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十六章 中央政府周委员

第十六章 中央政府周委员

毛泽东意欲在筹组中的中央人民政府中贬斥周恩来,可说是权衡再三,用心良苦。

虽然早在三月上旬西柏坡七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曾经公开许诺「新中国人民政府,恩来是一定要参加,其性质是内阁总理」;但中央机关进入北平后,毛泽东着手筹组中央人民政府机构的前身——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时,却忘记了周恩来,而委托刘少奇率一组人马,去起草中共中央文件:〈关于建立中央财政经济机构大纲(草案)〉,并负责物色人眩五月三十一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发出上述文件,宣布成立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内设六个局,后扩充为二十一个部和直属局。此即后来的中央人民政府机构。七月,正式挂牌办公,主任陈云,副主任薄一波,随后又增加李富春、马寅初、曾山、贾拓夫、叶季壮为副主任。毛泽东根本没让周恩来沾上边。

关于中央人民政府的制度样式,毛泽东更是匠心独具。他既没有照搬苏联老大哥的部长会议主席制,亦没有抄袭英联邦式内阁首相制,以及美式总统制,而创造出一个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新政制:中央人民政府之下,设立政务院和财经委员会两大平行机构。这一来,周恩来名为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其职责却类似美国的国务卿,主司外交事务。名义上,政务院还兼管国防、公安、司法、文教,实际上这些部门均由毛泽东主席亲自执掌或派亲信大将执掌;而陈云属下的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下属二十一个部和直属局,领导着全国工业、农业、财贸、金融、邮政、交通、劳动、人事等要害命脉,是为政权的实体。

周恩来作为一名失去财政经济大权的政务院总理,上面还压着中央人民政府的主席及其六位副主席,其不尴不尬的地位、处境,是可想而知了。

话题还是应当回到刘少奇负责筹组中央人民政府时遇到的棘手问题上来。

果然,毛泽东主席委托刘少奇去找周恩来个别谈心,交底:以高岗取代周恩来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候选人,看看周恩来本人的反感。

刘少奇来到周恩来的住处西花厅后院书房、闭门长谈,态度诚恳。他首先回顾了党的近三十年来的血火征途,苦难历程。能够创下今日局面,夺得全国政权,实在是干百万共产党人,志士仁人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换来的。我们这些至今还活着的人,都是流血牺牲剩下来的人,是幸存者啊。我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民族翻身解放,人民自由幸福,国家富强民主!

我们是为人民服务,替全中国人民谋福利,而绝不是为个人谋官位。当然,新国家、新政府成立在即,需要我们这些人来承当各种职务,担负各种工作。仍然是为革命吃大苦、耐大劳。而绝不是谋我们个人的高官厚禄。

因此毛泽东同志最近一再强调,革命胜利,进了城,坐江山,我们共产党人一定不要忘本,不要忘记井岗山,不要忘记陕甘宁,不要忘记延安窑洞。他特别指出,没有陕甘宁,没有延安,就没有共产党人的今天,就没有今天的北平。也因此,毛泽东同志提出一个设想,中央人民政府的领导人选中,应当有一名陕甘宁根据地的代表人物,以示我们不忘本……。

周恩来一脸的谦恭俭让,仔心地品味着少奇同志的谈话,咀嚼着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此时,他雨雾一般的心绪忽然透亮了,明澈了。他没让少奇同志继续费口舌,直截了当地问:「少奇同志,是不是主席在安排中央政府的领导人选方面,有什么设想或是困难?你就说出来,我保证服从主席的安排,决无丝毫个人的打算。」

周恩来话出突然,刘少奇仿佛还要想上一想。

周恩来又说:「少奇同志,你、我都是一八九八年的同龄人哩。我们又都是一九二二年入党,党龄也相同哩。共事这么多年了,你是了解我的嘛。」

刘少奇倒是敬重周恩来的为人品格:党内军内,从来谦虚有礼,总是任劳任怨,不争名,不争利,守纪律,顾大体,从未见他闹过什么个人意气。而且能上能下,江西苏区时期曾为毛泽东同志的上级,到延安后也安于做毛泽东同志的下级。单是此一点,就是多数人难以做到和适应的。当然恩来的不足之处也是较为明显的:在党内长期跟风跑,谁当一把手他都拥戴,都进入角色,努力效命。为人太过圆熟。高岗在延安整风时就公开指责他为老牌机会主义。

刘少奇不紧不慢地燃了一支烟,才说:「恩来,你上回提出全国政协领导人员名单草案时遇到的问题,在主席委托我草拟中央政府负责人名单时,也出现了。正如你谈到过的,我们即将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仍具民主联合政府的性质,联合各民主党派共同管理国家事务。因此,除了毛泽东同志是当然主席、朱总司令是当然副主席之外,我们中央书记处的其它三位书记,就不好人人都安排副主席了,否则就像是我们一党包办政府了……。」

周恩来见刘少奇话到口边又打住,有难言之隐,便干脆挑明了问:「是不是主席拟下名单了?可不可以交给我看看?」

话已至此,刘少奇只得将那份重抄的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秘书长名单拿了出来,交周恩来过目。

周恩来眼睛亮了亮,盯著名单,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倒是刘少奇指著名单上自己那名字处,推心置腹地说:「我原来草拟的,这地方本来是你,主席亲自作了改动。这最后一名,也是主席添上去的。」

周恩来将名单递回到刘少奇手里,感激似地回敬了一眼,之后坦然地笑了:「少奇同志,谢谢。你可是什么都没有对我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很好!请你转告主席,我完全拥护这份名单,这也正是我本人的意愿。中央分工我今后负责政务院工作,不挂副主席,才有利于中央政府对政务院工作的领导和督察。我的这个意见,我自己也会在适当时候,向主席面告。」

刘少奇原先只料到周恩来不会有什么负面反应,倒没料到周恩来如此豁达痛快,而且表现得够交情,够朋友。他轻松地舒一口长气,说:「恩来,你几十年兢兢业业,立党为公,我要向你学习,中直机关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应向你学习。你的意见,我会如实向主席反映,主席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当然,如你所说,你自己更应主动找主席表明心迹,越快越主动,这比我的汇报更有说服力……下面,我个人想向你征询一下,关于名单上的最后一位,看法怎样?当然,这跟主席的指示无关,仅仅是我个人向你征询意见。」

周恩来两手一摊,哈哈大笑:「他?少奇同志,你不比我更了解?好同志嘛!比主席的年纪整整小了一轮,可算是晚一辈嘛。比你、我也小了八岁嘛。年轻,工作有干劲,有魄力,过去经营陕甘宁边区成为模范根据地,近几年在东北三省开创出新局面,成为全党全军的战略大后方,天才,天才。我们党的事业后继有人,主席慧眼识英杰,具长远的战略眼光啊。」

刘少奇却说:「东北三省能有今天的局面,功劳不能算在一、两位同志身上。四五年日本鬼子宣布无条件投降,你陪毛泽东同志赴重庆谈判。

我在延安主持日常工作,当即提出「率先下手独霸东北」的口号,主席马上回电报批准。我们从延安动员十万干部赴东北。中央政治局下了最大的决心,派了多少人物去啊,东北中央局最初由彭真挂帅,林彪、高岗、陈云、罗荣桓、张闻天、李立三、王稼祥、杨尚昆、何凯丰、黄克诚、宋任穷、邓华、陶铸等等,统统去了东北局!延安去的,加上罗荣桓从山东解放区渡海过去的部队,加上黄克诚率领的新四军第四师,我们一下子向东北调去了三十万干部和军队。我们比南京的老蒋他们早动手了两个多月。

加上有苏联红军的明帮、暗助……所以东北三省能有后来的局面,是全党动员、独霸东北这一方针的结果。当然也不能忽略了几位主要负责人的杰出努力。」

周恩来听着,点着头。他心里完全同意少奇同志的分析。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办公桌的抽屉,拉出一半,却又推了回去。抽屉里有份东北局党校学员的告状信,揭发东北局第一把手私生活腐败,搞了多少年轻女子,有名有姓者达三十几人。还接受一老道士所传长生秘方,从年轻卫士身上吮吸精液,强壮体力。简直就是头色魔……。可是这类材料,犹如子弹不能乱射。必须等待时机、选准目标呢。

刘少奇注意到了周恩来拉抽屉又关抽屉这一动作,但不便深问。恩来这人,一谈到某些敏感话题,就总是滴水不漏,十足圆熟。刘少奇继续说:「我们已经习惯于把党组集体努力的成果,集中到某个负责人身上去,归功于个人,可是个不健康的现象,违背了马列主义的思想方法。又比如把陕甘宁边区经营成模范根据地,林伯渠同志长期担任边区人民政府主席,徐特立办教育,陈云同志抓经济,搞边区货币改革,或许贡献更大呢。

一味的突出个人,迟早要犯错误,使党的事业蒙受损失。」

周恩来暗自吃惊,少奇同志今天怎么啦?他平日表现得那么严谨,四平八稳;在党内以谦虚稳舰不出锋头着称,原来对中央人事,他有很深刻、尖锐的看法。周恩来试探似地问:「你是单指东北局的这位一把手?」

刘少奇听这一问,才警觉自己说多了,要走火了,连忙打住了说:「是啊,他是难得的人才。做为一名年轻能干的高级干部,春风得意之时,有些不足之处,在所难免……。还是毛泽东同志常说的那句话:「风物长宜放眼量。」相信他今后到中央来担负重任,能禁得起新环境、新岗位的考验,不会辜负主席和大家的期望。」

谈话结束时,周恩来紧紧握住刘少奇的手:「保重身体啊,开国在即,百业待举,单是开创外交新局面,争取国际社会对我们的外交承认,就够我忙上两、三年了。今后政务院和外交部的事,主席和你要多过问啊!」

在周恩来这方面,算顺利通关。

经毛泽东主席授意,刘少奇把草拟的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名单向外透了透风,以测试一下党内外的反映。果然上上下下,议论纷纾在京的党内军内高级干部、高级将领,都为周恩来抱不平,对高岗的突然窜升则大不以为然。反应犹为激烈的,又是民主党派那些倚老卖老的元老们。他们对高岗的窜升不置一词,认为那是共产党内的家务事;对于不安排周恩来出任中央政府副主席,却直言毛泽东主席有失明察。何香凝、黄炎培、沉钧儒几位老人,加上毛泽东的亲戚王季范先生,都分别找毛泽东主席「讨教」,替周恩来说项。毛泽东对这些民主党派老人,共产党的铮友,倒是表现出了十足的敬重,执礼甚恭,虚怀若谷地解释中央政府领导人选名单仅仅是个草案,他正在征询各方面的意见,会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恩来和我,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的处事能力,行政领导才干,外交才干,在我们中央几位同事中间,是首屈一指、无人匹敌的。新国家、新气象,我们一定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力、地尽其利,放心,放心,放心。

可是对于党内、军内的高级干部,也来找他毛泽东,替周恩来说话,或是表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他就不管对方的资格再老,功劳再大,也不假以辞色,毫不客气了。包括对朱老总、董必武、徐特立、叶剑英这些人物,他都明显地表示出自己的不悦,直指曹营的事情难办啊,党内高层空气不大正常啊,存在着一股争官争位的风气。大家替恩来说项,是要置恩来于尴尬、于不利啊!个别人名为替恩来争,实为替自己争啊,要特别小心你们周围的人啊!面对着党内党外的各种议论,周恩来本人倒是真要捏两手冷汗了。幸而刘少奇找他个别谈心、交底的第二日,他就向毛泽东主席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主动且诚恳地提出自己将来担任政务院总理一职,的确不宜再挂中央政府副主席,以利于接受党内的民主监督。相信此事也会在党内外引起些议论,他本人愿意出面做些工作,说明中央的这一安排,完全是出于自己的请求。毛泽东当即大加赞赏,称他做事最多,休息最少,任劳任怨,堪为中央高级干部的楷模。

刘少奇也心里很不踏实。中央政府领导人员的名单毕竟是由他草拟的,现在议论这样大,反应这样强烈,很容易引起党内党外对自己的误解,已经有人背地里骂他架空主席,妒贤忌能,玩弄权术。

两天之后的晚上,在有董必武、陈云、林伯渠列席的书记处碰头会上,刘少奇当着毛泽东、朱老总、周恩来的面提议:「关于中央政府领导人员名单草案的事,现在上上下下、内内外外议论热烈,闲话不少,声音嘈杂。是不是召开一次在京的政治局成员扩大会,把中直、军直机关部、军级以上的负责人都找齐了,先在党内统一一下认识,澄一些模糊的观念?」

毛泽东一一看过朱、刘、周、董、林、陈各一眼之后,不见有异议,才说:「很好嘛!议论多,热气高嘛。我们也干脆就汤下面,打铁趁热,把事情公开了,统一思想,统一认识,有利于工作,有利于团结。政治局扩大会,明天下午就开,由少奇主持。少奇先说明一下名单草拟的经过,来个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再由恩来说明一下他本人的请求。如果还有人对高岗同志的位置有兴趣,可以直接对我提出来讨论。总司令、董老、林老、陈云同志,是不是也都在会上讲几句?最后我也讲几句。你们先唱红脸,我后唱白脸,怎么样?就这么定了。曹营的事,说难办,真难办,说好办,也好办,不信胜不过诸葛亮。」

翌日下午三时,在中央书记处五大书记的住所——万寿路新六所小礼堂,召开了有在京的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及中直、军直各部门负责人出席的政治局扩大会议。除了毛、朱、刘、周四位中央书记,还有陈云、董必武、林伯渠、张闻天、李富春、李维汉、李立三、叶剑英、陆定一、彭真、聂荣臻、罗荣桓、罗瑞卿、李克农等一百余人。

毛泽东主席指示,请刘少奇同志主持会议并讲话。

刘少奇先说了说中央机关进城后,工作开展顺利,稳定了人心,打开了局面,工业生产正在恢复,形势是大好的。也有不够的地方,即是中高级干部的理论学习、共产党人的自我修养、戒骄戒躁、警惕个人主义等问题上有所松懈,甚至忽略。因而导致近来冒出了一些问题的苗头,如名利思想、争官争位、计较个人得失、贪图个人享乐等等。他重申了毛泽东同志在西柏坡七届二中全会上讲话中指出的:「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的一些共产党人,过去在战场上不愧为英雄的称号,在和平的日子里,却有可能禁不起资产阶级以糖衣裹着的炮弹的袭击。」他进而引伸说,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在哪里?不单是在社会上,也常常就在我们每个革命同志的脑子里!比如居功骄傲,比如个人主义、享乐主义、老子天下第一,比如以各种方式向组织伸手,闹名誉地位,不负责任地传递各种大道小道消息,肆无忌惮地议论中央人事等等。这实在是一股不正之风,一种危险的苗头,必须敲起警钟。如何来克服?来防微杜渐?就是我们每一名中高级干部要加强理论学习,一时一刻也不可以忘记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来武装我们的头脑!我们在得到物质粮食的同时,绝对不可丢了精神粮食。在和平的环境里,两种粮食缺一下可,相辅相成。

刘少奇就如一位思想牧师,年复一年,不厌其烦地在党内的中高级干部中间进行政治布道,理论说教。虽然枯燥乏味,但时间久了,也就容易使人灵魂麻醉。毋庸置疑,刘少奇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组织者,治国者,实干家。他接下来,才讲到全国政协和中央人民政府的领导人选酝酿问题。中央是有两个班子的名单草案,征询各方面意见用的。以毛主席为首的中央政治局和中央书记处,从党和国家的整体利益出发,为两个名单费尽心血,反复推敲,力求做到全面、客观、公允。今天在座的,都是党内军内的高级干部,我们千万不能有「老子昨天打天下,老子今日坐江山」思想。全国政治协商会议,讲的是在我党主导下,各党派、各民族、各人民团体共同协商国家大事;中央人民政府,原拟名为民主联合政府,讲的是民主联合,亦即在我党领导下,有各民主党派,各民族代表参加,共同管理国家事务。现在,南方还有战事,云、贵、川、康、藏,海南岛、台湾等大片国土还有待我们去解放。革命尚未成功,战争尚未结束,我们绝对不可以形成一党包办政协、一党包办政府的局面。饭要一口一口来吃,路要一步一步来走,革命要分阶段来进行。我们要学习毛泽东同志,站得高,看得远,胸怀全局,放眼五湖四海……下面,请我们的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军委副主席、全国政协筹委会主要负责人周恩来同志讲话。

会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既是对刘少奇讲话的认同,也是对周恩来即将讲话的欢迎。

周恩来略带淮安口音的北方话,一如既往的温和、谦逊、清晰:「同志们,刚才少奇同志的讲话,就像给我们上了一堂简洁的、寓意深刻的党课。我个人,就一直是个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需要的正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什么呢?首要的是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学习《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我们才能在革命取得全面胜利的大好形势面前,不会忘乎所以,居功自傲,昏头昏脑,以致迷失方向。进入北京快半年了,我一直在协助毛主席、党中央筹备新政协会议,筹备成立新国家,确是大忙特忙,乐在其中了。因此在理论学习上,就有所松懈。我在多次党的会议上,尤其是在延安整风学习期间,回顾过自己所走过的道路。自己确是为党为革命做了些工作,但一路上跌跌跄跄,犯了各种大小错误过来的。在几次重要的党内路线问题上,我都站错过队,给党的事业造成损失。然而,我一直在为党工作,至今没有被革命队伍拉下,是因为有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正确路线的感召,有毛主席、朱总司令、少奇同志等的热情关心帮助,有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及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等理论武器的挽救。所以,今天,值此新政协、新中国即将揭开历史新页之际,本人扪心自问:党和人民即将付予自己新的重任的时刻,如何自处自励,如何接受党组织的监督,人民的督察?同志们也许都知道了,党中央、毛主席已内定我为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总理。我经过反复的、慎重的考虑,而主动向党中央提出来,为了担起政务院总理这一重任,我坚决要求不要再被推荐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候选人。我是诚心诚意这么请求的。为了这件事,最近一段,党内党外,议论很多,声音颇杂。党外人士,民主党派的前辈们那里,我自己会出面去做些解释,说明情况。在党内,特别是在高级革干部中间,我们务必要统一认识,统一思想,统一意志,不要犯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妄议中央的人事安排。这里,我要借这个机会,向在座的每一位老同事、老战友,敬个礼,请大家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议论到此为止,妄言下不为例。让我们紧密地团结在以毛泽东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周围,为建设新中国,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进步!」

主持会议的刘少奇从座位上站起,带头鼓掌。会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董必武、陈云、林伯渠、李富春、聂荣臻、陆定一、李维汉等人,眼里都闪着亮光,边鼓掌边擦眼睛。

直等掌声落定,刘少奇看了看手表,问了一问朱德总司令什么话,才又宣布:「下面,请毛泽东同志作重要讲话。」

掌声又起。毛泽东平伸出双手,巴掌朝下压了压,再端起茶缸暍了口浓茶,转身问了问朱德,以及坐在台下的董必武、林伯渠、陈云诸位:「你们还要不要讲几句?」董、林、陈连连晃手:「请主席讲,请主席讲。」

毛泽东说:「好,你们讲客气,我就不客气了。方才少奇、恩来二位的发言很好,各具特色。少奇讲到了高级干部的学习问题。我要补充一句,叫做: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

会场气氛转趋活跃。坐在后排有未听清楚的,要求再说一遍。

毛泽东说,好,我再重复一次:「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我这不是哗众取宠,更不是危言耸听。本人的由衷之言也。少奇同志的好学、善学、钻研精神,堪为表率。我们的许多重大理论问题,比如过去白区党的组织路线问题,党员的自我修养问题,党内斗争问题,背靠苏联独霸东北问题,党的组织建设问题,近年来关于党的新民主主义新阶段问题,都是经他研读马列著作、认真思考探索、深入调查研究之后提出来的。当然,他今天提到的学习问题,讲得并不深刻,浅尝辄止。算是蜻蜓点水、鸡毛蒜皮、隔靴搔痒吧!」(众笑)「恩来的发言,则更是情辞恳切,发自肺腑,很有人情味,是不是?过去,我很少在公开场合称赞恩来。因为恩来无论在组织行政、外交统战、军事情报等等方面,都在你、我之上,要想称赞他,首先还得考虑一下自己够不够哪个资格?自己算老几?」(众笑)「恩来年纪小我八岁,资历却要比我高,官也曾经做得比我大,大了不止三级五级。」(众笑)「出家人不打妄语。我在延安自称是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那是对蒋委员长重庆政府而言。平心而论,我至多算得半个居士吧?本人酷爱红烧肉,湖南腊肉,本人也不打妄语。」(众大笑)「恩来一九二四年就做到了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不久升了主任,跟蒋校长只差半步,就平起平坐了。」(众笑)「而我老毛,当时只在广州主持农民讲习所,训练两广、两湖的农运骨干,恭请多次,才请动周大主任去讲了一堂课,反应强烈。」(众笑)「一九二七年蒋某人清党,对共产党人赶尽杀绝,搞白色恐怖。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本人一怒为工农,在湘北湘东扯起一支农军,上井岗山上落草去了,被尊为「毛匪」。

恩来在南昌率部起义,是朱总、贺总的正规部队,声势浩大。不久被打败,朱老总也上山来结伙,被尊为「朱毛」,蒋某人要「杀猪拔毛」,结果怎样?猪未杀,毛末拔,总司令至今跟我坐在一起,朱毛不分家嘛!」(全场大笑)「一九三七年国共第二次合作,一致抗战。蒋委员长又把恩来请了回去,任命他为中央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同中将街。部长是现在台湾的行政院长陈诚。我等在延安,在太行山,在各个根据地,一个个土八路,小米加步枪,哪能当得上中将?做个校官人家都不会承认!」(众笑)「所以,以恩来在党内党外的资历,影响力,补充一句——他还是朱总司令的入党介绍人,是轮不到你、我来表扬奖励、说三道四、评头品足的!」(众笑)毛泽东说,「尽管如此,我仍要斗胆放言:恩来同志的一个最大的长处,是他的谦虚礼让,他的任劳任怨,他的自我批评精神,是他的自知之明。子曰:「人贵有自知之明。」正如他自己所说,将近三十年来他走过一条跌跌跄跄、左左右右的革命道路。《吕氏春秋》上有言:「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在这一点上,恩来比我和今天在座的大多数人,的确不止高明了三尺二尺,说一丈有些夸张,五尺左右,比较合适。」(众大笑)「我们进城至今,快半年了吧?新政协会议、新中央政府、新中国开国大典,三桩大事,也筹办得差不多了。八月二十八日,我和同事们去前门火车站,迎接了孙夫人宋庆龄先生到京,九月七日,我和同事们再次到火车站,迎接国民党元老、敞省和平起义的程潜先生到京,加上早巳云集在北平的各民主党派元老、领袖,是很有一点天下诸侯聚会、五湖豪杰来归的气象了。套用一句《水游传》上的话:皇上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了。」(全场大笑)

「各位同志,话到此地,本主席不能不重提一下,今年三月下旬中央机关进北京之前,我在西柏坡村说过多次的事,要求全党中高级干部重读郭沬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吸取李自成起义军进北京称帝一个月,即被赶了出来并迅速败亡的历史教训。在西柏坡村,本人还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过,我不做李自成,你们不做牛金星、刘宗敏。更不要有人做吴三桂。进城半年来,总的情况是好的,健康的,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但问题的苗头却是有的。近一段大家都忙于筹备开国,事务繁缛,日理万机,而忽略了抓高级干部的理论学习。这一忽略不得了,近些日子非议纷纭,暗涛汹涌。名为替恩来同志鸣不平,实为替自己争名争利。党外民主人士说项,进言,没有什么了不得;党内也带头起哄,给人印象是中央处事不公,瓜分爵位,分赃不均!这可是了不得呢。我们主持中央工作的同事,要是装聋卖傻,麻木不仁,甚至各有算盘,任其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上下结合,四方呼应,八面埋伏,就可能激起类似太平天国在南京闹过的天京之变呢!洪秀全腐败得一塌糊涂自不消说,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就都会出来呢!你们不信?反正我信。这类事,从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韩非子。喻老》篇说:「干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韩非子这段话的意思,是告诫世人,要提高警惕,防微杜渐,把诱发大灾难的小苗头及时消灭掉。

「这里,各位同志,各位朋友,本主席丑话说在前面,对于中央的人事安排,如果有意见的,可以公开讨论,我们无任欢迎;有要求的,更是恭请站出来,要部长,我们给部长;要副主席、副总理的,我们给副主席,副总理;包括主席、主任、总理、总司令,我们统统开放,虚位以待,明码实价,保证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双手奉送,如何?」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了。毛泽东威严地注视着台下的高级干部、高级将领们,目光又不停留在某一人身上,而且有意停顿了一刻。

刘少奇适时地在毛泽东耳朵边说了两句什么。

毛泽东说:「方才少奇同志对我咬耳朵,说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我们的干部队伍,特别是高级干部队伍,是一支受得住考验的好队伍。

我举双手赞成。谢谢少奇同志提醒。我也还没有糊涂到无端怀疑我们干部队伍基本素质的地步。通过在延安的整风学习运动,我们党确是建立起了一支较高马列主义理论水平的干部队伍,一支经风雨、见世面,胜不骄、败不馁、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全中国人民谋幸福的好队伍!」

刘少奇、周恩来带头鼓掌。全体热烈鼓掌。

毛泽东说:「我们共产党人进了城,绝不当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热烈鼓掌)「我们更不做太平天国,不做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热烈鼓掌)「我们是无产者,工人阶级的政党。列宁说,无产阶级挣脱的只是锁链,赢得的是整个世界!」(热烈鼓掌)毛泽东说:「好了,我今天既唱了红脸,也唱了白脸。语有不恭,仰仗诸位海涵海量。恩来,最近不是出了两支新歌?什么〈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团结就是力量〉你来打拍子,指挥大家唱。」

周恩来当即起身,招呼全体起立,之后挥动他一长一短的双臂打拍子,指挥全场大合唱。

毛泽东则在朱德、刘少奇等的陪同下,边哼唱着边退常三位领袖,三种风格。以毛泽东最为幽默风趣,说古论今,旁征博引,魅力无穷。如果说,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等,讲话作报告,均有许多顾忌,要遵许多规矩;唯毛泽东讲话,海阔天空,生动活泼,喜笑怒骂,百无禁忌,集言论自由于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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