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陪都金孔雀
龚澎,安徽合肥人,一九一六年生,是一位出生於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父亲龚振鹏,宇镇洲,博学宏词,品性刚正,为辛亥时期著名革命党人。
龚澎自幼入读天主教教会学校,聪慧好学,端庄内秀。一九三七年二十一岁时毕业於北平燕京大学,精通英语。在校期间思想左倾,加入中共地下组织——燕京大学共青团。「七七事变」后国共两党联手抗日,龚澎受中共地下党派遣来到重庆,进入设於曾家岩的八路军办事处,任周恩来秘书、新闻发布人兼英语译员。周恩来视若一颗红色珠玉,八路军办事处的仪表人物。此时龚澎身高一米六七,在陪都重庆的知识女性中,她的品貌才学,高雅风度,加上一口流利英语,一时冠压群芳,艳若天人。周恩来的另一秘书王炳南的德籍妻子王安娜称她是「画里走出的人儿」,重庆文化界、新闻界称誉地为「仪态万方的陪都金孔雀」,美国著名的中国通费正清博士说她是环球新闻界一位最出类拔萃的女性,使得驻节重庆的众多英美外交官以及西方记者,多因她的魅力而发狂。
龚澎当然不会把好色而轻狂的大鼻子洋人放在眼里。来到重庆的第二年,她遇见了高她三班的燕京大学校友刘文华。刘文华亦为中共地下党员,毕业后去了延安,被任命为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秘书。
其时刘文华随彭德怀来重庆谒见蒋委员长,住在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
龚、刘二人美女英雄,一见锺情,旋即定情。彭德怀副总司令为人豪爽、古道热肠,乐於成就部属的终身大事。周恩来虽然觉得自己的秘书年岁尚小,但怯於彭老总的情面,亦予批准。於是举行了一个朴素的革命婚礼,不拜天地,不进教堂。只向主婚人彭德怀、证婚人周恩来各行了三鞠躬礼。两位首长的男女秘书喜结连理,一时在中共办事处内外传为佳话。替刘、龚办完婚事,彭老总就匆匆赶回山西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去了,去筹划不久后发起的震惊中外的华北抗日百团大战。临行前,他特准刘文华婚假一月,留在重庆陪伴龚澎度蜜月。彭老总虽然是个粗人,喜欢駡人训人,但在成人之美方面,倒常常是粗中有细,甚讲情感的。
由於前方情况吃紧,刘文华与龚澎共度了二十九天,就要返回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去。嘉陵江头,依依惜别。刘文华深情地对爱妻说:澎,烽火征尘,万里关山,你、我完成了人生最美好、最幸福的一段。带著你火热的爱,我今后投身疆场,是死而无憾了。龚澎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文华!不许你讲,不许你讲不吉利的话……。刘文华抱住自己的心上人,还是把话讲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土一去兮不复还,我是去前方杀小日本,生死末卜。毛泽东同志在延安讲:「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澎,我有这个思想准备,希望你也要有思想准备。龚澎虽然知道丈夫讲的是大实话,但她还是不要听,不要听:文华,我的壮士,我的英雄,请记住,十年二十年,我都会等著你,不管你日后是伤是残,只要活著,我就会陪伴你到百年。一定的,一定的!我背一首唐诗送给你:「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始知结衣裳,不知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刘文华回到彭德怀身边,忠於职守,工作勤勉,於战事中表现出色。百团大战之后,奖掖有功人员,刘文华被提升为太行军区第二军分区政治委员(司令员为后来在八十年代出任过中共国防部长的秦基伟上将),已是中共八路军中的一员战将了。
一九四二年,周恩来为著照顾自己所倚重、关爱的秘书龚澎的感情生活,通过延安的中共中央军委批准,调刘文华来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实为出任中共南方局军事部部长,专职协助周恩来指挥敌后各抗日根据地的武装斗争。美女龚澎,在即将盼望到丈夫归来之际,更是面若桃花,艳丽照人了。
就在刘文华接到组织调令,将赴重庆与龚澎相聚的前夕,他於一次行军途中急性盲肠炎发作,并很快病变为腹膜炎,因当地医疗条件差,贻误了时间,待被送至太行军区总后勤医院时,未及手术抢救即去世、刘文华临终前忍受苦剧烈的疼痛,浑身抽搐着,歪歪斜斜地给党组织也是给自己的爱妻写下了遗言:「……我的妻子,我在想她……我若有不测,让她嫁人……只要它不脱离革命,她就永远对得起我。未能与她共享百年,是我对不起她……。」
刘文华去世一个月后,消息才由延安转到重庆。周恩来痛失了一个好战友,一个尚未到任的好部下。在与中共南方局的另外两位负责人董必武、王若飞商量之后,他受南方局党组委托,找龚澎谈话,告知这个不幸的消息。
他们最担心的是龚澎不哭。龚澎外柔内刚,心性高洁,从不把陪都重庆的一些涎脸赖皮年复一年追求著她的中外公子哥儿们放在眼里。她心目中只有两个可亲可敬的英雄男儿,一是自己的丈夫刘文华,另一个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周恩来。龚澎忠於自己的丈夫,虽然婚后只共同生活了二十九天,但她在党组织生活会上说过,这二十九天,已占有她感情生活的全部。龚澎要是得知她日夜思念的丈夫去世的消息而不哭,只是发獃发呆,神思恍惚,魂不守舍,致使悲苦郁结心头,造成神经分裂,精神错乱,可就真要把这颗红色珠玉、这只陪都金孔雀给毁了。
周恩来找龚澎谈话,首要的,是引导龚澎哭出来,放声痛哭,哭个够,把心中的悲苦尽情宣泄。他把龚澎唤进办公室,掩上门,请坐下。茶几上已经替她沏好了她安徽老家的六安茶,还有两碟她平日喜欢的广西话梅、话李。
龚澎心里怪怪的,天天做周老师的秘书,怎么忽然这么客气了呢?她进而敏感地发觉,平日总是有说有笑、轻松自如的周老师,怎么脸色这么沉寂,目光这么肃穆,出什么事了?
重庆的年轻女性都喜欢称周恩来为「周老师」,而不像男士们称他为「周副部长」、「周副主席」。周恩来细心地替她剥开话梅话李的包裹纸,请她吃。之后装著漫不经心的样子,给她讲起了法国大革命时候圣女贞德的故事。圣女贞德的故事龚澎小时候在天主教学校里就读到过,至今记得很清楚,不知周老师为什么要讲起……。
接下来,周恩来又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打开的书,念起了俄国革命文豪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之歌〉,盛赞那飞翔、击搏於暴风骤雨、雷电轰鸣、山呼海啸中的海鸟。
周老师,请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了?龚澎终於忍不住地轻声。
周恩来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接下来又讲开了杨门女将穆桂英的故事。龚澎尊敬周老师,并像热爱长者那样热爱著他。她耐心地听完宋代那位杨家孀妇挂帅出征、爱国无私的英雄故事。
周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就说吧!告诉我,是不是刘文华他……,龚澎眼前一片茫茫雨雾。
周恩来知道本次谈话最艰难、也是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忽然哽著喉嗓、噙著泪水说:龚澎,你是党的好女儿,党的坚强战土,本办事处最优秀的女工作人员,也是我最好的秘书,出色的新闻发布人……。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今天却要眼你一起,闭起房门大哭一抄…。我受党的委托,要把一个不幸的消息转达你……。你知道,这对我,同样是个沉重的打击……。
周恩来率先跌坐在木沙发里,痛哭失声。龚澎於张惶失措中傻了,它从未见过周老师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周老师为革命出生入死二十几年,什么样的厄运、大灾大难没有经见过?一股酸楚的又是暖意的母性感情,溢上了龚澎心头。她移过身去,蹲在周老师面前,双手扶住周老师的膝头,也跟著哭了:周老师,你不要哭啊,你要保重自己啊,我会坚强的,告诉我吧!我会经受住党组织对我的考验……。
周恩来坐直了身子,两手抚在龚澎的肩上:澎澎,党的好女儿,我的好同志,我今天就是要和你一起,我们谁都不要把悲痛闷在心里……我哭,自己失去了一个好干部,好弟兄,你哭,是失去了好丈夫……延安来了电报,刘文华同志已经为党的事业、为抗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晕天黑地,哇地一声,龚澎气绝在周老师的怀里。周恩来哭著连忙拍打她的肩背,终於把她的哭声拍打了回来……:文华,苦命的文华,你狠心把我扔到了这世上……。文华、文华……。三年前,嘉陵江边送别,你就有了预感……。那时,我心里有句话,没敢告诉你,共产党员是无神论者……我从小受过洗礼,可我们结婚没有进教堂,主会不会怪罪我们,肯不肯庇佑我们……。呜呜呜,主啊,我成亲没有进教堂,您就这样惩罚人……。呜呜呜……。
根据战时规矩,八路军曾家岩办事处没有为刘文华举行追悼会。刘文华是牺牲在八路军太行军区二分区政治委员任上。只在周恩来和袭澎二人的胸前,各佩了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后来他们又在一起哭泣过几常两三个月下来,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痛失了丈夫的龚澎,把一腔感情转移到了周老师身上。她越来越依恋周老师。它每天早起,在周老师上班之前,把他的办公室清扫得乾乾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连削铅笔、研墨汁之类的小事她都细心地做。有时周老师从外边回来,只要没人跟随,她就会凑近提提周老师的衣领,扯扯老师的衣襟,或是轻轻提醒:胡子又长了,你要天天修面哪。
周恩来生平喜爱美色,怜香惜玉。他不乏关系亲密的美丽女友。他的「干女儿」曾经达到三十九名之众。但很少有人能真正动摇他的家庭观念。邓颖超也表现得相当大度,内紧外松。龚澎却是个例外。周恩来太喜欢这个才貌双绝、性格温柔、秀外慧中的女秘书了,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
丈夫去世后,龚澎在办事处内外,新闻发布会上,成了「冷面美人」,更显得高雅绝俗。却把一颗心交给了周老师。她是个情种。她说:「周老师,我心里好害怕……。可我从前什么都不怕。」
「你怕什么呀?任什么事,有我顶著,小傻瓜。」
「我怕离开你。一天见不著心里就慌得厉害。」
「我也是,从未有过的,是刻骨铭心了。好像自己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党的事业,二是你……。」
「周老师,没有了刘文华,我再不能没有你了。我下在乎名分。只要能跟著你就成。」
「傻话,真是傻话。你不在乎,我在乎呀!是要认真考虑了。」
可是周恩来没想到邓颖超这回会主动出击,并意志如铁。当然是关起门来大吵大闹,寻死寻活。中国传统妇女对付变心男人的十八般武艺全都披挂上阵。邓颖超哭闹之后是哀哀求告,晓以大义,诉以利害:「你和龚秘书闹出这事,你们想到过后果吗?」
「想到过。我终要跟她名正言顺的。」
「恩来啊,你怕是在痴人说梦吧?还是在装愚卖傻?」
「什么意思?你不再哭闹就好。问题可以摊开来讨论嘛,我们好好商量,总可以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嘛。」
「好,我们都冷静下来,我也不再找你哭闹了。但你要先听我把话说完,不要中间打断。」
「可以的,先听你说。」
「我是说,你跟龚澎在大后方乱搞男女关系,这事传回延安党中央机关去,传到山西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去,会是个什么反应,造成什么影响?八路军将士在前方英勇杀敌,流血牺牲,党中央领导同志在延安喝小米粥、啃窝窝头,你作为党的代表,长驻重庆吃香喝辣,大宴小宴,却还要在蒋委员长的眼皮底下,跟自己的女秘书、也是革命烈士的遗孀乱来!刘文华同志尸骨未寒!你一位党的高层领导人却占有了他的娇妻!我不知道你怎么去面对延安党中央的同事,怎么去面对太行山的八路军将士。事情公开了,只怕你连曾家岩办事处都待不下去!你有勇气携龚澎情奔出走吗?」
「你住嘴!我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龚澎同志也是。」
「这就对了。恩来呀,你也是党的一位久经考验的领导人物了。什么是轻,什么是重,难道还不会掂量?再说,在党的历史上,你既执行过陈独秀的右倾路线,也执行过瞿秋白的左倾路线。还有李立三路线,王明、秦邦宪先左后右路线。党的哪次错误路线少过你?你那次不是积极推行者?在江西中央苏区,你代表王明的党中央整过几次毛泽东同志?你以为毛泽东、张闻天、刘少奇、彭德怀这些同志对你没有看法?前两年你跟孙维世的事我都忍了,也不提了。这次你跟龚澎的事,只要传到延安去,你就把自己孤立於党的领导集体之外了,二十几年出生入死打下的基础就毁在你自己手里了。我不怀疑你对党的忠诚,对理想的执著。但你会下台。不要以为蒋委员长看重你就没有人能取代你。只要延安一个指示,南方局的董必武同志、王若飞同志就可以随时替换你。当然你会说,你可以从头做起。但那是很困难的。在党的历史上,领导人下台之后,都很难东山再起……。」
晓以利害,击中了要害。在感情问题上,周恩来总也斗不过邓颖超。邓颖超的后面站著党组织、党中央机关、党的领导集体,说不定还要加上太行山的八路军总司令部。事情明摆著,关於婚姻家庭,只要邓颖超不放他一马,他就休想有任何改变。他既想要党的事业,又想要个人感情。个人感情却从来要服从於党的事业。
面对著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周恩来屈服了,退让了。这也是他的优点,总是善於在党内妥协、退让。在同辈同事们面前退让,包括对邓颖超同志退让。牺牲的是自己的感情,女友的感情。
当他把妻子的这番道理,有所保留地倾诉给美丽的龚澎听时,龚澎第一次叫了他傻大哥:我可从没想到要你去跟她摊牌呀,也没有要求你跟她分开。她说的都对,是没法对延安党中央、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做交代。我一个人好办,只要不离开你,留在你手下工作,天天可以看到你……。
澎,那也太苦了你,太对下住你……这样吧,我们两个既已好成这样,你今后就要听从我的安排。可惜我不能学春秋时候的范蠡公,带了自己的西子去隐居太湖……。
一九四三年夏,日军侵占香港。中共香港地下工委负责人、《时事晚报》及《华商报》主笔乔冠华率地下党人员,撤离香港,经桂林回到重庆,在中共南方局主办的《新华日报》工作。乔冠华笔名乔木,被毛泽东称为「南乔木」。而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亦笔名乔木,则称为「北乔木」。南、北二乔,文采风流,文章锦绣,足为中共的两支笔杆,两位才子。且「南乔木」
更是精通英语,能说善辩,风度潇洒,人品俊逸。
乔冠华在香港期间曾跟才艺超群的女钢琴家姚锦新小姐相恋。但姚锦新小姐不愿返回战火纷飞的内地,而远涉重洋去了美国。两人恋情就此中断。
乔冠华才华洋溢,一时成为重庆众多名门闺秀所追求的目标。就在周恩来、邓颖超奉党中央命令返回延安参加整风学习的前夕,周、邓精心安排龚澎与乔冠华见面,并作东请饭。果然,风流倜傥的乔冠华立即被才貌双绝、风度高洁的龚澎所倾倒,进而苦苦追求。才子佳人,相互倾心,龚澎不得不割舍了对周老师的感情。两人很快定情,结了婚。
虽然不无遗憾,周恩来总算了却一桩心事,结束了一笔情债。
一九四五年秋抗战胜利,乔冠华重被派往香港,以名作家、名记者身分作掩护,接续领导香港地下工委工作。龚澎随行,劳燕并飞。
至一九四九年春天止,周恩来已经将近四年没有见到美女龚澎了。屈指算来,龚澎刚进三十三岁,正是一个女人走向成熟、最富风韵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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