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二十二章 需要精神自我调节

第二十二章 需要精神自我调节

周恩来脸色发白,回到西花厅,快步穿过前院,见了谁都不理睬,直抵后院书房,插上门,才开始生闷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精神自我调节:太难太难太难了!任我怎么小心翼翼,恭恭敬敬,诚诚恳恳,兢兢业业,他还是不满意!不放心!当着他的卫士、护士、秘书的面,一会说洛甫曾经想害死他,一会说我曾经反对过他,打击过他!怎么可以这样?可以这样?你是党主席,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全国政协主席,政治局主席,书记处主席,军委主席,九五至尊,一言九鼎!党、政、军、情,工、农、商、学,你集最高权力于一身……我周恩来心悦诚服,衷心拥戴,任劳任怨。为了党的事业,为了革命胜利,为了建立新的中国,我们的确需要一位英明领袖。延安时期,我们选择了你,寄希望于你,众星捧月,齐心合力,把你捧上了领袖地位。因为事实证明,只有你文韬武略,呼风唤雨,气吞山河;只有把你捧起来,才能跟国民党的最高领袖蒋介石相抗衡,打擂台,争天下。国民党有个蒋介石,共产党就必须有个毛泽东。毛泽东要成为一面旗帜,一种精神,一个象征,以带领全党去夺取革命的最后胜利。毛泽东是锺馗,共产党要用毛泽东来驱魔打鬼。所以刘少奇同志率先提出:以毛泽东思想作为全党政治思想工作的指导方针,跟随毛泽东的旗帜胜利前进。俄国革命的胜利是因为有伟大导师列宁及其领导下的俄国共产党,中国革命的胜利也是因为有伟大领袖毛泽东及其领导下的中国共产党。这是革命的大道理,总纲领。大道理管小道理,总纲领管各项具体的政策方针。也可以说,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是现代中国的「周礼」,悠悠万事,唯此唯大,我们人人都必须克己复礼。

在延安的那些年,毛泽东同志表现得多谦逊,多随和,多幽默风趣!

没有架子,不讲排场,生活简朴,对同事对下属和蔼可亲,很少很少发脾气,耍蛮横。那时,他说,大家把我推向一把手这个位置,无非是选我当个班长。我们的十一位政治局委员、五、六位书记处书记,就是一个领导班子,领导集体,有事大家办,有仗大家打,有饭大家吃,要搞群言堂,不搞一言堂。我搞一言堂,听不得不同意见,你们随时把我轰下来,另选班长主事。总之,我们需要的是一群领袖,而不是一名君王……。这些话,绕梁数载,余音在耳。可是润芝兄,你自己还记得说过这些话吗?自从到了河北西柏坡,又进了北京,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在你,成为一国之主,却好象越来越不顺心了,大事不放手,小事也计较,开始疑虑重重,防范起自己周围的老同事来了……其实,你今日的地位,是历史所形成,所铸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朱总司令,少奇同志,还有我和全党的高级干部,谁还想反对你?谁又能反对你呢?军队只有你可以调用,北京街戍区、中南海警卫团唯你是命,公安、司法也归你亲自掌控,社会情报也交给了你信得过的罗瑞卿、谢富治。少奇、朱总,还有我,都尽量回避这些敏感部门,不得到你的委托,就都不去沾边的啊!恩来啊!你是不是也应当检讨一下自己呢?自己是不是在党中央机关、中央政府机关,揽事太多,太过突出,太过活跃,太过抢眼了?人们一声声呼唤着总理,总理,是不是太过令人刺耳、震耳了?你是不是有过疏忽的时刻,没有摆正自己和毛泽东主席之间的主从位置?对了,那天晚上在怀仁堂看戏,后来又到春藕斋跳舞,那么多的女演员围住自己,是不是比围在主席身边的还要多,而喧宾夺主似的,把主席给冷落了?

说心里话,他周恩来与毛泽东之间的主从位置,早在十多年前就摆定了,摆正了。

那是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毛泽东与周恩来整日长谈,相当秘密,决定第二天由周恩来率领二十余人,坐军用敞篷卡车赴西安,与国民党的代表顾祝同、张冲会面并会谈,然后上江西庐山晋见蒋介石,会商国共合作,红军部队接受改编,开赴抗日前线等事宜。四月二十五日,周恩来等乘坐的军用卡车,却在延安、甘泉两县交界的劳山遭到一百多名土匪部队的伏击,周恩来的随行警卫人员仓促应战,连同司机、副官等十一人被打死。周恩来在其余随行人员掩护下弃车逃脱,步行返回延安南部的三十里铺。事出突然,中央社会情报部的陈赓、李克农很快查明,所谓的「土匪部队」,原来是曾经接受过高岗的陕北红军改编的李清伍部,为红二十六军甘泉县独立营,亲自指挥此次伏击的即为独立营政委李清伍。而李清伍又是从潜伏于延安城内的坐探——冯长斗处接获周恩来一行的出行时间及路线的。于是问题就出来了:「毛、周之间的整日长谈及行期均是极端保密的,是谁把消息透给了冯长斗?究竟是什么人物安排了此次伏击?」

周恩来却指示他的两位当年上海地下党中央特科出身的老部属陈赓、李克农,立即派精锐部队将「土匪队伍」李清伍部消灭掉,坐探冯长斗也不要再审讯,立即杀掉,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下去了。陈赓、李克农领会了老领导的意思,若还追查下去,很可能扯上陕北红军领袖高岗,而高岗又已经跟毛泽东同志称兄道弟,情同手足……。周恩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天晚上,毛泽东在自己的窑洞里替周恩来摆酒压惊,高岗也赶来作陪。第二天,周恩来又率领起补充好的人马,重新坐车奔赴西安,奔赴庐山。

另有一九四 0 年五月十一日,周恩来率领一百多名工作人员和警卫人员,分乘三辆军用卡车,也是从延安出发,经洛川、西安、宝鸡、凤县,过秦岭,入四川,经过二十来天的长途跋涉,于五月三十一日抵达陪都重庆。此行为的充实、健全设立于重庆的八路军办事处及中共南方局机构。

周恩来本是中共特科的创始人,心里自然明白,这批工作人员中,肯定有毛泽东的亲信耳目。因之在二十来天的行程里,路过西安附近时,他没有去参观汉高祖陵和汉武帝陵,路过咸阳也没有参观秦始皇陵;但穿越秦岭时,却专门去参观了西汉留侯张良庙,并对随行人员大讲张良辅助汉王刘邦打天下,统一全中国,功成身退的事迹。他说:「刘邦得天下,主要靠的萧何、张良、韩信三人。萧何是宰相,张良是军师,韩信是大将军。张良不是帅才,却是最优秀的军师,军师就是现在的参谋长。刘邦百战百败,却屡败屡起,靠的就是萧何为相,张良为军师,经营关中根据地,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项羽百战百胜,却经不起一败,一败就亡,原因就是没有萧何这样的宰相,张良这样的军师。有了也不肯重用,看不上,留不住,项羽为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周恩来接着说:「有一回,汉王刘邦被楚霸王项羽打败,连他父亲和老婆都被项羽俘虏走了。刘邦一筹莫展。张良就给他分析局势,出主意:「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猛将,但与项羽矛盾很深;猛将彭越正在梁地反楚;汉王你自己的将帅中只有韩信大将军可以独当一面,托付大事。如果你把潼关以东的地方作为赏地封赏给这三个人,楚国就可以被打败了。」刘邦采行了张良的谋略,收买了上述三人,共同反楚,立刻变战略被动为战略主动,变劣势为优势。项羽打了一百个胜仗,顶不住张良一个计谋。项羽只得求和,提出以「鸿沟」这条运河划定楚河汉界、平分天下。于是双方议定,各自休战退兵。汉王本想从此过上太平日子。张良又出主意:「下能退兵,这次若放走楚军,必然养虎为患。」刘邦又听了他的主意,撕毁协议,调动大军追击项羽,不给喘息机会。垓下一役,楚军被围,四面楚歌,刘邦把项羽彻底打败了。这就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刘邦夺得天下后,韩信功高震主被杀。只有留侯张良急流勇退,不做官,不领封地,而躲进秦岭来做神仙,保全了性命。」

随行人员都被周副主席渊博的历史知识迷住了。几天之后,周恩来一行路经成都时,周恩来又特意去参观了武侯祠,对随行人员大讲诸葛亮一生忠诚于刘备父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并背诵出诸葛亮的〈前出师表〉……。

应当说,除了周恩来确是从内心里崇敬着张良、诸葛亮这两位杰出的历史人物之外,也是有意识地向延安的毛泽东主席传回一个强烈的信息:「放心吧!我已自我定位,我不是帅才,只是一名辅佐人才,愿学张良、诸葛亮,辅佐你争天下,坐天下。」

周恩来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进行「精神自我调节」,邓颖超发现周恩来今天情绪异常,正和几位工作人员守候在书房门口一筹莫展……因为周恩来立下过严格的规矩,凡是他独自在书房内思考重大问题时,若不是毛主席传唤或国内外发生大事,其它任何人均不得干扰他。

幸而这时,周恩来夫妇的干女儿孙维世,穿戴得朴素大方,楚楚动人地进入了西花厅。邓颖超像见了救星似地将干女儿拉到一边去,放低声音说:「闺女,你都快把我们忘了吧?多少日子没见你人影儿了?你爸爸都问起过好几回了。」

孙维世一见书房门紧闭,以及工作人员们的不安神色,就知道爸爸正把自己关在里头生闷气,这可是很少有过的呢。她伏在妈妈耳边说:「放心,我这就进去逗他开开心!」

说着,孙维世快步来到书房门前,嗒嗒嗒地敲着。周恩来在房内问了一声:「谁呀?」孙维世嗓音甜亮地答道:「是我啦,爸!想您啦,来看您,您闭门谢客呀?」

干女儿的娇声真灵,书房门开了,周恩来慈祥地笑着,站在门里,向干女儿伸出了双臂:「维维啊,你还会想我么?多少天都见不到你的倩影啊!」

孙维世撒娇地一头扎进爸爸的怀抱里,没忘了腿朝后一踢,将房门掩上了。周恩来本欲引干女儿到沙发上坐下,好好说会儿话。但干女儿的两条柔软的长臂缠住了他,在他身上抚上抚下,他不得不说:「好了,好了,都这么大个闺女了,还这样疯,影响不好哪!」孙维世却娇嗔说:「我不怕!谁叫您是我爸爸?我亲热亲热爸爸还犯着党纪国法?我们华大话剧团①的大姐们,都说您是美男子哪。」

两人亲昵了一会,手拉着手坐下来,周恩来才又面带忧虑地问:「听说你最近常去主席哪里?是吗?维维啊,你呀,就是不听话,蓝苹早就对你不高兴了。主席毕竟是她的老公嘛。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相安无事的为好。」

孙维世一听说到蓝苹,就面含春威,气不打一处来似的:「主席成了谁的私人财产啦?别人就不能去见见啦?说到底,只是个三、四流的演员而已。何况,也是主席高兴我去见他,都是谈的戏剧的创作和演出问题。

前两个月,她也一直在莫斯科动手术、养玻您知道她害的什么病?子宫长瘤子,把女人的那个器官全割掉了,您说她今后还能算个女人吗?主席还能喜欢她吗?味同嚼蜡,味同嚼蜡,这是主席亲口对我说的。」

周恩来的一双浓眉拧了拢来,低声喝道:「维维!你都胡说了些什么?这么尖酸刻薄?幸灾乐祸,趁人之危,很没有风度教养,说得难听点,是庸俗。你来看望我,也不问问我有什么烦心事,换个轻松愉快点的话题……都怪我,近两年大忙,对你关心得不够,你邓妈妈也总是顺着你,放松了对你的要求……。」

孙维世一见爸爸生气,疾言厉色,马上收敛了,乖乖女似地靠了上来:「爸!对不起,我这人一高兴,就爱瞎说……。也是您惯的嘛!也只是对您才这么瞎说的嘛。对了,刚才在门口见到妈妈和几位工作人员,说您在屋子里生闷气。爸!您是政府总理,还犯得着跟谁生气呀?谁哪么讨厌,来惹您生气呀?给他们批评,教育,再不行,给个处分走人,不就结了?」

周恩来望着干女儿,好气又好笑,真是个长不大的丫头。他本想对干女儿诉说一番心事,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丫头不比龚澎,龚澎内秀含蓄,任什么话跟她说了,她只装在肚里。知我者龚澎,疼我者龚澎啊,每回单独来汇报工作,都是眼睛水汪汪的,总有话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啊!维维这丫头却是个没嘴葫芦,心里藏不住事,还净爱惹是生非……。

他抚着干女儿的柔欲无骨的小手,还有那闭月羞花的面庞,身上却似乎再没有了当年在武汉、在延安、在西安、在重庆时的那股奔放的热力。也是太忙太累,每天只能睡个两、三个钟头,别的都顾不上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说:「维维,你若再去看望主席,方便的时候,你替我说几句客气话,总可以做得到吧?但要趁他高兴的时候,尽量说得艺术些。不要让他以为你是在替我当说客,明白吗?」

孙维世仰起面庞,仿佛看到爸爸的眼睛发潮,心里一闪,马上品味出什么来了:一定又是主席说下难听的话来了,主席也是,一口湘潭土腔又亮又硬,还不爱刷牙,隔不远就闻到他的胃气,又爱跟人亲嘴,每回都要事先做好深呼吸……爸爸又总是礼让,从不回嘴辩解,总是回来家里关起房门生闷气,还叫做什么精神自我调节。

孙维世柔声说:「爸,放心,我会说话。我是学导演和表演艺术的,当然懂一些揣摩人物心理。正巧,今天主席值班室给我电话,通知今晚十点去春藕斋陪主席跳舞。每次跳舞间歇,主席都会拉舞伴进休息室谈谈话,问些情况什么的。主席不像您,可懂得享受生活了。」

自进城以来,周恩来即替自己立下规矩,尽量少去春藕斋跳舞。他一般都到北京饭店去跳舞,有时也在紫光阁组织舞会。春藕斋舞场是非多,他必须绕开走。且他不愿再见到文工团的女孩子们围着自己转,置毛主席于不顾。周恩来也不愿意听干女儿说起春藕斋舞场的那些事。望着干女儿,他忽然心里一阵凄凉:看来,维维是注定要陷进中海、南海之间万字廊下的藕池污泥里去了,你想拔她出来,她都不愿出来了。芙蓉品格,出污泥而不染,难罗。

周恩来沉默了一小会,望望手表,说:「维维,看,都快八点钟了。

走,陪我吃晚饭,陪你邓妈妈喝一杯,看看有什么开味的。晚上,我还要开两个小会,听一些汇报。你嚒,人面桃红相掩,正好去赶春藕斋的舞会啊!」

①即华北大学文艺部话剧团,为中央戏剧学院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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