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开国大典惊魂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正在中南海怀仁堂进行之际,负责筹办开国大典的周恩来、林伯渠却捏两手冷汗,为一桩尚未侦破的敌特爆破阴谋案而焦头烂额。周恩来的老部属——中共中央社会情报部部长李克农只获知了一个要命的简短信息;十月一日上午,天安门广场举行开国大典之时,登上天安门城楼的中共领导人及其民主党派的代表人物将受到火炮轰击。
事出突然、时间紧迫又关系重大,李克农曾经向周恩来请示报告,建议中央将开国大典延期,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说。周恩来严肃批评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谁为谁让路?就算这个案子破了,再又出来一个案子怎么办?这种念头,你连想都不应该想。开国大典的日子,早经全国政协筹委会决议,党政军内各部门亦已下了通知,能随便改期?我代表中央给你和你的部门下个军令状:「限九月三十日晚上十二时前破案?」」
周恩来与刘少奇、朱德、林伯渠等人商议,决定此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惊动毛泽东主席;并命令中央保卫局、中央警卫团、中央社会情报部由罗瑞卿、李克农二人统一指挥,一抓侦破,二抓警卫。
开国前夕,北京城区已被保护得铁桶一般坚固,谁能炮击天安门城楼呢?「营垒最易从内部攻破」,李克农先想到的是人民解放军第十九兵团将在庆典上接受检阅的部队。可是当李克农去找到第十九兵团政委罗瑞卿、司令员杨得志时,罗瑞卿已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公安部部长,罗、杨二位竟哈哈大笑:「克农同志,你开什么高级玩笑?我们兵团的前身是井岗山时期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师,毛主席、朱总司令亲自率领过的英雄部队,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副师长以上干部,都是老红军,团以上干部都是老八路,排、连以上干部都是解放战争中的战斗英雄。这次庆典上接受检阅的四个师,炮兵师、步兵师、骑兵师、装甲师,已经封闭式操演了整整三月。我们考核了每一名官兵的五服三代,都是苦大仇深的农民子弟,干干净净。稍有一点旧瓜葛的,我们一个不剩地调离了。何况接受检阅的官兵,更有一项铁的纪律,任何武器均无子弹,哪里谈得上炮弹的?」
李克农部长却依然排除不了内部隐患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肯定,敌特是钻进我们的心脏地带来了。他将侦察焦点集中到国民党潜伏特务人员身上,真有如大海里捞针了。轰击天安门城楼的炮弹,可能来自天上?中央已经下了禁空令,亦已请得驻辽东半岛旅顺口的苏联红军空军部队强有力的保证,十月一日全天北京上空不可能出现任何飞行物体;来自天安门城楼的后方——故宫博物院?故宫博物院早由中央警卫团实施军事管制,原留下的工作人员已一个不剩地放了假;天安门城楼东面的太庙(后来改名为劳动人民文化宫),西面的中山公园,亦由中央警卫团驻守着,原工作人员也都放了假。炮击,看来只可能来自天安门城楼的前方,即广场西南、正南、东南方向的那些建筑物。广场西南面的几栋高层建筑物原为北平银行办公楼及员工宿舍,已被新成立的中央银行接管,亦属军管单位;广场正南方为箭楼和正阳门,已由中央警卫团镇守;广场东南面是一大片四合院,有几栋楼房亦不过三、四层高,属于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为公安人员宿舍。上述区域,由中央警卫团与中央社会情报部人员日夜警戒,并进行过多次搜索,但毫无结果。
事实上,自九月二十一日全国政协会议开幕那天起,中南海四周,故宫博物院四周,天安门广场四周就已实施宵禁,九月三十日凌晨起更实施戒严,非中央党政军特殊批准的车辆人员,已不得进入上述地段。
莫非「盛典十时,炮轰天安门城楼」,是敌特分子放出的谣言?以干扰、破坏我开国盛典的如期举行?凭着长期从事情报工作的经验,李克农有一个直觉,敌特分子几乎可以肯定是潜伏于我党、政、军的某个部门。
九月三十日晚上,当周恩来、林伯渠参加完庆祝全国政协会议胜利闭幕而举行的盛宴之后,听取李克农汇报有关爆破阴谋案的侦察进展时,发现一向机智沉稳、铁骨铮铮的李克农,两眼深陷发红,人整个的瘦下一圈去,哭丧苦睑,只差没向老首长周恩来下跪请罪了。
不用说,李克农对案情仍然一筹莫展。都什么时候了?肩负着事关党和国家命运、声誉的重大特殊使命!立下军令状也可以不兑现?周恩来目光灼灼,直要发火,但他克制住了。每逢他要发火之时,他心里就会默念一句自警之言:「我就是为了解决各类疑难活在这世界上的。」自己眼前的这位老下级,又确实是位文武全才,二十多年来在一条特殊战线上,屡建奇勋,使得国民党军统、中统的老对手们一败再败,闻风胆寒。李克农早已是传奇人物,特工英雄,他跟钱壮飞、胡底三人被誉为中共特科的「三剑客」呢!一九三一年中共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那次,要不是李克农、钱壮飞、胡底三人潜伏于南京国民党中央党务调查科内,形成一个严密的情报网络,及时获取了顾顺章叛变的绝密情报,报告周恩来,使得周恩来连夜组织了上海地下党中央机关的紧急撤退疏散,并亲自带领邓颖超、康生、陈云在内的特种好汉们以斧头、铁棍处死了顾顺章一家老小七人灭口,中共中央领导人物们早被国民党特工部队一锅端了呢……一九三五年红军长征抵达陕北后,李克农又参与指挥了对东北军、西北军官兵的策反,促成了「西安事变」,等等。
周恩来亦已连续三十几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两眼睛熬得布满血丝。
他仍然保持住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的风度。他问李克农:「你还留有最后一手吧?」
李克农苦笑笑说:「已经是下策了,明天凌晨五时,再对广场西南、正南、东南方向的所有建筑物进行一次突击搜索;不果,上午九时半,进行第二次……。」
周恩来安慰说,只好如此了。我也不能真的为了军令状要了你的脑袋吧。有时,下策也可转变为上策呢。
为了给老部下的「下策」做好铺垫,周恩来立即把负责负中央保卫工作的罗瑞卿、李克农、汪东兴、谢富治等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紧急碰头会。他首先肯定了,天安门广场及其周围地区的警卫工作由中央警卫局、中央警卫团与中央社会情报部联手负责,并无其它单位参与,安全问题应是万无一失的。开国盛典,如期举行。明天早上,参加庆典活动的首都市民、工人、农民、学生,八点半开始进常至于中央人民政府、全国政恊及人民团体领导人登上天安门城楼,典礼开始的时间,对外仍旧宣布为上午十点钟吧!真正的时间,听候临时通知。就算有敌特分子混在群众队伍,进了天安门广场,我们也来得及去发现和处理的。在这方面,彭真同志和北京市委各级党组织,已经做了十分周全的准备。我提醒一句,我们的便衣人员,应当特别留意那些以记者身分,携带照相器材进场的人物,以及给广场上的群众提供饮水饮料的车辆,尽管他们已经申请登记并发有牌照。
会后,周恩来再又把李克农单独留下来。
周恩来说:「克农,你有几天没睡过觉了?」
李克农听此关切的问,铁打的汉子,差点要哭出来了:「周副主席,对不起中央,对不起你,到现在还没有完成任务……。」
周恩来替李克农重新泡上一杯茶:「今后叫我周委员吧,我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政务院总理。你急有什么用?你、我都是男子汉,泰山石敢当嘛!过去我们在上海地下党中央特科的时候,共同经受过国民党白色恐怖的考验。特别是顾顺章叛变那次,要不是钱壮飞、你,还有胡底三人及时提供了信息,我地下党中央就可能被人一网打经…哪是什么样的艰险?可惜胡底、钱壮飞两位都牺牲了。你、我却熬过来了。今日政权在手,还怕这点子困难?」
李克农挺了挺腰板,目光坚定地望着自己跟随了二十多年的中央特科创始人。
周恩来间:「你能肯定,问题只会出现在广场的西南、正南、东南三个方位上?」
李克农回答:「天安门城楼背后的故宫、东侧的太庙、西侧的中山公园,都由中央警卫团驻守着,可说是每一寸土地都搜查过不止一次了。而且从火炮射击的角度分析,这三个地方也是不可取的。」
周恩来点点头,又问:「现在你手上直接指挥的人马是多少?」
李克农回答:「五个行动组,每组十八人。」
周恩来说:「啊,每组十八条好汉。都是延安过来的?有没有本地人?」
李克农回答:「都是陕甘宁边区的老同志,人人过得硬。进入河北之后,没有选拔过新人。」
周恩来说:「噢,知道了。这样吧,你回去,立即通知你的五个行动组的同志们,集中休息,睡觉。能睡几个小时算几个小时,彼此不准再谈论案情。包括你本人在内。明日凌晨五时前,我会通知罗瑞卿同志,派中央警卫团的一个连队配合你,由你的五个行动组,对广场西南、正南、西南三方向所有面朝广场的建筑物,同时进行一次突击搜查。如无结果,再于明日上午九时半,对上述建筑物进行第二次突击搜查。我们不是宣布明天上午十时举行开国大典吗?再狡猾的敌人,总需要半个小时来架设他们的罪恶武器。就这么定了,这本来也是你自己设想下的最后行动方案。」
李克农腾地站起身子,双脚跟一并,向周恩来行了个举手礼。
周恩来交代:「两次行动,均由你单独操作,不要再告他人。行动之后,你立即向我报告结果。」
李克农告辞,紧紧握住老首长的双手:「周副主席,你也应当阖一阖眼睛啊!」
十月一日凌晨五点半钟,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三人都还聚在菊香书屋北院毛泽东的书房兼办公室里说说笑笑。他们都太高兴、太激动了。都毫无睡意。几个钟头之后,毛泽东就要率领大家登上天安门城楼,由毛泽东按动电钮,在军乐团演奏的新国歌《义勇军进行曲》乐曲声中,升起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向聚集在广场上的数十万军民,以及全世界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此时此刻,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四位最高领导人,怎么睡得着觉?
还是周恩来记着六点钟后,应回到西花厅家中去等李克农的电话,于是提议:「我们还是各自回去休息一下吧,要好好睡一觉。就依主席平日的习惯,睡到下午二时起来,好吗?三时上城楼就可以了。回头我跟卫士长小黎交代一下。总司令和少奇同志,这些日子也是大忙特忙,也需要好好休息几个小时。三时上城楼,晚上看焰火和文艺演出,也是很辛苦的。」
毛泽东笑笑说:「也好,就照恩来说的办吧!下午两点半,不是要在勤政殿先开个中央人民政府的短会,再上城楼?平心而论,我们几位,恩来是最周到又最辛苦的,眼睛都熬红了,也快回去睡一觉吧。不然,小超可要给我提意见了。」
周恩来回到西花厅,恰好是六点正。邓颖超早入梦乡了。他留在后院客厅里。客厅离卧室还隔着饭厅、书房及走廊。不一会,李克农来了电话,报告突击搜查的结果:「一无所获。」周恩来稍带倦意地吩咐:「不要紧,先睡两个小时觉,九点半采行第二方案,不信那些家伙是土行孙。」
一位面目姣好的女兵,周恩来夫妇的保健护士,端着杯热牛奶,出现在客厅里,柔声说:「首长,您都几天没上床了。已替您放好了热水,先洗个澡吧。阿姨吩嘱了,一定让您进去睡个觉。待会儿要不要替您做做按摩?」
周恩来接过牛奶,三口两口就暍下了,递还杯子时,仰头望着那张正朝下俯视着他的美丽面容,温和地笑了:「小李,谢谢,你也休息去吧。
在我们这些夜猫子家里值班,年轻人也要跟着熬瞌睡。去吧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呢。」
洗过澡,换上睡衣,周恩来并没有进卧室,而是进到书房里,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份文件来认真批阅。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铅印的名单上:中央人民政府组成人员名单。除了主席、副主席,他的名字是政府委员的第一名,之后是彭德怀、陈毅等五十六人。他要记住这五十六个名字……忽然,他眼睛热辣辣的,心里涌出来一股莫名的委屈:我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应该不争不求,不朝前面挤,应该淡泊名利,全心全意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工作,工作……我喜欢做事,我不怕麻烦,我知难而进,并乐此不疲。我常对自己说,正是为着解决各类疑难,我才活在这世上品味出生活、生命的意义。我甚至愿做一枝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可这样对待我,贬抑我,从政协到政府都把我摆在委员名单里,算公平吗?
合理吗?润芝兄,多少年了,我早巳对你心悦诚服了,推心置腹了,甚至是俯首称臣了;你却总是结记着江西中央苏区时期的陈芝麻烂谷子,那些老故事,老情节……。可你自己,润芝兄,集多少个「主席」于一身了?
党、政、军、民,正式的,临时的,凡有「主席」,你从来当仁不让,绝无谦让:从中华苏维埃主席、西北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中共中央整风学习委员会主席、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央政治局主席、中央书记处主席、中央党报党刊编辑委员会主席、中国土地改革委员会主席,到如今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委会主席、主席团主席、共同纲领起草委员会主席、第一届全国政协主席、中央人民政府主席、中央人民政府国防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多少个主席了?数都数不过来呢?你却费多少心血把我安排成全国政协和中央政府的委员,高岗昨天下午称我为周委员。你却破格提拔高岗做副主席,凌驾我之上。
让高岗来进逼我,制衡我?有朝一日取代我?高岗成你的私人保镖了。他口口声声保卫中央保卫你。他确有才干,魄力,担任政务院总理无问题……。他的问题是大气盛,骄横,草莽英雄,除了毛泽东主席,他谁都不认。他的一套,在一个大区当土皇帝还行;搬到中央来就很难行得通。高岗至今不懂从政之道,伸屈之术,疏于韬晦,不能容人,只热中于三朋四友,而不是五湖四海。还无所顾忌地玩女人,玩男卫士,追求什么长生之术。另外,跟苏联专家打得太过火热,跟苏共领导人太过亲密。种种,都犯着大的禁忌……。
哈哈,伍豪啊伍豪,你今天是怎么了?你竟把高岗当对手?高岗配做你的对手?你不成了降格以求?高岗呀,我敢说,十年之内,你还练不到伍豪的火候。不信等着瞧,只怕攀得越高,摔得越重。此为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思为转移。
「首长,都七点半钟了,您还要工作?阿姨会批评我的,真的,会批评的……。」
那个美丽的女兵,又悄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里。
周恩来揉揉酸涩的眼睛,幸而没有泪滴:「小李,你也没有听话啊?
怎么还没去睡?」
女兵小李眼睛里闪起了泪光,温柔中带着些些抱怨:「我是替首长服务的,首长不休息,就是我的工作失职!」
周恩来轻轻摇摇头:「你替我服务,我为人民服务,我们都是为党工作,为全中国人民谋幸福,只是革命分工不同,没有上下之别,是下是?」
小李羞赧地笑了:「是,是,首长批评教育得是。我替您做做按摩吧?」
周恩来轻声说:「既是工作,你就坐下来吧,先把你那梨花带露的脸蛋擦干净……。告诉你吧,我在等一个电话,顶重要的电话,知道吗?只有接到这个电话,我才放得下心,才可以休息一会。」
小李问:「还要等多久?」
周恩来说:「还有一两个小时吧?走,你替我抱上那张毛毯,我们回到客厅去说话,等电话,同意吗?」
小李噘了噘可爱的小嘴:「您是领导,我能有不同意的吗?」
周恩来站起身来,拉住了小李的手:「小鬼,不要总是分出上下级,我们首先是革命同志,好不好?」
小李抱着那张旧毛毯,随周恩来回到客厅里。客厅四面皆为红漆镂花木墙,四角是四根龙翻凤舞、嵌金镶银的梁柱,显得高阔,有些凉飕飕的。
周恩来仰坐进一张垫有棉垫子的矮背木沙发里。小李将旧毛毯盖在他身上,之后站到他身后去,替他在肩部、颈部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拿捏、推搓。
周恩来感到一种隐隐带着疼痛的轻松、舒适。他说:「小李,你一双纤纤玉手,还很有力道呢。」
小李说:「首长,俺的工作,全凭了这双手哩。有次贪嘴,削梨,拉了一道口子,直流血,疼的俺值掉泪。」
周恩来说:「今后是要小心了,防止细菌感染呢。你一天要掉几次眼泪?」
小李说:「首长又取笑人了,担心俺掐痛你。俺掐人可疼了。参加部队后,俺就少有掉泪了。」
周恩来说:「是妈?吹牛,刚才还见你梨花带露。」
「掐你,掐你,看你还取笑人。」
「掐重些,对,掐重些,疼些才舒服。」
渐次,周恩来感到一阵朦胧的困意:「小李,好了,你也坐下歇歇吧。」
小护士轻声说:「那我就坐在您对面,陪着您。或是,我去端早点?」
周恩来晃晃手:「坐下。现在什么都不想吃。我就看着你吧。小鬼,你很甜静,我喜欢看到你呢,你是我的白衣天使呢。」
小护士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巴掌插进双膝之间,脸蛋红艳艳的,声音柔和得近似催眠曲:「我也喜欢看着您。都说您是美男子。真的,不怕您批评,您是我看到过的最好看的男子汉……。我呢,一个闺女家,说这话,怪臊的……。」
周恩来眯缝上眼睛笑了:「谢谢,傻丫头。我现在身上披着条旧毛毯,也好看吗?这毛毯还是在江西苏区时候,朱总司令送我的战利品。那时你还没有出世吧。它随我快二十年了。你来我这里工作也快两年了吧?人和东西一样,相处久了,就会生出特殊感情呢。你的手呢?手,让我来牵住你的小手……。」
不知为什么,小护士眼睛里又噙着泪花,又梨花带露了。她对周副主席以及老一辈革命家,有着衷心的爱戴和崇敬。对面,周副主席捏着她柔软的小手,瘫软在沙发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听说毛主席睡觉鼾声如雷,气势雄浑;周副主席则连鼾声都斯斯文文,小心翼翼。
小护士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直想去抚抚那方方正正的脸庞……她轻轻出到院子里,以手指放在嘴唇上,嘘声告诫着每一个前来上班的工作人员:「首长在客厅里打盹呢!」
上午十时,客厅里电话铃声响起。周恩来一觉醒来,见小护士已把话筒拿起,正想说什么,只好递到他手里。
是李克农的声音,声音很兴奋:「报告老领导,目标找到了,破获了!该死的家伙,果然是九点半点钟,把一尊轻型追击炮架在广场西南面银行顶层的一个窗口,正瞄准着天安门城楼!我们的人冲进去,抓个正着,原来是两名混进银行军管小组里的坏蛋。但已经迟了一步,两个家伙咬破了藏在衣领口上的什么药物,还没有被押出银行大楼,就归了西天,死球……。」
周恩来平静地听着汇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李克农在电话里太兴奋,喋喋不休。周恩来打断了他,发出新的指令:「搜查还要继续,防止敌特的后续行动,一定要保证今天的盛典万无一失。」李克农回答:「是!中午一时,我们会再进行一次突击搜查。」周恩来问:「现在广场上,群众的队伍都到齐了吧?」李克农回答:「到齐了!我这里看得很清楚,一片人海,旗海,花海……一个一个的单位、团体,正在相互拉歌比赛:〈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团结就是力量〉、〈东方红〉、〈南泥湾〉、〈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还有秧歌,花鼓……。」
周恩来对着话筒,温和地说:「克农,你们完成了任务,你的话怎么没个完了?你们不要放松警惕,敌特分子的破坏活动不会是孤立的、个别的,而是有他们的潜伏组织在指挥、调度。我们暂时不谈许多了,我还要把你们完成任务的消息报告给少奇同志、朱总司令、伯渠同志。」
刚放下电话,邓颖超进来了:「你呀,没日没夜的,真是个国家总理了。去漱个口,擦把脸吧,我陪你吃早点。今天是大喜日子,你要修修面呢。反正主席也要中午两点才起床,你还可以抓紧时间休息。」
周恩来却门口招招手,唤来了秘书:「小何,你去给少奇同志,还有总司令两家的值班室挂个电话,就说一句话:李克农同志他们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中午一时,周恩来衣着整齐,神清气爽,赶到了丰泽园菊香书屋的秘书值班室。卫士长报告:「江青同志到颐和园摄影去了,说反正今天也没有她的活动。」周恩来点点头,就在值班室坐下,边批阅几份紧急文件,边守候着毛泽东主席起床。毛泽东仍在呼呼大睡,隔着四、五间房间,都听得到那鼻息如雷,威风如虎。过了一会,卫士长来请示周副主席,要不要把主席唤醒。周恩来看了看手表,交代说:「小黎呀,主席今天会很辛苦呢,还是让他多睡一刻钟吧。」
中午一时二十分,卫士长不再请示,将一缸泡好的浓茶,几份报纸送进毛泽东的卧室,轻轻推醒了伟大领袖,并将其扶了起来,仰靠在垫有两只大枕头的床头上。毛泽东暍着浓茶,批阅着报纸。有女护士托着一迭热毛巾进来,替换着,替伟大领袖擦脸、擦脖子及前胸、后背,还有大腿、脚肚、脚掌。浴室里本已安装有浴缸,但毛泽东不肯躺进去洗,说那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防腐哩。要洗澡,就要去江河湖海,迎风搏浪才够意思。至少,也得进游泳池,才像个样子。
平日,毛泽东要在床上暍茶看报批文件,整两个小时之后才下床吃早点。今日是个特殊的大喜庆日子,卫士长又进来了,见毛主席仍在慢条斯理的看报纸,不禁有些犯急,提醒说:「主席,周副主席已经在值班室等您半个多小时了,现在已快两点钟了,原定两点二十分在勤政殿举行中央人民政府第一次会议,三点钟上天安门城楼,您可不能迟到啊!」
毛泽东仿佛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双脚伸到了床沿,让卫士长替他穿袜子,套裤管,穿鞋子。之后他站起来,由卫士长替他系好皮带,扣好裤扣。之后他自己去了洗手间解决内急。马桶前也摆有厚厚的一摞书籍。之后他回到餐室用早餐。他用餐的速度唏哩呼噜,从来很快。
周恩来在确知毛泽东主席已在用餐了,并不进来打扰,而先去了会议地点勤政殿,以便向少奇同志、朱总司令等及时通报主席的行止。一般来说,只要周恩来出现了,就是预告着毛主席要莅临了。
毛泽东由卫士长、秘书、护士、保健医生陪同,出菊香书屋,出颐年堂,出丰泽园南正门,折向东,步行百来步,即进入勤政殿。殿内会议厅的长桌两旁,已经整整齐齐地坐着中央人民政府的六位副主席及几十位在京的政府委员,以及全国政协的常务委员们。毛泽东进来时,全体起立,热烈鼓掌,欢迎毛主席主持中央人民政府第一次会议。毛泽东只说了一句开场白:「今天在勤政殿开头一次会,算开张发市,今后在座的每一位都要勤政,不要偷懒!」大家笑了。接下来,毛泽东念着一份中央人民政府组成人员名单,他念一个名字,下面应一声到,像点名似的。念完,即算全体政府委员就职上任,免去了宣誓仪式那些资产阶级的俗套。跟着,他又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名义,任命政府委员周恩来同志为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全体政府委员和政协常委们热烈鼓掌。会议结束。
二时五十分,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央人民政府组成人员,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常务委员们,在勤政殿北门外分别乘坐汽车,出中南海东门,过中山公园,数分钟后抵达天安门城楼后院。此时刻,五十六岁的毛泽东,没有尊老敬贤的礼仪了,开始第一个登楼,左右两边由卫士长和护士搀扶。共有台阶一百级。其它领导人物尾随其后。
三时正,已在天安门广场上等候了六、七个小时的数十万军民,见到了登上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等领导人。毛泽东站立在城楼正中央位置,两旁分别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毛泽东回头看了看,见周恩来跟政府委员们站在后排,忽然招了招手:「恩来,站到我这边来。」于是周恩来连忙趋前,站在了毛泽东、高岗之间。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典礼开始,请毛泽东主席升国旗。于是全体文职脱帽,武职行举手礼,毛泽东按动电钮,金水桥下,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军乐队奏代国歌《义勇军进行曲》。接着,毛泽东拖长了又亮又硬、微微颤抖的嗓门,以一口终生不改的湘潭官话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广场上万众欢腾,高呼万岁、万万岁。五十四门礼炮鸣放二十八响。五十四门礼炮代表全国五十四个兄弟民族。二十八响代表中共自一九二一年成立到一九四九年夺得政权,浴血奋斗了二十八年。
接下来是阅兵式。由朱德总司令及代表第一野战军的贺龙将军、代表第二野战军的刘伯承将军、代表第三野战军的陈毅将军、代表第四野战军的罗荣桓将军,下天安门城楼,乘坐吉普车检阅在广场上列成方阵的步兵、炮兵、骑兵、装甲兵部队。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周恩来,怕毛泽东主席和宋庆龄、张澜、程潜几位老先生站立久了会累,便恭请他们到城楼后侧的休息室喝茶、抽烟。于是毛泽东拉着程潜老先生的手,转到休息室聊天去了。周恩来则留在前边,继续陪刘少奇、高岗、张治中、傅作义们观礼。
阅兵之后,是首都军民游行。休息室内,毛泽东和程潜先生聊的正高兴,周恩来匆匆赶来,说:「主席,你还是要出去站一下,游行队伍现在停留在金水桥下,见不到你,光喊毛主席万岁,不肯走了。」毛泽东对程潜说:「颂云兄,我就被人捧出来的罗!」程潜尊敬地看看周恩来,说:「润芝兄,贤相在侧,你这是登基碍…。」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