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三十七章 杀子之仇不共天日

第三十七章 杀子之仇不共天日

彭德怀不傀为中共军事猛虎,自十月十九日夜间起,指挥几十万大军秘密渡过鸭绿江,突然出现在朝鲜战常中国人民志愿军实施的是不宣而战。在北朝鲜人民军残部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年时间内连续发起五大战役,犹如天兵天将,锐不可当。尤其是头两大战役,把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部队打了个晕头转向,措手不及。彭德怀统率中朝大军于第三次战役时一度打过了三十八度线,重新占领了南韩首都汉城。第四次战役时,彭德怀不顾金日成死命反对,命令部队主动撤离汉城,以防美国军队故技重演——实施第二次仁川登陆。至一九五一年六月,中、美双方战线在三十八度线一带稳固下来,迫使联合国派遣军和大韩民国军队由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美国不得不接受苏联等国家提出的停战谈判。

苏联装神弄鬼,这一回着实高明,史达林把美国、中国双双玩于掌股,自己未伤一兵一卒。彭德怀指挥朝鲜五大战役期间,中共志愿军并没有取得苏联原先承诺的空中掩护。开战前夕,毛泽东派周恩来赴苏联找史达林落实空中掩护及陆军武器装备。史达林却临时改变承诺,决意避免在朝鲜半岛与美军进行空战。苏联空军只对鸭绿江中国一侧实施掩护,以及派出空军及防空部队在中国辽东半岛和东南沿海一带大城市协助空防。至于中共自己新组建的空军部队,经苏联全力速成培训,迟至一九五一年下半年才匆匆投入作战。所以五大战役,中方完全以陆军部队投入厮杀,因之人员伤亡远比对方严重。但中共军队能把西方世界头号强大的美国军队打回到三十八度线以南,并被迫同意坐下来进行停战谈判,已是一项震惊全世界的奇迹。中共不失时机的大力宣称,被讥为东亚病夫的中华民族,近百年来受尽西方列强的侵略欺凌,如今第一次了打败了西方帝国主义。

然而,中国人民为朝鲜战争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在整个战争期间,中共先后轮番出动了一百万野战军入朝作战,加上一百万左右的后勤部队,去日日夜夜抢修铁路、公路、涵洞、桥梁,以保障在没有制空权、迭遭对方狂轰滥炸情形下,把战略物资源源不绝地送达前线。

毛泽东为朝鲜战争付出的是他的长子毛岸英。

毛岸英在志愿军总部任彭德怀的翻译兼机要秘书。他化了名,只有少数几位司令部机关负责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他工作勤勉,待人和气,生活上不计较,能吃苦,经常通宵不眠,很得同事们的好感。当时司令部里还有一个苏联军事顾问组,全仗着他的俄语翻译。不几天彭德怀嫌麻烦,把几位老毛子统统打发回金日成的北朝鲜人民军司令部去了。

不久,毛岸英的英语能力却派上了大用常那是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在志愿军总部的一间简易工棚里,审讯前线部队送回的第一名美军战俘莱斯(Liles)少校。为了解美军和南朝鲜军内情,彭德怀司令员亲自布置了这次审讯。由司令部组织部部长任荣担任主审,毛岸英担任翻译。

当莱斯被押解进来,颤抖着站在审讯台前,露出惊恐而绝望的眼神,形同一头被牵进屠宰场的羔羊。

「坐下!」主审官任荣威严地指指前边的一张木櫈。

莱斯咽着口水,面露饥色。不过他身子仍然坐得笔挺,受伤的左臂则被绷带吊在脖子上,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按照预定的方案,审讯一开始就要打掉对方的自信心,给他个下马威。方案却被毛岸英打乱了。因他凝视着莱斯那只颤抖的左臂时,不知为什么就动了恻隐之心,也许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万恶的侵略者,而只是一名受伤的人。他不等主审官任荣发问,便以英语跟莱斯交谈起来。任荣虽是他的上司,但知道他的特殊身分,只好苦笑了笑,任由他们去鸟里哇啦闲聊天似的,很不严肃了。整个志愿军司令部,都对毛岸英既尊重爱护,又放任宽容:「您的左臂是怎么受伤的?」

「因我不了解贵军的战俘政策,跑了一下,被贵军士兵开了一枪……。」

「好险。有没有伤到骨头?」

「没有。我想是贵军士兵不想要我的命,才只伤了左臂……,上帝保佑。」

「你吸烟吗?要不要来一支?」

莱斯点了点头。毛岸英给他一支大中华,告诉他这是中国的高级香烟,并替他点上火。

「你想吃点什么吗?看样子你很饿。……」

「假如可以的话。……我已经一天一晚没有得到食物。」

毛岸英不需要请示任何人,迳自走出审讯室,很快从宿舍里拿回来一盒饼干。在场的人也都只好大眼瞪小眼。气氛很不严肃,但没有人表示异议。

「谢谢!万分感谢!」莱斯是饿极了,边吃边流泪:「上帝啊,真是出乎意料啊,东方人并不野蛮,很为文明啊!」

在毛岸英坚持下,直待莱斯吃下半盒饼干,暍下两大杯水,审讯才正式开始:「我们中国的饼干怎么样?」

「谢谢!是我出生以来吃到的最好的饼干,赛过我们美国的巧克力。」

毛岸英把这句话译成中文,在场的审讯人员都轻松地笑了。原先预期的威严气氛已荡然无存。莱斯对主审官的讯问有问必答,审讯进行得格外顺利:「你的姓名、职务?」

「莱斯,Liles,大韩民国第二军团第六师美国顾问团少校顾问。」

「简历?」

「一九二四年出生于美国田纳西州,一九四五年毕业于加利福尼亚军校,一九四六年西点军校任教,一九四七年到驻日美军任职,一九四九年到韩国任顾问。」

「你对我军的战略战术有何印象?」

「我曾在美国西点军校任职,研究过各种战法。但恕我直言,贵军不是常规的打法。首先贵军是秘密出兵,不宣而战,这很高明。战术上,你们的部队运动神速,前头拦住,后背截住,前后包抄,很可怕。这种战法,历史上似乎很少见到……。」

之后莱斯少校侃侃而谈,他也分不清谁是主审,谁是翻译,只是面对毛岸英像面对老朋友似的,将美军和大韩民国军队的一切,和盘托出。

审讯结束,彭德怀听了汇报,十分满意。在司令部会议上,彭总表扬了毛岸英,称其为好小子,并命他把莱斯少校所谈情况,整理成文字材料,通报全军。彭德怀说:「优待俘虏,是我军的传统。今后捉到了美国鬼子,无论官兵,都要客客气气,好从他们嘴里掏东西。」

可是毛岸英毕竟是个特殊军人,他随身带着大堆行李:铺的盖的,棉的毛的;还有大摞书籍,中文、俄文、英文,线装的,平装的,精装的,等等。他的同室——彭德怀的警卫秘书笑话他:「你这是带着书山上战场啊!」毛岸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书是爸爸送的,衣物是妈妈准备的,是带多了,你不要告诉彭叔叔,他会瞪眼睛,命令轻装的。」警卫秘书说:「你当彭总不知道?他早看到了,和我说过,你像你爸爸一样勤学,手不释卷,日后有大出息。真的,你妈妈是谁?」毛岸英说:「就是江青呀,又叫蓝苹。她不是我的生母,可待我很好,很关心的。这些,你不要说出去。你知道,我们家的事,都算机密。其实,我也是很不习惯的。」

毛岸英像父亲毛泽东一样,很有一些不合军旅生活的起居习惯。回国几年来,总是晨昏颠倒,晚上工作,白天睡觉。到了朝鲜,也是通宵工作,或是通宵读书,什么《朱元璋传》、《彼得大帝》、《拿破仑传》、《欧洲哲学史》、《法兰西内战》、《孙子兵法》……他读得如饥似渴,直到天亮才入眠。司令部机关人员日常也是要早集合、点名并出操的。毛岸英却常常起不了床,甚至吃不上早餐。彭德怀司令拿他这个特殊兵没办法,也就没有纠正他,而责成自己的军事秘书照料他:「记住!遇到空袭,一定要把毛岸英从床上拖起来,把他塞进防空洞里去!」

一九五 0 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两架绰号「黑寡妇」的美军侦察机,在大榆洞上空盘旋了一小时后离去。大榆洞是座废弃了的矿山,临时做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驻地。此一异常现象引起了司令部作战处负责人的警惕,估计第二天天亮后可能有敌机来空袭,当即布置:司令部机关人员于明晨四时开完早饭,天亮之前全部进防空洞。防空洞分为三组:参谋部人员进南山大矿洞,政治部人员进山沟里的地下涵洞,总部首长进一座仅可容纳七、八人的小矿洞。

这一晚,正是志愿军入朝作战以来最关键的一晚。彭德怀司令员领着毛岸英等几名工作人员,通晚忙碌,调兵遗将,督促全军各部队,务于拂晓前进入指定位置,完成掩蔽工事,做好当日黄昏时分发起第二次战役总攻击的准备。为了第十三兵团三十八军不能如时到达指定战位,彭德怀大发雷霆,下了死命令:如影响了整个战役,军长提脑壳来见。彭德怀并派出司令部组织部长任荣带工作组赶往东线第九兵团督战。

二十五日清晨,金灿燥的旭日从东方升起。躲进矿洞里的人彼此看得清对方。毛岸英空着肚皮靠墙而坐,闷头抽烟。他又因睡过了头,没有赶上早餐,还是被人从床上硬拉起,拉到这矿洞里来的。他眼下的同室是彭德怀的警卫员小高,二十来岁,比毛岸英还贪睡,每天还得靠毛岸英拉他起床。平日最关心他的那位彭总的警卫秘书此时又上前线传达命令去了。

上午九点多钟,还没见敌机的影子。防空洞里的人不耐烦了,开始议论纷纷:娘的,要来不来的,我还有大堆文件等着处理;美帝国主义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呢!等到今晚上,它就知趣了,第二次饱尝我军的铁拳!

毛岸英却有他独特的见解:「你们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六,美国佬要准备休周末呢!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七日凌晨,正是美国夏威夷的星期日凌晨,美国大兵都在呼呼大睡,被日本空军敢死队偷袭珍珠港成功……。」

毛岸英喜欢哨书本,谈起事情来总是知识渊博。

直到上午十时,敌机还没有来空袭。大家的警惕性放松了,纷纷走出防空洞去抽烟、散步、解手。毛岸英和小高则更大胆,回到宿舍去喝水吃饼干,再返回防空洞。敌机仍不见来。毛岸英因惦记着「彭总作战室」有几份电报要处理,就跟几位同事回到了作战室办公。

尖厉的防空号突然吹响,时间是十一点钟左右。正在工作的毛岸英等人冲出「彭总作战室」,已来不及进入两百公尺外的防空矿洞,只好就近隐蔽。但见空中有四架轰炸机从南方飞来,带一股强大气流掠过总部上空,向北方而去。毛岸英等人以为敌机又是轰炸鸭绿江大桥去了,就又返回到「彭总作战室」去。

没想到敌机在空中绕了一圈,悄然回头,其中一架俯冲下来,翅膀一抖扔下几十颗汽油燃烧弹。「彭总作战室」本是一座临时性木棚,顿时燃成一片火海。跟着是其余三架敌机轮番轰炸,在地面产生华氏两干多度的高温,足以把石头烧化。

毛岸英和彭总的警卫员小高未能冲出火海。谁也来不及救出他们。当空袭警报解除后,警卫排的士兵们在「彭总作战室」的灼热灰烬中扒出两具尸体,都烧得卷缩起来了,只剩下两副紧紧相贴的骨头架子。显然,小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执行彭总交给他的特殊任务:保护毛岸英人们含着泪把两副骨架拉开,其中一具的手骨上套有一只外国手表残骸,这就是毛岸英。

毛岸英入朝作战只有五十天,第二次战役在这天黄昏打响。他活了二十八岁零一个月。

彭德怀司令员几十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从未掉过眼泪,面对毛岸英烧成一副骨架的遗体,他嚎啕大哭:「岸英啊,我的好侄子!为什么偏偏死掉的就是你啊!你本是我最器重的后生子啊!乙ト司乙⒖倘ト司欢ㄒ蒙贤蛱跚致哉叩男悦刺婺惚ǔ穑婺惚ǔ穑?

当晚,彭德怀赶往三十八军前线督战之前,没有忘记交代自己的警卫参谋:「你负责替我查出来,我们司令部里有间谍,不是可能,而是完全肯定。自我们入朝作战一个多月来,我的司令部指挥所搬到哪里,美帝国主义的侦察机和轰炸机就跟踪到哪里。中、朝双方人员中,只要查出来了,不管是谁,你先给我毙了,但要留下凭据。」

彭德怀抵三十八军阵地后,只向军长、军政委两人通报了毛岸英同志英勇牺牲的消息。这支中共军队最善战的钢铁之旅,随即完成了对美国第八集团军第二师及南朝鲜第二军团的分割、包围、歼灭,实现了彭德怀以上万名英勇战士的性命替毛岸英报仇的咒语。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员李奇威将军于十一月底沉痛宣布「第二师完全丧失战斗能力」,并命令所有联合国军队向三十八度线以南实施总撤退,以避免遭到北方大军从东部、中部、北部的全线攻击。整个朝鲜战局为之改观。

为表彰第十三兵团第三十八军在第二次战役中的突出战绩,彭德怀司令员亲笔书写了嘉奖令,写下了「三十八军万岁」的著名赞语。

再说在大榆洞志愿军总部,彭怀德的警卫参谋和司令部保卫处人员一起,终于查出来暗藏敌特,原来竟是金日成的北朝鲜人民军派来的一名联络官!当场搜出了美式微型发报机等间谍工具。因是朝方人员,只是被揍了个半死,未予立即枪决。待到彭德怀从前线回来,见抓到的间谍,竟是北朝鲜人民军派来的联络官,气得在电话里朝金日成吼道:「姓金的!你听着!我们来帮你打美帝,你派来的人却是美国狗特务!勾引美国飞机轰炸我司令部!这回炸死的是毛泽东的儿子!你不去北京替我向毛泽东交代清楚,老子饶不了你!」

彭德怀讲得出做得出,他命令警卫排押送那名间谍回到北朝鲜人民军总部,说是当着金日成将军的面,执行枪决。另一说金日成将军掏出手枪,当着中方押送人员的面,亲自毙了那名朝鲜民族败类。

金日成没有去北京向毛泽东作出解释,而是发了一封电报给周恩来,告上毛岸英同志英勇牺牲,朝鲜人民世世代代不会忘记这位中国青年英雄;以及彭德怀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对他进行电话侮骂,缺少起码的外交礼节。

周恩来此时已先接到过彭德怀的电报,彭德怀向党中央、中央军委作出沉重检讨,没有保护好毛岸英同志,是自己的失职,此事真不知道如何去向毛泽东同志作出交代,我们失去了一位最不应该失去的好青年,好干部。

周恩来也不敢将此一不幸稍息报告毛泽东。他告诉了朱德、刘少奇。

中央书记处的另一位书记任弼时,则已经于一个月前因肺部大出血去世。

刘少奇建议周恩来先把噩耗透给江青及主席身边的机要秘书、卫士长等人,但要暂时瞒住毛泽东同志,伯他感情上经受不住此一沉重打击。

听到毛岸英牺牲的信息,江青偷偷哭红了眼睛。她拉住毛泽东的一名卫士哭诉:「你们可以作证,我是反对老板让岸英从军的啊,人家彭总起先也是不同意的啊,可是老板就是听不进,就是听不进啊!」

一天,毛泽东在大批卫士、秘书、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中南海,移至西郊万寿路新六所一号院换换环境。他照例每天都要仔细审阅志愿军总部从朝鲜发回的战报。读着读着,他心烦意乱,把战报朝地下一摔:「岸英有好久没有给我来信了!他怎么搞的?把材料写成这个样子,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他上回那份关于审讯美军俘虏的汇报,写的多好……。去告诉周恩来,周总理,把岸英给我调回来!」

机要秘书站在毛泽东身边,眼看着事情实在瞒不下去了,便按照周总理嘱咐过的,流着眼泪说:「写战报的换了人,是生手,不是岸英同志了……。」

毛泽东转过身子,瞪圆了眼睛,急促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把话讲清楚,不准吞吞吐吐!」

机要秘书声音低沉,报告了由于朝方叛徒出卖,引来敌机轰炸我志愿军总部,岸英和彭总的警卫员小高光荣牺牲的经过。

毛泽东脸色苍白,像一尊雕像,呆坐在藤围椅里。机要秘书慌了,赶忙按铃叫来了医生、护士。医生一摸脉,毛泽东的手足冰凉了。

等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人从中南海赶到,毛泽东已经在医生、护士的急救下苏醒过来。他泪水纵横地说了一段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无后乎,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一个儿子走丢了……。人算不如天算,我无后乎!」此后,毛泽东再没有为痛失长子哭泣过。

他把悲痛埋藏到心底里。

一个月后,第二次战役胜利结束,彭德怀从朝鲜回到北京,心情沉重地向毛泽东表示歉疚,自己没有照料好岸英,甘愿接受中央的处分:「岸英是个好青年,虽然只是相处了五十来天,但自己确是喜欢上了他,聪明,勤奋,有学问,又一点都不以高干子女自居,跟司令部的上上下下都关系融洽。最重要,岸英和我们老一代的,有许多不同的思想方法和处事方法,他仁慈,宽容,不记仇,有爱心。他上回对那名美国少校的表现,令我和司令部的人都很感动……。他是个革命的人道主义者,伟大。」

听着彭德怀的汇报,毛泽东久久地沉默着,一支一支地抽着烟、凝望着书房窗外那已经光秃了的柳树枝条,忽然轻轻吟哦起《昭明文逊中的〈枯树赋〉来:「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吟罢,毛泽东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子,昂起头,在彭德怀面前走了几步,之后站住,声音转而激昂地说:「老彭,我不怪你。个人的痛苦我能忍受。你在朝鲜指挥得不错,不到两个月,就把帝国主义军队赶回到三十八度线以南。这才是主要的。灭了帝国主义的威风,长了我中国人民的志气。人家欺负了我们一百多年,现在总算叫他们尝到了中国人的铁拳。从这一点来说,我很欣慰。志愿军官兵替中华民族出了口恶气。当然,革命战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能因为岸英是我的崽娃,就不应该牺牲。

他作为一名普通军人,为共产主义事业献出了生命,尽了一个共产党人的责任。你们和朝鲜方面商量一下,就把他葬在朝鲜吧,不要弄回来了,免得老老小小,满朝文武,都来哭泣。葬在朝鲜,作为中朝人民的血肉友谊,做个长久的纪念。」

对于毛泽东的宽阔襟怀,义薄云天,彭德怀感动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毛泽东换了另一种口气,公事公办地说:「老彭,听讲你为了岸英的事,侮骂了朝鲜人民的领袖金日成同志?这是不允许的!是个很严重的错误。为这个,中央倒真是可以处分你。但你功大于过。这次算初次,下不为例。你回到朝鲜后,要亲自去向金日成同志道歉,并检讨自己的错误。就说是我毛泽东叫你这么做的。要记住了,志愿军是去帮助人家的,不是去当救主,更不是去做太上皇。想想看,如果你不尊重金日成同志,也就不会尊重我,性质是一样的。」

彭德怀回到朝鲜,没有去向金日成道歉,而是部署、指挥了第三次、第四次战役。中朝联军于第三次战役中攻越了三十八度线,又占领了汉城及南方的大片土地。美国总统杜鲁门任命原第八集团军司令李奇威将军为联合国派遣军新总司令。美军新总司令上任,力图挽回颓势,重新组织起战略反攻,并欲故技重演,实施第二次仁川登陆,一举将中朝联军截成两段。

正在该战役的关键时刻,彭德怀识破了李奇威的图谋,当机立断,下令三十八度线以南部队作战略撤退,放弃汉城,移师三十八度线以北,组织起隐固防线。金日成却以朝鲜人民军总司令身分,下令部队坚守汉城,以保持政治、军事、外交优势。前线大军接获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一方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一方是北朝鲜政权的最高领袖,一时不知所措,只好按兵不动,等候统一军令。在这同时,彭德怀和金日成亦分头电告北京,请毛泽东裁决。这次,毛泽东却支持了金日成,同意中朝联军不放弃汉城,但应全力防阻美军第二次仁川登陆。就在中朝双方来回电报扯皮的时日里,志愿军的一个整编师的二万四千人马,因孤军深入陷落重围,无法撤离。彭德怀毕竟是只军事老狐狸,当机立断,密令两个装甲团于黑夜突破一个缺口并坚守数小时,同时密令上述师的排以上干部以出席誓师大会为名,紧急集合,集体乘车冲过缺口,回到三十八度线自己一侧。于是这个师总算救下了全套干部,保留了建制番号。只可怜那二万四千余名志愿军士兵,兵不见官,群龙无首,而很快被联合国派遣军歼灭了,两万多人马当了俘虏,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的最大败绩。

事后,汉城仍未保祝金日成自知闯下大祸,亲自赶到志愿军司令部,以图向彭德怀致歉并解释。彭德怀盛怒之下,下令自己的警卫排将金日成扣压二十四个小时,以示惩戒:「他个高丽草包送掉了我二万四千人马,老子扣押他二十四个小时,出出这口鸟气。」另有一说彭德怀当场掌了金日成两大嘴巴,似不大可信。

彭德怀在中共军中向以爱兵如子、上严下宽着称。他脾气暴躁,动辄训人、骂人、吼人。但被他吼骂的多是属下的高级将领,官越大他越骂得厉害,不管对方受不受得了,他自己总是骂过就算了,从不往心里去。他的理由是:你的阶级高,责任大,成千上万人马的性命捏在你手里,我不骂你骂谁?常被他责骂的大多数将领如王震、王平、杨得志、杨勇、黄克诚、邓华、洪学智等等,越被他骂倒越跟他亲近,视他为兄长、大英雄。

也有被他责骂后与他结下私怨的,如谢富治、罗瑞卿。彭德怀从不责骂连、排以下官兵,对士兵,他像父兄般和蔼可亲,知暖知冷。他曾对人说:「我骂士兵做什么?每次战打下来,他们中的多数人就见不到了,我不忍心!」

对于彭德怀在志愿军的一个整编师陷落美军重围之际,果断而秘密下令,及时将排以上干部悉数救出一事,中共内部一直褒贬不一。有说他不愧为志愿军杰出统帅,能想他人之不想,能为他人之不为,保住了全套干部,那两师就保住了番号编制,不算全军覆灭。有了干部,何愁士兵?中国人民中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兵源呢;也有人指他平日爱兵如子是句空话,虚伪得很,到了关键时刻,就只要官不要兵了。他平日爱骂将领也是假,他内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将领不是士卒。

第四次战役结束后,彭德怀向北京发出电报,承认自己被丢失了二万四千人马一事气晕了头,下令扣押金日成二十四小时泄愤,是无法无天行为,请求党中央解除自己的志愿军司令员职务,这个仗他实在指挥不下去了。毛泽东、周恩来当即给彭德怀复电,称胜负乃兵家常事,朝鲜战场总的形势仍然很好,仍是我军大赢。彭德怀指挥得当有大功,一俟第五战役完成,战局稳固下来,即同意德怀同志回北京休息、工作。电报只字未提彭对金日成无法无天一事,只是留下了伏笔而已。

彭德怀接到毛泽东、周恩来的电报,哭笑不得:「老毛啊,你死了个儿子,你悲痛,我也伤心,岸英是个好儿子。可你也支持了金日成的胡搅和,瞎指挥,使我方丢失了二万四千士兵啊,这个代价,太重太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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