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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十八章 发落贺子贞上海备冷宫

第十八章 发落贺子贞上海备冷宫

毛泽东搬进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不久,他的从未办过结婚手续、亦未办过离婚手续的妻子贺子贞,领着女儿娇娇到了天津,要求进北京与毛泽东团聚。

这无异于毛家后院起火。一山难容二虎。奉行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制的共产党领袖,岂可一夫多妻?贺子贞要进北京,江青一反温柔恭顺、小鸟依人的常态,显露峥嵘,豁出去了,又哭又闹,大耍雌风,扬言不惜跟贺子贞对簿公堂,不惜在党内公开老板的重婚问题,也要维护自己的权益、地位。

毛泽东从来文韬武略,大气磅礴,运筹帷幄;每逢遇到这类鸡零狗碎、哭哭闹闹,一团乱麻似的家务纠纷,就不胜烦扰、不胜厌倦,而且底气不足似的,就想到要请周恩来替他排忧解难,处理「内乱」。

周恩来接到菊香书屋值班卫士的电话,没有坐车,而坚持步行,以便边走边构想解决毛主席家室不宁的初步方案。他不紧不慢,花了十几分钟,过紫光阁南院山坡,沿林荫小径向东,至中海西岸上的迎春堂,折向右边,沿堤岸一路南行,过游泳池东墙,再南行百十步,再沿堤岸向东不远,即是丰泽园的小北门了。卫士、服务人员多由此门出入。进门之后是一条南北方向的巷子,巷子右手的一溜房子是菊香书屋的厨房、储藏室、卫士值班室、秘书值班室等。过卫士值班室,就是菊香书屋北院的东厢房过厅。

周恩来没像往常那样,见到江青出来招呼。他问值班卫士:「蓝苹呢?」卫士放低声音报告:「昨晚上吵了一通宵,躺进大北房「罢工」、「罢食」了,谁也不敢去招惹。主席也一夜没睡,一直在书房里吸烟,生气。」周恩来轻声问:「蓝苹都吵了些什么?」卫士回答:「首长,我不敢学舌。」周恩来说:「学给我听不要紧,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会替你保密。」卫士说:「她还能吵些啥呢?无非是说,老板,你听着!贺子贞跟了你十年,我已经跟了你十二年!贺子贞给你生了个女儿,我也跟你生了个女儿!贺子贞陪你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我陪你转战陕北、华北!她比我漂亮,有教养,有学问?哎呀,首长,我不再说下去了,再说就犯错误了!」周恩来笑笑:「好好,记住,你再不要跟第二个人说这事了,事关领袖形象,党的威信,懂吗?主席的几个大秘呢?师哲,乔木,家英,叶子龙,家里闹成这样,他们都不露面?」卫士回答:「主席有规定,秘书是替他管公家事的,不准介入他的家务,而且他们平日都躲着江青同志似的。」周恩来又问:「少奇同志来过没有?」卫士回答:「刘副主席和光美同志来过两次,他们住得近。主席见了他们,只说了四个字,鲜明对比,其余就什么都不说了。光美同志去看江青,人家不肯开门。刘副主席不放心,让打电话给您,说处理这事,得您和邓大姐出面才行。周副主席,您说主席见了刘副主席和王光美,就说「鲜明对比」,是啥意思呢?」

周恩来笑了:「别乱问了,我也不懂呢。」

周恩来当然懂。主席见自己家里闹成这样,却见刘副主席老夫少妻,夫人王光美又年轻又漂亮又有教养,对少奇同志体贴入微,一家老小十多口人和和睦睦,两相对比,能不鲜明?

他在毛泽东的书房门口停了停,轻轻敲了敲虚掩着的房门。毛在屋里咳嗽,颇不耐烦地问:「谁呀?」卫士代为回答:「是周副主席来看您。」

推开门,但见烟雾腾腾,气味呛人。

周恩来说:「主席,我是走路过来的,来迟了。」

毛泽东说:「恩来啊,不迟不迟。坐,坐。我是暂无外患,唯有内忧啊!」

周恩来笑了。他嘱卫士把门窗统统打开,换换空气。卫士犹豫着:「主席不让开门开窗的……。」周恩来说:「还是开开吧,换了空气再关上嘛。」

毛泽东说:「他们脑筋笨!门窗紧闭,为防蓝苹啊!江上一青峰,镇在烟雾中,寻常不相见,偶尔露峥嵘哩!这是她替自己写的释名诗。」说着,毛泽东自己先苦笑了。

周恩来跟着笑了:「蓝苹是个才女。做为女同志,她还是比较全面的。」

毛泽东待卫士开过门窗,退出后,才说:「子曰:女子无才便是德,当然是屁话。但一个人自恃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好卖弄,好表现,不能容人,辎铢必较,也很糟糕呢。你知道贺子贞的消息吗?」

周恩来问:「是不是子贞同志领着娇娇到了天津,要求进北京?」

毛泽东重燃起一支烟,语调缓慢地说:「对子贞,我是有些内疚的。

一九三七年她执意跟了洛甫的妻子几位,去莫斯科养玻我本来要她秘密去上海,她不听。那时也是吵吵闹闹,拍桌打椅,我横直劝她不听。她是带着娇娇走的,娃娃才一岁零几个月,在瓦窑堡生下的。后来她和娇娇在苏联吃了大苦头,被人家关进疯人院,我是一点不知道。人家不把她当毛泽东的婆娘了嚕老大哥那边办事,有时就是走极端嚕井岗山时期的红军女英雄,也不肯照顾一下嚕还是亏了老朋友王稼祥和他夫人朱瑞华,一九四六年去做驻苏代表团团长,才替我打听出来,子贞和娇娇已在疯人院里关了六年。娇娇还被丢进过太平间,是子贞硬去抱了回来救活的。经过王稼祥交涉,把人接出来。四七年底送回到哈尔滨,高岗也费了些心。

我要求她母女俩先住在哈尔滨,一边养病,一边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她倒是听话,出席了在那里举行的七届人大。给我来了许多信。她说她知道我身边已经有了蓝苹,表示可以理解,愿意接受事实。去年底她领着娇娇到了渖阳,上个月到了天津,离我越来越近了。她托人带信给我,问她该怎么办?我该把她怎么摆放?安排到哪里?她要求到北京来见我一面,要亲手把娇娇交给我……我也愿意接她来,找个四台院给她祝说没有情份是假的,毕竟是共过患难生死来的。蓝苹就做不了她的酸辣汤,炒什么菜都脱不开那股子上海味。井岗山时期的老同志了,红军女英雄哩,十七岁就拉队伍上井岗山,比我还早三个月哩,我领湖南农军是去投奔她,还有王佐、袁文才他们哩。没有功劳有苦劳,给个部级待遇,相信大家通得过呢。可是,这事,我先得说服蓝苹呀。蓝苹却高低不答应,我一开口,她就要泼,又哭又闹,寻死寻活。她的心胸只有针眼那么大……我可以指挥大军打战,却拿这两个女人无办法。我又处在这个位置上,又是党,又是国家,还有军队,要注意影响呢。恩来,你是解决疑难问题的能人,你来替我想想办法。《大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一关,我还没有过呢。」

周恩来恭敬地听着。看来,毛泽东同志是憋了一肚子话,要找个适当的人倾诉。屋里空气清洁了,周恩来起身去关了窗,掩了门,回到毛泽东对面的藤围椅上坐下,才试探着说:「这事,我倒是有点不成熟的意见,说出来供主席参考。我对贺子贞同志,一向是敬重的。像她这种资历、功绩而又党性坚强的红军女将,在党内已找不出几个了,应该说,是党的宝贵财富,生活上、工作上受到组织上的爱护照顾,是怎么说都不为过分的。」

毛泽东不喜欢周恩来说话绕弯子:「还是说说你的具体的建议吧。」

周恩来推心置腹地:「主席,处理这事,的确要顾及党内的影响,领袖的形象。我要先请示,如果你身边只宜留住一位,是蓝苹,还是子贞?」

毛泽东倒也态度坦诚:「还消问?子贞离开我已经十二年,娇娇都十三岁了,记忆虽犹新,但到底是生疏些了,听说子贞精神上也确实有些症兆,在哈尔滨,在渖阳都多次犯过毛病,狂躁不已,不能自己。」

周恩来总算揣摸到了毛泽东心里的底线:「那我建议,对照顾和安排贺子贞同志的生活、工作、医疗,可以有热处理,也可以有冷处理。」

毛泽东颇为欣赏似地看了周恩来一眼,仿佛在说,还是你点子多。嘴上却问:「怎样算热处理?」

周恩来放低些声音:「热处理,就要求蓝苹大度些……。就如主席所说,在北京城里替贺子贞同志安排一座四合院,配备服务员、医生、护士,好好照顾。并可考虑在党内或人民团体组织内安排个适当的闲职,如此全国妇联、全国总工会任个副主席,平日不用上班,开会露露面,享受正部级待遇。」

毛泽东问:「在你们编列的编制中,正部级相当于军队里的哪一级?」

周恩来解释:「党、政、军级别编制归少奇同志管,记得审订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草案时,少奇同志有一个说明材料,正部级属军队里的正兵团级,在党内则与省委第一书记并列。大军区正职相当于政务院副总理,再往上,就算党和国家领导人了。」

毛泽东眼睛谜缝起来了,这是他认真思考问题时的习惯表情:「你们是想摒弃供给制,照抄苏联老大哥的官僚体制……。安排子贞住在北京,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没有?」

周恩来一脸认真:「有利自然就有弊。弊就是蓝苹一时难以安静。子贞同志那方面也不会安静。蓝苹不安静无非哭哭闹闹,影响出不了丰泽园,她是党员,会守纪律。子贞同志若长住北京嘛,就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年井岗山红一方面军,现在留在北京工作的老同志,老战友,正部级以上高干,总怕有几十位之多吧?能不经常去子贞同志那里走动走动?全国各地,党政军务方面,红一方面军的老人更不少啊,都是省委书记、兵团司令、政委什么的,各路诸侯哩,他们能不一年来北京开几次会?进了北京,能不去拜访老战友、老大姐贺子贞同志?那时,就怕各方面的关系摆不平,各种议论也难以平息……。」

毛泽东的眉头拧到了一起。显然,周恩来说中了他的心玻他感激地看了周恩来一眼:「恩来啊,那你说说第二个法子,冷处理呢?」

周恩来说:「冷处理,则有些委屈贺子贞同志了……我只是个参考意见,行不行,自然是主席酌定。子贞同志不是有个哥哥叫贺敏,在江西省委工作?对了,是在江西省委,书记处书记。可否考虑,中央通知贺敏同志来一趟,先做通他的工作,再派他去天津,代表他妹妹,把娇娇送到你身边来?中央另派适当的人选,去劝导并陪同子贞同志,先去上海治箔…在上海,可以安排一栋环境清静的花园别墅,给子贞同志长祝给她配备好医护、服务人员。主席以后去南方视察,也方便经常去探望……只有她长住上海,才能避免她长住在北京的那些人物往来,种种影响和麻烦。」

毛泽东的眉头舒展了。恩来真是善于考虑问题,处理疑难。毛泽东说,子贞也可以考虑住在南昌,那是她的家乡省城。夏天上庐山避暑也方便。你觉得怎样?

周恩来说:「还是上海条件好些,从医疗条件、生活照顾方便来考虑的话。」

毛泽东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难怪在重庆时候,人家就称你是共产党内的小诸葛。每遇疑难,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几乎成了习惯。让中办通知江西省委贺敏同志来一趟好办。不大好办的是派谁去天津开导、说服贺子贞?并陪同去上海治病?当然不说去长住,只是先治玻不定我自己也会变主意,接她回北京的。子贞与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周恩来说:「只好请小超走一趟了,还有总司令夫人康克清大姐。我回去做做工作,就说中央给她的任务,只准知难而上,保证圆满完成。我也会给华东区和上海市委的柯庆施,陈毅二位个别交代一下。」

毛泽东已经面带笑容:「这回真要多谢你和小超了,还有康克清。蓝苹再闹的话,我也只好给她另找地方去祝做个单身汉,图个清静。」

周恩来回到西花厅,把中央委托给邓颖超和康克清的特殊使命、绝密任务说了说。

邓颖超表示服从党性,接受任务。但跟着就说:「你们对贺子贞同志也太心狠、太不公平了。一位当年井岗山上的女红军领导人,就这样被打入现代冷宫?」

周恩来板起了脸孔:「小超!你在瞎说些什么?讲话要注意原则,不要犯自由主义。现代冷宫这话能随便说?传出去可要犯大错误的!我为什么选了西北角上这西花厅来住?为什么?」

邓颖超嘟起了脸,转过背去。

周恩来知道话说得重了,走近去,双手扳住了发妻的肩头:「小超,对不起,我应该批评你,但不应该发火……。」

「你以为,我参与处理这类事情,心里就没有负疚吗?就那么平静吗?可是,为了革命,为了领袖,为了党的事业,从全局利益出发,有时心肠不能不硬一些啊,大慈大悲,是行不通的,有时还要吃大亏、受大的损失啊!当然,今后进入和平时期了,我们硬了心肠做了某些工作,只好用别的办法,别的机会,来尽力做些弥补了。比方,我如去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贺子贞同志。」

邓颖超转过身来,目光坚毅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中央委托的事,我会去尽力完成。子贞和我,还有康克清,在江西苏区,在延安,关系都挺不错的,很谈得来。但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出来,你现在身边是美女如云了,旧雨新知,都集合到北京,都羡慕得要死,恨不能个个都想替你生养出后代!而且又都认你为中国美男子。汪精卫也曾经是美男子哩,结局又怎样?我告诉你,恩来,有朝一日,你要是敢对我也来这一手,像他对贺子贞这样,你就别想看到我活着离开这西花厅!」

周恩来心头一震,一把搂住了发妻:「小超,求求你,别说这些了。

我对你发过多少次誓愿了?我们从一九二四年广州结婚那天起,就说好白头到老,好合百年了!」

邓颖超回转身,恨恨地以双拳在丈夫肩上捶了捶,忽又笑了:「延安,重庆,历史教训,记忆犹新。我量你也是有哪个心,没哪个胆。」

邓颖超也是话里有话,延安指的孙维世,重庆指的龚澎。两只金凤凰,如今都进了北京。

几天之后,贺子贞的女儿娇娇,由江西来的舅舅、舅妈领着进了北平,进了中南海,进了丰泽园菊香书屋。十三岁的女儿娇娇,一见到毛泽东,就叫着「爸爸、爸爸」扑了过去。毛泽东一把搂住了在莫斯科郊外疯人院里长大的女儿,也是激动地大叫着,流着眼泪:「娇娇!我的好娃娃!

好娇娇,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想死爸爸了,想死爸爸了……。」

娇娇在爸爸怀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爸爸!爸爸!我还要妈妈,我还要妈妈!」

女儿的哭叫,撕心裂肺。舅父、舅母在旁哭泣。在场的卫士、护士、服务人员也都背过身子去垂泪。

在这同时,党中央代表邓颖超、康克清则领着一小组女工作人员,带着一封毛泽东的亲笔信,抵达天津拜望贺子贞。毛泽东的信写道:志珍:向您问好,娇娇在我身边很好。我喜欢她。

望你保重身体,草命第一,身体第一,他人第一,顾全大局。

随后贺子贞由邓颖超、康克清一路陪同,乘津浦铁路火车南下上海,被永久性地安置在一栋高墙深院里。毛泽东替她改名为「志珍」,意即应有志气,善自珍重,别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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