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彭德怀临危受命
一九五 0 年十月一日,是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个国庆日。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的庆祝集会和阅兵仪式。晚上则在广场上进行文艺联欢并施放焰火。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宋庆龄、李济琛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上喝茶聊天,观看焰火,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了。
正在这时,中南海机要局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登楼,将一封加急电报送交周恩来总理。周恩来起身退入楼后的休息室,速将电报看了一遍,迅即返回毛泽东身旁,蹲下身子在毛泽东耳边作了汇报,之后站在一旁筹候指示。毛泽东并不着急,继续跟人说笑了一会,才回过脸来说:「真是个不合时宜的「国庆礼物」啊,也难怪金日成,我这里普天同庆,他那里大难当头嘛,焰火不看了,立即通知政治局成员,现在就到颐年堂开会。」
当晚,在中南海丰泽园颐年堂会议室,毛泽东主持政治局紧急会议。
他让周恩来先念了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首相①金日成和外务相朴宪永拍给他的求救电报:……自九月十九日美军仁川登陆,我即陷入险境。敌人以千余架各式飞机,对我前方、后方实施昼夜轰炸,我兵力与物资损失惨重。敌登陆部队与南线部队已连成一片,将我军截成南、此两段。主力陷落南方,突围无望。如敌人继续进攻三八线以此地区,单靠我自己军力万难进行有效抵抗。我们万不得以,恳请你们施以援手,速派中国人民解放军入朝,助我反抗美帝国主义的野蛮侵略。
周恩来念完电报,叹了口气:「糟糕不糟糕,硬是不听我们的告诫,朝鲜人民军的主力到底被人家截在南方了,十来个全苏式装备的陆军师哪,坦克装甲车,榴弹炮加隆炮,只差卡秋莎了。」
在京的政治局委员,加上列席会议的邓小平、刘伯承、陈毅、聂荣臻、习仲勋、李富春、谭政等六大军区的负责人,均热烈发言,各抒己见。
对是否立即出兵,多数人仍持谨慎态度。
会议进行到二日凌晨。军委作战局两次送来紧急情报:南朝鲜陆军第三师在美军强大炮火掩护下,已开始越过三十八度线向北进犯;美国远东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根据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决定,下达了「联合国派遣军第二号作战令」,命令正在三八线南侧集结待命的联合国部队,立即从陆地和海上越过三八线向北进军,一个月内迅速、彻底打败北朝鲜共军,十一月上旬结束战事,返回各自的老家过感恩节!
会议开到天亮,除了骂一通麦克阿瑟的狂妄与狼子野心,没有作出决定。毛泽东回到菊香书屋,吃了安眠药也不能入眠。他只好起来给周恩来挂电话,吩咐马上拍电报到渖阳交高岗、邓华二位:一、请高岗同志接电报后立即来京开会;二、请邓华同志命令东北边防军提前结束军事演习,准备随时出动,并将部队可否随时出动即行电告军委。
十月二日午后,高岗匆匆飞抵北京。他知道肯定是要研究出兵援朝问题,这次自己再不能强调东北边防军准备不足了,否则会受到毛主席的严厉斥责。下午三时,毛、朱、刘、周、任、高,加上代总长聂荣臻,在颐年堂举行会议。毛泽东开宗明旨:朝鲜局势如此恶劣,现在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而是要马上出兵。我是军委主席,你们再多的人有不同意见,最后也要听我的。早一天和晚一天出兵对整个战局至为重要。今天先讨论两个迫切问题,一是出兵时间,二是谁来挂帅。
高岗插问:「挂帅人选不是早已决定了是林总吗?」
毛泽东紧绷着脸孔说:「原先还考虑过粟裕。但粟裕的确有病,我已回信让他安心养病,来日方长,有机会领兵打战的。至于林彪,我和恩来九月上旬找他谈过一次,中旬总司令也找他谈过,下旬我又单独找他谈过。我详谈了我们为什么要冒险出兵,不出兵将来会有什么恶果,出兵有哪些有利条件,对美帝国主义应该采取什么对策。从来的帝国主义都是欺软怕硬。中国地方大、人口多,现在要变成硬骨头。不是说美军武装到了牙齿吗?这次就叫它把牙齿咬崩掉!可是林彪呢,后来不再谈判美军的飞机大炮如何厉害、猛烈了,而是强调他每晚上失眠,身体虚弱多伤病,怕风、怕光、怕水、怕热、怕吵,要求去苏联治疗。他患有「五怕」,怎么可能领兵作战?现在的问题是,除了林彪大人,我蜀中无大将了?战将如云,大将军多得很,但谁最合适呢?」
朱德总司令早就憋不住了,脱口而出:「我提彭德怀,我们为什么不用老彭?从井岗山上起他就是红军副总司令,现在也是全军副总司令,军委副主席。我看老彭的威望,胆识,肯定都在原先考虑的人选之上。」
毛泽东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同意总司令的。大家如无意见,就用老彭吧。关键时刻,我的小同乡还是较得住的。老彭拜将,我已考虑过整整两天了。各位以为如何?」
高岗立即表态:「我赞成。彭总脾气大,却是大忠臣。长征末期,中央红军只剩下几千人马,成立北上甘陕支队,主席亲任政委,彭总任司令员,领着大家走出重围,到达陕北;四七年三月胡宗南率二十四万大军进攻延安,彭总率两万四千人英勇奋战,硬是把胡宗南打得团团转。历史紧要开头,疾风知劲草,彭总是大忠臣!」
刘少奇看了高岗一眼,心想你高岗一没有参加过长征,二没有参加延安保卫战,怎么话这么多?他嘴上却答着「是啊!是啊!老彭靠得住啊!」
周恩来也连声赞成,内心里却在苦笑:半个月前,连军委会议,都不同意给老彭发个通知啊!还算好,这份吃大苦的光荣差事,总算想到他了。
毛泽东目光锐利,明察秋毫,仿佛看出了周恩来心里的曲折,不予里会,而说:「总司令、少奇、弼时、高岗诸位,出兵的事,也不能由我一人说了算,我们可以继续扯皮。反正人多议论多,政治局也像个联合国了,再讨论个一月两月,半年一年,公说公理,婆说婆理,也不会有结果的。恩来,今天时间已晚,你去吩咐一下,明天一早,军委派专机到西安,去把彭大将军接来,一刻也不准停留。另外,立即给史达林同志发给电报,告上我们已决定于本月十五日左右出兵朝鲜,请他实践由苏军提供空中掩护的诺言,还有他们早已答应的二十个陆军师的武器装备,为什么还不运来?是不是要我花钱买?可以作为长期信贷,我们以后还嘛。」
◇◇◇彭德怀,原名彭得华,字石穿,一八九八年生于湖南湘潭县鸟石乡炭子冲,为毛泽东小同乡,跟刘少奇、周恩来同岁。幼年家境贫寒,从小苦力谋生。一九二八年加入湖南新军吃粮。由于吃苦耐劳,勤奋好学。一九二二年考入湖南陆军军官讲武堂,毕业后任湘军营长、团长。一九二六年参加民国革命及北伐战争。一九二八年秘密加入中共,随即率领部队配合平江、浏阳一带农军,举行平浏暴动。年底率领起义军上井岗山与毛泽东、朱德会合,出任工农红军副总司令、一九三一年,彭部扩编为红三军团,彭任军团长,扬尚昆任玫委,刘少奇任政冶部主任。其时刘少奇尚是他的下级。一九三一年起,出任中央军委副主席,一九三三年七月,中共举行宁都会议讨论第四次反围剿战略,彭德怀支持周恩来「先发制人」之方针,反对毛泽东「诱敌深入」之策略,并参与了秦邦宪、周恩来等人发起的对毛泽东的批判、排斥。一九三四年冬率红三军团参加长征。在遵义会议上支持恢复毛泽东的军事指挥权。一九三五年九月,周恩来、毛泽东组织北上陕甘抗日中央支队,彭任司令员。彭德怀作战勇猛,所向无敌,率领红军残部出川入陕,走出绝境,与陕西红军刘志丹、高岗部会师。毛泽东写诗赞曰:「山高路险坑深,敌军纵横驰骋,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一九三七年,中共红军接受南京中央政府改编为第八路军(后为第十八集团军),宋德任总司令,彭德怀为副总司令,下辖林彪、罗荣桓的一一五师,贺龙、关向应的一二 0 师,刘伯承、邓小平的一一九师。一九四 0 年八月至十一月,彭德怀不顾延安毛泽东的劝告,说服朱德,在华北发起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歼灭、俘获日伪军四万余人,拔除敌人据点二千九百余处,摧毁日伪所占领的铁路、公路数千公里。重庆的蒋介石发表嘉奖电,延安的毛泽东也不得不发来贺电,称颂彭德怀指挥八路军将士英勇杀敌的功绩。一九四一年兼任中共北方局书记。一九四三年春被调回延安,参加整风学习。期间根据毛泽东的部署,举行了华北工作座谈会,名为由彭德怀汇报华北工作,实为批判斗争彭无视毛的劝阻,毅然发动华北百团大战、暴露中共军事实力的严重错误。因为按照毛的理论,蒋介石是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的土地越多,就越是爱国主义。二次世界大战迟早要结束的,到时候日占区只是派人去「接受」
,而国统区则要军队浴血苦战去「解放」。中共军队应当保存及壮大实力,留作日后打内战,夺政权。当参加华北工作座谈会的毛泽东的亲信如刘少奇、康生、彭真、薄一波、安子文、刘澜涛、罗瑞卿们,根据新发明的「毛泽东思想」围攻彭德怀时,只有高岗、习仲勋、陈云、徐向前、邓小平等人保持沉默,或是私下里同情彭老总。彭德怀本人则拒不认错,硬起脖子对吵:「日本鬼子在蹂躏我国土,屠杀我民众,奸淫我姐妹,我指挥部队打日本鬼子打错了?老子不服不服不服!玉皇大帝下诏书老子也不认。为一己私利,枉顾民族大义,不管百姓死活,无耻无耻无耻……。」双方对吵了五十天。亦即十四年后的庐山会议上彭对毛说的:「华北会议你操了我五十天娘,现在我操你二十天还不行?」最后还是由周恩来出面当和事佬,对双方都进行劝解、安抚,又说服彭德怀检讨了几句不虚心、居功骄傲之类,华北会议才草草收常不管毛泽东后来怎样否定华北百团大战,即便是在五、六十年代,中共军方的公开出版物中,也一直对此一战役的历史功绩给予肯定和赞扬。
正是延安整风,彭德怀和罗瑞卿结下了私怨。罗瑞卿深获毛泽东的信任,任党中央保卫局局长,自然唯毛之马首是瞻。彭德怀则斥其为空长了副高大身胚,骨子里缺点军人骨气。中共「七大」,毛泽东当上了党中央主席、军委主席、政治局主席、书记处主席。因之包括朱、刘、周、任在内,人人称毛泽东为「毛主席」,呼毛泽东为万岁。唯独彭德怀不称主席,不喊万岁,而坚持称呼毛泽东为「老毛」。他说,我不是不尊敬老毛,不服从老毛,我是不习惯,是反对全党拍马成风气,长此下去,对老毛本人也有害无益。对于彭德怀的这股凛然正气,刚直不阿,毛泽东初时还赞扬过多次。
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率二十四万大军进攻延安,彭德怀率二万四千人马奋力对抗,掩护毛、周、任的党中央机关撤退,转战陕北。中共西北野战军在彭德怀的指挥下,硬是以少于十倍于敌人的兵力,连续取得多个战役的大胜,整旅、整师地吃掉敌人。其时,彭德怀、任弼时,一武一文,是唯一两位敢跟毛泽东争辩是非、不惜大吵大闹的人。彭德怀曾经大吼过:「老毛,我要是依了你的瞎指挥,死掉的是整营、整团的士兵!你的命令,正确的我执行,错误的我抗命,砍了我的脑壳也抗命!」
一九四八年春,毛、周、任等率党中央前委机关进入河北,彭德怀率西北野战军留在陕、甘、宁一带继续征战。全国胜利前后,毛泽东已经刻意疏离了自己的这位忠心耿耿、能征惯战却也浑身带刺的小同乡了。毛泽东疑心甚重,他任命对彭德怀不甚友好的罗瑞卿当公安部部长,掌控党中央政治保卫系统,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为着防范彭德怀这类将领「作反」。
直到这次军委会议讨论朝鲜战局,六大军区的司令员、政委基本上到齐了,毛泽东却不让周恩来通知彭德怀出席。有时,周恩来也对喜欢言语犯上的老同事彭德怀甚有怜意。毛对彭的刻意冷落,周恩来内心里是有看法、有感叹的。他也曾借机会向毛泽东进书:彭老总忠心耿耿,是个「国难思良将,家贫念贤妻」式的人物啊,就是好提个意见,脾气倔一点。毛泽东却听不进去。
◇◇◇十月三日,华北地区乌云翻滚,阴雨迷蒙。其时空军为中央领导人备用的专机只有苏联赠送的小型伊尔十四(双螺旋桨),恶劣天气没法飞行。周恩来几次打电话到西郊机场催问也没有用,只得报告毛泽东,同意改在第二天气候好转再去西安接彭老总。
十月四日上午,中央专机抵达西安机常中央办厅警卫处两位「专使」立即乘车奔往西北军政委员会办公大楼彭德怀办公室。彭老总正在埋头审阅有关西北地区三年经济恢复的各种汇报、计画和图表,准备向中央汇报用的。「专使」向彭总行军礼后,说;「报告彭总,中央请您立即乘飞机到北京开会,周总理交代我们,一分钟都下准停留!」
彭德怀嗬嗬笑着:「这么急,火烧屁股了?我还没有进过中南海哪。
昨天已经接到过电话,是杨尚昆打来的,没说具体事,是不是老毛有什么急事了?」
两位「专使」生怕彭老总不卖账,忙说:「报告彭总,是毛主席亲自派我们来接您的,什么事情,我们也不清楚,现在就走吧,专机在等着。」
彭德怀虎下脸来:「喊走就走?你们当我是谁的听差呀?我这里还一大摊工作,总要给西北局和西北军区的其它领导同志打个招呼吧?」
两位「专使」说:「不行!对谁也不能讲,要赶快去机场,不准停留,也不准带随员。」
彭德怀两眼一瞪,火了:「放肆!你们在对谁讲话?你们是哪一年参军,哪一年入党的?听着,我喊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站好了!等着,我一刻钟以后动身。」
全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虎威,令两位「专使」规规矩矩地站着,哭笑不得。真是不像话,中央的两粒芝麻,也想到西北来充大料豆了。屎克螂过门坎,找挨摔!彭德怀把西北局秘书长常犁夫找来,交代说:「老毛让我立刻坐飞机到北京开会,来不及跟其它同志打招呼了,大约过几天就回来。我这次出门,除了几位主要领导同志,其余人先不要讲,有什么为难的事,等我或是习仲勋政委回来再办。」
虽然中央「专使」说不准带随员,彭德怀还是叫上了自己的主任秘书和警卫员,带上了西北地区三年经济恢复发展计画方案、调查报告和统计图表等。
中午十二时半,专机在太原机场降落加油。正好碰到在机场送客的山西省委书记范若愚。彭德怀硬被范若愚拉着,在机场吃了一顿中饭——山西刀削面。范若愚笑说:「全党全军都知道你的直筒子脾气,生活简朴,滴酒不沾,所以我们山西的汾酒和杏花村,都不敢上桌,只敢请你吃碗刀削面。」彭德怀吃出一头热汗,连说,「很好,已经很好了,胜利了,做大官了,也不要喝老百姓的血汗。」
下午四时正,专机抵达北京西郊机常中央办公厅警卫处处长、原刘少奇卫队队长李树槐来接机,紧握住彭德怀的手说:「彭总,天气不好,气流不稳,路上辛苦了,主席和总理交代,请您先到北京饭店休息一下,然后去中南海出席会议。」彭德怀马上沉下脸来,严肃地说:「不是命令我一分钟也不能停留吗?先送去饭店休息?不!请直接送我到中南海老毛那里去,就是来开会的嘛。」
古都北京,几场秋雨过后,天高气爽,已经很有些凉意。车队驶向西直门大街,再折向西四北大街,一路向南,之后折向西四排楼。大街上人流车流,熙熙攘攘,两旁彩旗飘扬,一派和平的节庆气象。旧式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行使着。彭德怀从车窗内注视着大街上的一幅幅大标语:「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各族人民大团结万岁!」他不禁感叹地说:「我们的新中国满一周岁了,这是千千万万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北京呢。」李树槐说:「是呀,去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世界宣告新中国成立,当时广场上人山人海那个欢腾啊,中央和各大区的领导人都出席了开国大典,就是没有见到您彭总。」
彭德怀心里掠过一丝什么,若有所思地说:「那时刻,我正在甘肃西部指挥部队进军新疆……。」有句话,彭德怀不便说出来:「老毛点名贺龙代表第一野战军和西北局,赴北京出席开国大典和阅兵式,根本没有通知我老彭来嚕」
汽车进入中南海西门,直接开到丰泽园门口。
周恩来迎候在颐年堂外石阶上,与彭德怀双手紧紧相握:「久违久违,是去年二月在西柏坡开过会之后,一年多了……。身体还很健旺嘛!书记处和政治局会议下午三点就开始了,来不及等你。搞得你很紧张吧,用过午餐了吗?」
彭德怀的手被周恩来热情地拉住不放,一起进了烟雾腾腾的会议室。
毛泽东和政治局委员们见到彭德怀进来,都站立起来,老彭、彭总的称呼着,一一跟他握手,欢迎久别重逢的战友。以往,任何将领来见毛泽东,都是先敬礼之后,毛泽东才起身与之握手。此刻毛泽东却跟彭德怀握手最热烈,时间也最久:「老彭,辛苦辛苦,赶了远路,总算到了,坐下坐下,就坐我身边这位置,少奇同志你让让。我要告诉你,在朝鲜,美帝国主义的军队已经越过三十八度线,不久就要兵临平壤,再把战火烧到我们家门口来。政治局正在讨论出兵援朝问题。你先听听大家的发言,请你也准备谈谈自己的观点。」
彭德怀落座之后,才发现政治局会议有瓜子嗑,大中华香烟也随便抽。但会议气氛紧张、严肃,确有一种大敌当前的味道。包括跟他一起戎马生涯几十年的朱德总司令见了面,也没有多说几句话,有的同志更是只握手不说话。老朋友高岗则捧过一大把瓜子放在他面前,说:「彭总,进门随俗吧。」由于他来京之前,满脑袋装的都是建设、开发大西北的经济计画,对于中央召开如此紧急的会议,思想上并无准备。从几个同志的发言中,他才知道对于出不出兵援朝,大家各有看法,有的主张不出兵,有的主张缓出兵,有的主张美军侵犯我东北边境再反击。总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公开卷入朝鲜战事,哪怕继续派兵暗助,也比公开宣战有利。
当天下午的会议,开到晚上十一时才休会。反对出兵或主张缓出兵的,仍然占了多数。由于毛泽东未开口,会议未备晚餐,服务员只在会议桌上「补充」那几大碟黑瓜子。高岗人年轻,又抽烟又嗑瓜子,嗑得又快又凶,乱吐皮,瓜子壳撒了一地。散会时,毛泽东说:「你们的道理有一千条,抵不了我一条,朝鲜同志有大难,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明天下午三时继续在这里开会。」
走出颐年堂,彭德怀见聂荣臻的肩背上有几片瓜子壳,忙上前去替聂拍掉,边说:「吃了还想带走哇?」聂荣臻朝高岗笑笑:「我大约是沾了高副主席的光罗。」彭德怀笑了,减道:「高大麻子!这里是大内,你不可以随地乱吐啊!」高岗过来亲热地位注彭德怀的手:「彭老哥,你什么时候请我回老家走走啊?我们一起去宁夏打黄羊,骑骆驼!」接着高岗又放低了声音说:「我每回来北京开马拉松会议都要饿肚皮,以后要自备干粮罗。」彭德怀说:「这就要怪老毛了,他自己越来越发福,不想吃东西,就以为别人也肚子不饿。怎么开会嗑起瓜子来了?」高岗说:「周恩来出的新点子,想叫大家少抽烟。结果是烟没少抽,瓜子也没少嗑。」
十月五日上午九时,通宵未眠的毛泽东,委托邓小平到北京饭店看望彭德怀。当年在大行山八路军总部,彭德怀是副总司令,邓小平赴一二九师任政委之前,是八路军政治部主任。两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都是直筒子脾气,办事爽快干脆,甚为相投的。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同车去到中南海菊香书屋,邓小平把「客人」交给毛泽东之后离去。
毛泽东拉着彭德怀的手,在长沙发上坐下。彭德怀感到,老毛有好几年没有这样对他表示过亲热了。他这人从来服软不服硬,只要老毛对他表示出尊重,不像前两年那样敬鬼神而远之,他也就知足了。他彭德怀不过好提个意见,讲几句直话,不好吹拍,不习惯称主席,喊什么万岁万万岁罢了。那是过去喊皇上的,是封建,怎么也搬来喊人民领袖?都是刘少奇领着一班人子闹起来的,周恩来和高大麻了也跟着起哄。其实,只要事在理上,不弯弯扭扭,他彭德怀还是个好被领导的人。
服务员上来敬了茶,还有瓜子点心。彭德怀眼睛亮了亮,心想老毛住在这从前皇上住的地方,身边的女服务员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年轻漂亮啊,都是谁家的孩子们?
毛泽东眼皮有点浮肿,递给彭德怀一支烟。彭德怀连忙晃手:「多谢多谢,你忘记我是不抽烟的了。」毛泽东自己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吸着:「对对,你是烟酒无缘,生活简单,过去在延安就爱跟朱老总下个棋,听说你还满输得起的,只是爱悔棋……。老彭,我是想和你个别谈谈朝鲜局势。金日成的军队正在三十八度线以北拚死抵抗,但武器炮火比敌人差得很多,又没有空军掩护,是抵抗不了多久的。麦克阿瑟已经给金日成下了最后通牒……,我昨天晚上整个没合眼。今天下午还要继续开政治局会议。你昨天还没有来得及发言。可是你都听到了,大家摆了很多困难。我们也的确存在很多困难,有些是严重困难。但如何对待、克服困难?我们还有哪些有利条件?现在多数人强调困难,而忽视有利条件,不符合辩证法嘛。还有共产党人的国际主义精神和义务嘛。不知道你彭老总是如何考虑的?」
彭德怀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龙井茶,连杯里的茶叶片也扒进嘴里去嚼吃掉。这是湘北湘中一带人喝茶的习惯。漂亮的女服务员又端来一杯新沏好的茶给彭总。彭德怀望着毛泽东疲困的眼神,坦率地说:「老毛,昨天晚上高大麻子拉我去吃了顿消夜,回到饭店也没睡得着觉。我把你最后讲的几句话,反复想了想。我认为这是个国际主义和爱国主义相结合的问题。
如果我们只强调困难的一面,不同美国进犯到鸭绿江一线的危险后果联系起来看,不仅北朝鲜保不住,我整个东北也直接受到美帝国主义的武力威胁,连一点战略缓冲的余地都没有。过去日本人侵略东北,就是利用朝鲜作跳板。出兵到底有利还是不利?我想了一晚。我觉得,我还是应当支持你立即出兵的决策。反正国家还穷,还没有来得及建设,要打就早打,到境外去打,打完了,再安安心心来搞建设。这次,我原以为是开经济方面的会,把西北地区三年经济恢复计画、图表统统带来。」
毛泽东一听,高兴得用手捶了一下沙发,大声说:「很好!你分析得好。看来我们又想到一起了。不像有的人,被美国的飞机大炮吓破了胆!
就说你彭总吧,四七年春天在陕北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不是以劣势的兵力和劣势的装备,打败了优势的兵力和优势的装备的胡宗南大军吗?」
彭德怀说:「美军也有它致命的弱点,从美国本土到朝鲜半岛有五千多海里,它的兵力有限,补给线过长,不可能进行一场耗费时日的持久战。我们不同,随时可以出动百万大军,跟它狗日的打阵地战、消耗战,拖它个三、两年,它不败也败,不滚也要滚。我们出兵要快,要猛,先打它个狗日的措手不及!」
话已至此,毛泽东站起身来,微笑着说:「老彭,每逢关键时刻,你总是能做我军的大英雄……抗美援朝,这样艰巨的历史任务,你看派谁挂帅领兵呢?」
彭德怀急问:「我听说中央早已决定派林彪同志。」
毛泽东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双眉紧锁,两眼一闭地说:「是啊,前些时我和恩来、少奇、朱总司令商量的一致意见是林彪合适,因为他在解放战争时期是东北地区的领导人,现在集结在南满的四个军和三个独立炮兵师都是原第四野战军的部队,战打起来,首先依靠的也是东北地区作后勤支持。长白山山区的地形、风俗民情又和北朝鲜很相近。可是近一个月以来,我,恩来,朱总司令分别找他谈过多次,他不是强调美军的飞机大炮厉害,就是强调他身体多病,失眠严重,旧伤复发,怕光、怕风、怕水、怕热、怕声音,硬是不肯接受任务。对不起,我派卫生部副部长傅连璋,组织专家给他会诊,彻底检查一次身体。搞得他和叶群很紧张,求告傅连璋笔下留情。傅连璋写出了会诊报告,向我作了汇报:「没有检查出林彪的身体有什么大毛病,主要是精神问题,思想上患得患失,而且长期吸鸦片上了瘾。」过去吸吸鸦片是为了止痛,他却没有戒掉,成了瘾君子。傅连璋要求他一定戒毒,多做户外活动;多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傅连璋说林彪听了专家们的诊断,满头大汗,生怕中央给他处分……。博连璋还怕林彪日后报复。我说,你怕什么?林彪活得过我?」
彭德怀在毛泽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冷漠、刻薄,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何苦跟人过不去罗。」他认识傅连璋,福建人,江西苏区时期就做过毛泽东的保健医生,是个很正直的同志。
毛泽东的眼神又趋温和了,睑上恢复了笑容,又笑微微地盯住了彭德怀:「老彭,你和林彪是两种风格、两种脾性的人罗,你豪爽坦荡,他则相反。」
彭德怀说:「林彪有病,还是要让他去疗养,毕竟是为革命立过大功的……。现在中央决定另派谁去呢?」
毛泽东换了一支烟,点燃吸着,重又坐下来,才说:「老彭,国有疑难识忠臣,中央书记处五位书记相商的意见,这副重担,还是请你来挑。
这是一场比保卫延安更复杂更艰苦的战争,不知你身体情况怎样?你可能思想上没有这个准备吧?你考意考虑有些什么困难?」
说罢,毛泽东两眼注视着彭德怀。屋里呈现出顷暂的沉寂。茶水飘着清香。毛泽东手里的香烟在冒出一线细细的烟柱。这菊香书屋真清静,隐隐听得到院子里的鸟雀啁啾。值班的漂亮女服务员静候在雕花屏风背后,没有任何声音。
沉寂片刻之后,彭德怀面对毛泽东,两道刚毅的浓眉一扬,站起身子,双手捏拳一碰:「我这个人的脾气你也了解,从来吃敬酒不吃罚酒,国家有事,大敌当前,我老彭服从中央的决定,只有一条,前方的事,我说了算;后方的事,高岗说了算!前方后方拧成一股劲,结成一条心,我们保证打胜战!」
毛泽东高兴地随即站起,紧紧握住彭德怀的手,大声说:「太好了!
太好了!家贫念贤妻,扳荡识英雄。打完这一战,你就是中华民族的大英雄,放心,出兵朝鲜既是你挂帅,高岗、恩来和我,都一定要替你当好后勤……。中午在我这里吃便饭。你领兵援朝的事还不能对任何人说。下午继续在颐年室开会,你就第一个发言吧。相信彭老总豪言一出,大家都会热烈鼓掌。」
①金日成自一九四八年九月九日起,担任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内阁首相」,简称「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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