,去向毛泽东提出,批准他们结婚。毛泽东却认为儿子胸无大志,沉迷于男女之情,不思建功立业,而且在跟他耍小聪明。便把儿子和刘思齐一起找来,问刘思齐的年龄。刘思齐不敢虚报,她还不满十八周岁。毛泽东说:「等小刘满了十八岁,再批准你们结婚。」毛岸英与之争辩:「妇方未满十八岁结婚的人多得很,为什么我们就不行?」毛泽东说:「你举出例子来。」毛岸英说:「我不说具体的,反正你们老一辈的,好多叔叔伯伯们的对象,结婚时都没到十八岁。」毛泽东却认为儿子在隐射自己当年在井岗山上跟十七岁的贺子贞同居的事,一时大怒:「你们走吧!我从来不收回成命!谁叫你是毛泽东的儿子呢?」

毛岸英灰溜溜地领着刘思齐出了父亲的书房,看着眼泪含含的刘思齐,想想不对,便嘱咐她先走一步,自己则又返回到父亲的书房,说:「父亲,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的事还是由我自己作主吧,我和思齐想马上结婚。」毛泽东余怒未息,瞪圆眼睛吼道:「我是你的老子!我订的纪律你不遵守谁还遵守?再说一次,刘思齐不满十八岁不准你们结婚!」

父子俩激烈争吵了起来。毛泽东拍桌打椅,吼声如雷。室外值勤的卫士不敢进去劝解,连忙报告江青。江青也不敢进去,让快去请周副主席来,岸英要挨打了。周恩来立即赶来了,身手灵活地靠在窗边听了听里边父子俩的争吵声,朝江青晃了晃手,又干咳两声,才轻轻推门而入。

周恩来总算把毛岸英劝出到书房外,再又返回去劝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的怒目金刚毛泽东。可怜毛岸英急火攻心,呆立在院子里,两眼一黑,晕倒在地。江青连忙叫医生护士急救,一时院子里乱作一团。

毛泽东铁石心肠,明知道书房外发生的事,却认为是儿子在跟他「演戏」,不予理睬。周恩来急得院里院外的两头跑,毛泽东则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肯作出宽容。

年轻的毛岸英,总算领略到了父亲的独裁性格及不通人情的滋味。父子俩的关系一度闹得挺僵。亏了周恩来两面说和,毛岸英才没有离家出走。其实,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至多到某个野战兵团打仗去。他从小丧失了母爱父爱,至今也找不回来。

一九四九年春天,中共中央机关进驻北平。毛岸英被任命为北平机器总厂党总支副书记,行政级别已相当于部队的副师级。其实,毛泽东作为一位严父,对自己的长子寄予了大望,并有心替儿子安排下一条建功立业的道路:有了苏联的学历和从军资历,回国后第一步是让儿子下乡学习农业,参加土改熟悉农村工作;第二步是让儿子热悉城市,又主要是熟悉工业;最后是让儿子从军,熟悉中共军事。这样,既种过地,又做过工,也当过兵,做为一名革命接班人,资历才算完整了。——二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期,毛泽东就是依此标准刻意提拔上海的造反派首领王洪文作为党中央的接班人的。

同年十月十五日,在中南海菊香书屋院内,毛泽东替长子毛岸英和刘思齐举办了简朴而隆重的婚礼。办了三桌喜酒,请来了朱德、康克清夫妇,刘少奇、王光美夫妇,周恩来、邓颖超夫妇,李富春、蔡畅夫妇,谢觉哉、王定国夫妇,陈瑾昆、梁淑华夫妇等。毛泽东举杯走到亲家母张文秋面前敬酒:「谢谢你教育了思齐这个好孩子。」婚后,毛岸英、刘思齐生活和谐,恩恩爱爱,令人赞慕。由于一年前刘思齐被迫打了胎,手术做的不好,此后再没有怀孕。这也是严父毛泽东所得到的报应。

一九五 0 年十月七日晚,毛泽东举行家宴,以最亲切、最真挚的方式,为湘潭老乡、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送行。参加家宴的只有三个人:毛泽东、彭德怀、毛岸英。周恩来因赶赴苏联向史达林要武器装备和空军支持去了,否则也可能应邀出席。

江青明白老板安排这席家宴的真正用意。她是竭力劝阻毛泽东送子从军的,但劝阻无效,反受到训斥,怕到家宴上来哭哭啼啼,而知趣地躲到西郊万寿路新六所一号院休息去了。江青是真心喜爱毛岸英的。她怎么也想不透,朝鲜战场上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那样厉害,老板为什么一定要送自己的长子去冒险?况且老板就只这么个中用又中看的儿子啊,老二岸青终年疯疯傻傻,只是个被伺候、被领养着的废物啊!婚后一年的毛岸英,却仿佛厌倦了平庸的生活,面对朝鲜局势,也极欲效仿父亲当年,去建立自己的功业。他喜欢以俄文朗诵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之歌》,满怀豪情,响往着投身大时代的大风大雨,像海燕那样欢呼: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父子俩正是不谋而合。

席间,彭德怀对于毛泽东这个长子,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的。自一九四六年在延安见过几面后,一别又是四年,小伙子成长得更威武英俊了。

「岸英,你在哪个单位工作?」彭德怀大口吃着糖醋辣椒,问。他虽然是个粗人,也觉察到了,毛泽东这家宴,是一项特殊安排,有一种特殊气氛。看来老毛是决意要把儿子交把自己,带到朝鲜战场上去锻练锻练了。

「北京机器总厂。」毛岸英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们单位算哪一级别?」彭德怀又问。

「算师级吧,厂长书记都是部队上下来的正师级干部,战斗英雄。」

毛岸英回答。

「碍…工人同志对朝鲜战争有什么反映?」彭德怀三句话不离本行。

毛岸英显得有些激动:「大家被真正发动起来了,坚决要求支持朝鲜人民。……」

「不是「发动」,是正义战争的召唤!难道你要去朝鲜是我「发动」

的吗?」毛泽东微笑着纠正,同时巧妙地切入正题。

「老毛……你这做父亲的,真是要强人之难啊?」彭德怀停住杯筷,望着主人。

毛泽东微笑着,不答话,只是慈祥地望着儿子。

「彭叔叔,你不是正在招兵买马吗?我第一个报名参加志愿军。」毛岸英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

「你们父子不是和我开玩笑吧?」彭德怀忽然沉下脸来问。有句话,他不便说出来:「你们这是摆的鸿门宴,给我设下个圈套。」

「岸英想跟你这当叔叔的去打仗,你是司令员,得由你来批准喽,就看你肯不肯收他这个兵喽。」毛泽东依然貌似公允,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彭叔叔,不是开玩笑!我已经考虑了一个多月了。」毛岸英恳切地说。

「岸英,你听我说,现在国家最缺的,不是我这样的武夫,而是经济建设人才,你在工业界好好干,更可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彭德怀仍竭力劝阻。

「可是边防危急,大敌当前,我怎么能安心在后方工作呢?现在全国人民都行动起来了,我是国家主席的儿子,应该带头去朝鲜。」

彭德怀内心里是忧喜参半。作为一名老军人,他当然喜欢青年人踊跃从军,积极要求上前线。……可他依然闷着脸,摇着脸:「你结婚还不到一年吧?你们小两口商量过了?你可不能瞒着你爱人啊!」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她是烈士后代,她会支持我。」毛岸英含糊其辞地说。他的性格表面上比父亲温和,但内里却跟父亲一样执拗,想干一件事就非干不可,谁劝阻都不会回头。

彭德怀心里有数,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早就商量好了,只等着他来表态了。这事也太教他为难了。战场上,子弹不认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其实,作为父亲的毛泽东,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长子的安全问题。毛泽东本人就是从战火中闯荡出来的,自然娴熟军人的安全系数:战斗一打响,从士兵到班长,每时每刻都会倒下一大片;排、连干部牺牲的最多,轮到营级干部牺牲已是打的十分艰苦,轮到团级干部牺牲可能是犯了战术性错误,轮到师级干部牺牲则一定犯了战略性错误。至于军以上干部,已不大有牺牲的可能,除非是全军覆灭时自杀或是被俘。至于总司令部人员,一般离开火线多则上百公里,少说也有几十公里,基本上不大存在伤亡问题。除非内部暗藏有间谍,引来敌机定点轰炸。

三人埋头吃着,沉默了一会。从来不称「毛主席」,而习惯称「老毛」的彭德怀,这时严肃地说:「毛泽东主席,我这个司令还是你封的,我哪能到你家里来招兵买马呢?」

「彭叔叔,你就让我去嘛!」毛岸英见彭德怀不肯松口,有些急了,就搬出一堆理由来:他上过苏联士官学校,莫斯科列宁军政学院,伏龙芝军事学院,当过苏联红军坦克兵中尉,参加过苏德战争,等等。他甚至具体提出,在朝鲜战场上,我军使用的是苏联坦克,他熟悉苏式坦克的性能,可以直接下坦克部队。

毛泽东满意地望望儿子,又恳切地朝彭德怀笑着:「德怀,你就收下他吧!我已跟政治局每位成员打好了招呼,岸英做个代表,其余领导人的孩子不在此例。岸英会讲俄语、英语,你到朝鲜,少不了要跟苏联人甚至跟美国人打交道啊!他这个翻译官,或者称参谋,你是可以放心使用的罗。」

彭德怀低下头,又默想了好一刻。也是面子难却,毛泽东一定要把他的长子托付给自己,也是最大的信任啊,不能不领这番盛情……。他终于昂起头,苦笑着说:「我真拿你们爷崽两个没办法。岸英,你父亲望子成龙,送你到前线去锻练,进步快啊!我这做叔叔的,也是这个想法。战争嘛,就是要打破常规喽。好,我赞成你父亲的安排,你就做我的翻译官吧!」

毛岸英高兴得边拍掌边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彭德怀继续说:「岸英,你现在的职务算副师吧?我申报军委,先提你个正师。到了朝鲜,你就跟着我,一步也不准离开司令部指挥所。要在封建时代,你是东宫太子,我就是太子太保了罗。当然我们是共产党,不讲那一套。我和你爷老倌一样,巴望你今后有大出息,成大气候。」

毛岸英停止了鼓掌,他懂事地看了父亲一眼。

毛泽东却哈哈大笑:「德怀啊,真有你的,好个太子太保!当然,我晓得你是讲笑谈。不过,还没有上朝鲜,你就先提他一级?不好。我是军委主席,难得通过罗。」

彭德怀说:「对不起,这事要由我司令员说了算。国难当头,岸英挺身而出,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有的高级干部就做不到,党中央派他去他都不干。」

毛泽东明白彭德怀指的是林彪等人。当着儿子的面,不便说什么:「好,很好,岸英从军,还是要注意保密。否则传到美国杜鲁门耳朵里,更要讲我毛泽东好战,把儿子都派到朝鲜去罗!」

说着,毛泽东、彭德怀两人哈哈大笑,都举起酒杯,站立起来。毛岸英也跟着举杯起立。毛泽东跟彭德怀、毛岸英碰了杯。三人一起干了杯。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